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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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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林桥下,流水无声,晨曦微明,霜舞漫天,云淡风轻,一簇雏菊,几多芬芳,花开丝缕,墨色淡然,花朵四散摇曳,在冬日的暖阳下也格外灿烂,景色及至之处,也是世间仙境。一条清静古道,在花海里没有尽头的延伸。
蓦然间,山林里响起了一阵急遽的马蹄声音,只见几匹骏马踏破寂静,撕裂长风,向着梅竹山庄的方向疾驰而去。那为首之人,一色青衣,腰悬长剑,气势凌人。他看来年约廿十有余,气质神韵,神采丰盈,皆属人间罕见,眉目间,冷若锋芒,不可逼视。此人驭马技术娴熟,飞驰间,依旧神态自若,气度不凡。众人赶了一路,来到一条桥畔小溪前蓦然收缰减速,下马暂歇。
“楼主何必亲自前来御风山庄?我等前来即可完成使命!” 身后的黑衣少年朗声说道。
“御风山庄毕竟是为天下四大世家之一,我不可怠慢!”那为首之人微微一笑,带出一抹令人心折的气度。
他来到溪边,捧起清凉的溪水,洗尽尘土,瞬息间神清气爽,清醒无限。
那溪水清澈见底,清冽幽香,平静似镜,面有落花浮起,意境如画。
忽然想起记忆中那一年,长发少女美丽无伦,站在树下,对着他拈花微笑:“温哥哥,我不要你做这天下第一的高手,不要你权势富贵,呼风唤雨,只盼有朝一日,我们退出武林,不问世事,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你说可好?”
他于是若有所思,俊脸上带着淡淡忧伤:“犹记得当年梦儿总是劝我退出江湖,从此过着男耕女织的甚或,然而这么多年来,我早习惯了执着名利,便是生离死别也不得不去面对。”
“楼主……”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出声道,却欲言又止。
在他十四岁之前,他丰神如玉,是燕楼的少主人。
他天资不凡,聪颖超俗,受到的是最好的武艺传授与教育,尚未及颦便已被打通任督与七筋八脉,内功日进精益,但是,他居然并不快乐。
直到那年他十四岁时,他在后山练剑,一个少女在他身后偷偷看他练剑,她容貌甜美,目光清澈,白衣似雪,对着他展颜一笑,风徐徐吹来,吹乱了他一池心湖,点点的,泛起美丽的涟漪,令他的心微微悸动,他一时不慎,心神驰往之下走火入魔,那伤何等厉害,他昏迷了三天三夜。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那是他一生最美的时光。
待他伤好后,燕楼便多了这么一位娇客,他们说笑谈天,她的笑容似鲜花娇艳,又似朝雾般清美。
他只知道她是个失去父母的弱女子,刚从姑苏城中迁移来此移居,他如此地迷醉在她的笑容里,为了博得她的欢心,他可以日以继夜练功。她的一句夸赞可以使他想拥抱整个世界。
十八岁时,他继承了燕楼搂主之位后,从此她便改变了很多,沉默寡言,闷闷不乐。
他一心想要名扬天下,和她诉说时,却发现她常心不在焉,似乎欲言又止。
燕楼声势日大,成为武林中不可让人小觑四大世家之一,他想给她最好的生活与荣耀,而她却突然大病了一场。
他终于明白她的心结。
她要的与他给的,从不是同样的东西。
他依然无言地幻想着她当年的笑容出神,那神色又温柔又爱恋,眼中却渐渐地有了悲凉之意。
也许这江湖本就是男儿流血的地方,成就霸业傲视于天下才不枉在人世间走这一糟,也许所谓的天下无敌与笑傲凡尘,不过是天下人所做的一个愚蠢的梦罢了,可他明知这一切却仍旧如此……痴迷不悟。
在这乱世中,杀戮与欲望的夺取,翻手覆手之间就不知有多少性命会消失在这乱世之中,不仅王图霸业如此,武林你争我斗也如此。
只是所有的这一切到头来只怕也不过一场空。每个人生前无论多么显赫,死后也只是杯黄土。无论谁胜或是谁败,倒霉的总是那些无辜的人!
但在这乱世,一个无辜的人的生死又算得什么?又有谁会在意……
他叹息着,脸上有着淡淡的光影,带着冷到极点的神情带着出奇的摄人心魄:“这三年来,我无一日不想起当日梦儿就这么死在了我的怀中,她这么美好,这么善良,就消失在了这世间上,我还未替她实现她的美梦,她就这么走了。我憎恨血腥,憎恨这个你争我夺的江湖,可是,我却无法不去争夺,因为我是燕楼的主人,我可以推开名利,却推不开责任。人人都羡慕我呼风唤雨的身份,却不知成为英雄所要付出的代价。”
“楼主!”那身后的两名少年也变得黯然神伤。
他敛一敛神,淡道:“夜无尘的下落仍是未明么?他竟如此行踪诡异,我用了三年时间,派出了你们,也未能寻得他的踪迹?”
黑衣少年道:“夜无尘并非中原人士,精通奇门异术与易容术,忽男忽女,忽老忽少!珑儿有一次本已探到他的行踪,却中了他的幻心迷惑术,昏迷了三天三日才醒,那是最后一次和夜无尘照面,以后就再也没有此人的音讯!”
温晴远道:“以他的武功,由你们追踪确实会有些力不从心。不过纵使此人再如何诡异难寻,我也要将他找出来,也只有找到了他,我才能知道,究竟谁才是杀害梦儿的凶手。”
他看着身后的一白一黑的两个护法,缓缓说道:“夜无尘自上次一战后已再不见踪迹,我怀疑他若非遭人毒手,就必定又再次躲了起来。只是打听了数月却仍无半分消息令我十分不安。”
“所以楼主才要去一会那名女子,以找出夜无尘的下落?”白衣少年出声道。
他沉吟,半晌方才说道:“我当时并未想到那女子容貌形态与梦儿竟如此相似,否则夜无尘当初也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将她留在身边。眼下她既已在御风山庄,若是夜无尘仍藏匿于天下间,就必定会前去找她,我等只要在她身边守候,必定能找出夜无尘的行踪。”
他说完,轻轻呼了一口气,宛如一声叹息,如雪飘落。
他时常在梦里看到的当年的情景,雪下,树下,他与梦儿相视而笑。那情景仿佛还是昨日。
夜是那般的深,那般的长,可是惟