《愿为南流景》苍梧栾

13、第 13 章 雨丝滴

　　雨丝滴落在黑色的伞面上，聚集成透明的圆圈。

　　你看，天外来客也会归于尘土。

　　骆安的目光落在沈遇撑着伞的右手，这是一双拯救了多少人性命的双手，骨节清晰地暴露在空气中。

　　墓前站着很多很多人，有人默然垂首，有人掩面哭泣。这片土地接纳了莫医生的身体，从此和这具有着重量灵魂的身体共同沉寂在茫茫天地。

　　骆安接过沈遇手上的伞，看着他低了一下头走进了雨幕里，单薄的背影隔着雨水带起的雾气，氤氲了周围的空气。

　　“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这是莫医生的墓志铭，也是特鲁多医生的墓志铭。一位救济天下的生命，在此长眠。

　　沈遇看着墓碑上娟秀的刻字，他以前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快。自己的人生里面，重要的人总是走了又走，慢慢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他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是躁郁症发作，在爸爸没注意的时候，自杀了。当时不过七岁的沈遇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的是满地的鲜血和碎裂的玻璃容器。

　　那一个画面在他脑子里面留了好久好久，以至于后面甚至有几年看见鲜血就恶心。这一点他都逼自己了好久才克服。

　　所以很多时候，沈遇会习惯去装作什么都不在意，什么伤害都习惯自己扛下来，哪怕哪怕是面对骆安，他都习惯这样。

　　或许，沈遇真的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习惯吧，他只是照着自己想的去做了。

　　因为害怕失去，害怕自己依赖的某天会忽然消失。

　　那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无助。

　　他在墓碑前面弯腰，雨丝顺着他的脸颊流至下颚。“一路走好。”沈遇把那一束花放在墓碑前，然后退后一步，深深鞠躬。

　　这个动作包含了他的感激和敬意。自己大三的时候就认识了莫老师，这么多年也是他的一路悉心教导才让沈遇这么年轻就能进入棠川市第一中心医院的烧伤科。

　　我会带着您的期盼和教诲走下去的。

　　沈遇站直身体，冲墓碑点了点头，仿佛是拿上了老先生最后的叮嘱。

　　骆安见他走了回来，连忙走上去把伞撑过他的头顶。

　　一路，走好啊，莫爷爷。

　　“小姑娘，那里危险，你过来我们说说话吧。”白皓然绕道那个女生后面，尽可能占到了离她近的地方但也不至于激怒对方的位置。这样还能尽可能挡住她的视线，方便张帆他们行事。

　　女生回头，苍白的面庞下是深陷的眼窝，但是眼神里面是灰茫茫的一片，白皓然从里面看不出一丝一毫对生的向往。

　　本来以为自己能靠聊天转移她的注意力，接过在转头看向白皓然的那一刻，甚至还没等他说出第二句话。

　　她直接转过身，在雨幕之中纵身而下。

　　“唰——”在其他三个人反应过来之前，白皓然直接冲了上去，右手一把揽住了那个女孩儿。

　　张帆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他的左手。“砰——”张帆整个人撞向楼顶边的台子，还好，拦住了。

　　电光火石之间，白皓然单手抱着那个女生整个人吊在了半空中。

　　“啊——”楼下的人群发出一阵阵尖叫声。

　　“白队！我们马上拉你上来！”李国拉着张帆腰上的绳子，抵在台子上。“等等，先拉她上去。”

　　虽然这女生因为很瘦所以不是很重，但整个人吊在空中，单手抱着一个人他也坚持不了多久。他一咬牙，右脚蹬住墙面，用力把女生抬了上去。

　　陈乔杨立马冲上来把女孩儿抱了上去。

　　“呼——”白皓然呼了一口气，“拉我上去吧，张帆。”

　　她的眼神里分毫感激都没有。甚至，找不到一点身为人该有的感情。

　　这么多年其实轻生的人他救了不少，好多都是被救下来大吼大叫说你没有资格救我的。但是这个女生，她没有，她被陈乔杨抱上来之后，甚至一句话都没说。

　　呆呆地站在那儿，右手抱着那个破旧的娃娃。

　　“小姑娘，这么好的年纪不好好读书怎么就想不开来寻短见？”张帆走到她面前撑开伞举过她的头顶。

　　白皓然在原地活动着手臂，刚才巨大冲力下那么一扯，他估摸着可能拉伤了。

　　他站在旁边观察着那个小女孩。

　　刚才她转身要跳下去的时候，似乎说了一句话，但是没有发出声音。白皓然根据唇语猜到可能说的是。
　　终于 。

　　一般自杀者可能是一时冲动，受到突然打击导致选择自杀，这种就属于没有考虑好的，被救上来能重拾生活希望的可能性比较大。

　　可还有一种，就是视死亡为解脱的，这样的自杀不是冲动的，可能是在走投无路之后的唯一选择。要么，就是对这个世界彻底失去了信心。

　　白皓然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女孩子的腿上，一条一条的伤疤让他愣在了原地。

　　这种，新伤加旧伤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子身上。

　　他抬头，没想到目光刚巧装上她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的灰色，是他很多年都没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