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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几何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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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的某个周末,薛秒带着行李从学校回到家,钥匙还没插进门孔,门便开了。
容貌靓丽的年轻女人朝她微微一笑,“你回来啦。”
说着话的同时,弯腰打算帮她拿拖鞋,薛秒的视线随她的动作转变,对上这真假难辨的亲呢,一口气凝在喉间,不上不下的。
在听到那句“之前你的拖鞋太旧了,我们就给你买了双新的,你看看喜不喜欢?”的时候。
薛秒心里的闷气终于化作火焰,腾腾地烧到眼底,她瞪视着焕然一新的家,和从容不迫的父亲。
“我不喜欢,这根本不是我的东西。”她从女人手里夺过拖鞋,怒气冲冲地斥骂这忽如其来的转变,“你凭什么不经过我的允许就带别的人回家!”
虽然早知道所谓的幸福家庭只是回忆,也知道父母间早已剩下貌合神离,却还是接受不了物是人非的变迁。
不能接受父亲的“喜新厌旧”来得这么强势,刀刃一般抵着她站在分界线上,直面现实。
薛广善对薛秒的愤怒不以为意,只招呼她吃完饭再说。
同之前一样,他只当女儿是闹闹小脾气,毕竟没有孩子愿意生活在整日吵闹的家庭不是吗?
都是为了薛秒能健康成长,他们才离婚的,“你妈妈不适合做母亲,对你也不够上心,家务也做不好,人又懒散......”
薛秒冷眼看他,女人站在他们中间,形成三条对角线。
父女俩在承载着温情回忆的家里吵得不可开交,年轻的继母则站在新旧交替的矛盾中隔岸观火。
但是木已成舟,无论薛秒多么抗拒,父母离婚已经成了既定事实。
对她来说痛苦无比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却是解脱,两人迅速组成了新的家庭,仿佛抢着证明曾经的婚姻错得一塌糊涂,终于有机会醒悟。
却没人顾虑过,薛秒的存在也被定义成了这段婚姻的残次品。
那顿饭薛秒自然没吃,和父亲闹得不欢而散以后,她在学校里住了大半个学期,浑浑噩噩地过完了初二。
到了初三,临近中考,她的成绩堪堪挂在尖子班的车尾上,要考重点高中几乎是不可能。
不过薛秒不在意,目睹父母的经历后,她已经不渴望长大成人的未来了,幸福只存在于童话书。
在班上同学埋头练题时,她躲在书本后面玩游戏,在大家讨论考试与将来时,她插着耳机听mp3里的流行歌曲。
年少时总觉得自甘堕落就是对父母最大的报复,所以薛秒笨拙又别扭的发泄着无人在意的小情绪。
钟敛渠试过劝她“迷途知返”,“父母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你这样做伤害的只有你自己。”顿了顿,他轻声说,“其实离婚也没什么不好的,很自由......”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总好过不复真心的貌合神离。
“你根本不懂我的难过,只有你会觉得离婚好,因为你根本不懂亲情是什么!”薛秒推开他,本来很生气,嘴角却勾出冷笑,“因为你只是你爸妈教出来的学习机器而已。”
从小到大,钟敛渠都只是父母用来获得好声名的模型而已,被塑造成优秀的模样,得到被人景仰的荣耀。
因为熟悉,所以知己知彼,所以轻易就能刺进对方最脆弱的伤口里。
话音刚落,薛秒就后悔了,发泄过怒气后的肺部阵阵作痛,却比不过钟敛渠怔忡的神情来得让人难受。
可她说不出道歉的话,因为彼此都知道,气话反而是真话。
许久后,钟敛渠垂下眼,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错位的道歉令薛秒如鲠在喉。
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三年级,六年的友谊,因为这场争吵变得比纸还薄。
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渐行渐远,直到后来见面只剩简单的你好,和飞快错开的目光。
有时候薛秒看着坐在第一排的钟敛渠,看他挺拔的背影,以及思考问题时沉着的眼神,觉得他好遥远。
所有人都在朝心目中的未来拼搏努力,令她望尘莫及。
遇到徐桦那天,正好是出月考成绩的日子,她揣着惨不忍睹的成绩单,还要装作不在意。
放学后,却一个人躲在离家不远的公园里对着答案修改试卷。
初冬的夜晚凉意森森,薛秒握着笔,写几行就要停下来搓搓手维持手指的温度。
语文和英语看答案还能看懂,数学和化学是她的弱项,对着勾股定理和方程式配平,薛秒真的是满头雾水,草稿纸上全是乱七八糟的数据。
有道数学题的辅助线她无论如何也画不出来,咬着下唇,憋住因为恼怒和着急冒出来的眼泪,薛秒将公式书翻得哗哗作响。
“在这里连接p点和c点就可以构造一个直角三角形了。”微微泛白的指甲在试卷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痕迹,男生曲指叩了叩桌面,望向薛秒,“你试试。”
薛秒抬起脸,望入他漆黑的眼瞳里。
路灯骤然亮起,光晕勾勒出徐桦英气十足的五官,眼尾细长且深刻,像利刃划出的细痕,瞳仁乌沉,暗藏锋芒。
好看,但是有点凶,有点痞,瞧着并非良善。
对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陌生人,薛秒抿着嘴,有点不敢说话。
看她一脸呆滞,徐桦很轻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光影一闪而过,倏然间,眸光更显深邃。
“做题做傻了?”
薛秒被他调侃的话说得回了神,下意识摸了摸后颈,咳了一声,低头看题目。
按着他说的方法连了道辅助线以后,做题的进度果然快了许多,豁然开朗的感觉让薛秒开心不已。
“谢谢你啊。”她合上笔帽,一脸认真地和眼前的男生道谢,“你是哪个学校的啊?”
徐桦扫了一眼她的试卷,看到分数栏以后,小幅度地挑了挑眉,“你是附中的?”
附中算是远近闻名的重点中学,要考出薛秒这个分数,着实需要勇气。
薛秒虽然成绩差,但还是要面子的,不然也不会在这儿改答案了,她故作镇定地盖住试卷,仰起脸反问他,“你也是附中的?”
徐桦身量高挺,站在寒凉的夜色里,微垂着眼睫看她。
少年浓黑的鬓角上蒙了层昏黄暖光,为线条锋利的五官平添许多柔和。
距离不远,薛秒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是樟树的气息,陈旧且清新,莫名令人心安。
穿了件灰色棒球服外套,起着毛边的袖口松松垮垮地挽到小臂处,露出线条瘦削的腕骨,举手投足,都散漫且随意。
徐桦目睹她遮掩的动作,不以为然地别开视线,“我早就毕业了。”
“哦。”薛秒看着他年轻的脸庞,犹豫了片刻,“谢谢哥哥。”
徐桦闻言,僵了片刻后,他缓缓伏下腰,和薛秒的眼睛落到同一高度。
打量的目光停留在女孩泛红的眼尾和鼻尖上,想起刚才她着急的样子,不由觉得有趣。
少年的眼尾缓缓下压,叠出柔和的细痕,眸光明亮如星,喉间溢出轻笑,“不客气。”
须臾后,徐桦伸手,拍了拍她头顶,“薛秒妹妹。”
......
江媛半晌没听到薛秒说话,知道她一定又陷入回忆了,叹了口气,也并不责备好友对这段婚姻仍旧念念不忘的事情。
毕竟在薛秒最难捱的那段日子里,真心对她好的人,只有徐桦。
他曾是她落难时的浮木,如今却是淹没她的深海。
“秒秒,我不是不能理解你,可是过去的真的已经过去了,徐桦已经不存在于你的生活里了,你要做的是学会和自己相处。”
“和自己相处......”薛秒苦笑一声,“我感觉一个人已经快到极限了,可是明明这么孤独,却又觉得他无处不在,我试着不去想,试着逃避,可是,可是......”
可是记忆像枷锁,把她锁在了从前。
虽不能感同身受,但作为心理医生的江媛很明白这种无助与无奈,她深深叹了口气,却无话可说。
因为抑郁症患者,其实是世上最清醒的人,但也是主动选择装睡的人。
似乎过了很久,薛秒渐渐平静下来,忽然讲起开心的事情转移话题。
江媛知道她是怕自己太担心,于是也顺着回应:“我记得这个钟敛渠,你高中的时候和我说过他。”
“你说他像个机器人来着……”
薛秒呃了一声,学生时代的钟敛渠过于稳重自持,和他的名字一样,像亘古不变的时钟。
担任班干部时,严谨刻板的姿态一度被同学吐槽像个仿真机器人。
“嗯,黄思蕊不是要结婚了吗,就说要买我天星花园那套房子,结果今天签合同,她未婚夫居然是我老同学。”
“哎呀,那你们也算是蛮有缘的。”江媛笑了笑,“之后呢,聊啥了,他现在什么职业啊,听你以前的描述,我感觉现在肯定是精英人才,苟富贵啊。”
薛秒想到白日里钟敛渠把桃子扔她脸上的事情,沉默了片刻,还是打算不揭短,“不过我还挺意外他会和黄思蕊结婚的。”
外貌虽然登对,可性格实在不算般配。
而且凭她的看到的相处来说,钟敛渠对黄思蕊虽然有求必应,态度也温和有礼,简直是完美对象。
可正因如此,才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涵养堆砌出的疏离。
但是她一个婚姻失败的人,也没资格评判别人的事情,毕竟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这两人我都没接触过,不予评判,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你们都聊啥了?”
薛秒如今的阶段正需要和外界沟通交流,难得出现一个人能和她说话,江媛感觉自己看到了希望。
薛秒没她想得深远,吃完药,灌了口水后含糊道,“就吃了顿火锅,没聊什么。”
话说完,她才觉得有点遗憾,久别重逢,结果居然只寒暄了几句。
不过钟敛渠过得肯定比她好。
挂断电话后,薛秒还是没什么睡意,她拿出白天的合同,想着看点法律条款催眠。
在密密麻麻的黑体字中,她一目十行的望过去,视线最终停在了钟敛渠笔锋清隽的签名上。
都说字如其人,男人斯文白净的模样浮现在眼前。
鬼使神差地,薛秒在微信上输入合同上留的电话号码,点击搜索完以后,看着对方的id,眉眼弯成柳叶芽。
robot
机器人。
她给他取的外号。
不过薛秒最终还是没加,其实她的分寸感也比较强,对方毕竟是租客的未婚夫,虽然是老同学。
即便曾经关系不错,如今也只余下乏善可陈的回忆可聊 ,意义不大。
何况钟敛渠寡言少语还社恐,真加了大概也只能尬聊。
弯弯绕绕的想了一会儿,褪黑素的药性也上来了,睡意朦胧间薛秒将手机塞到枕头下。
却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收到了钟敛渠的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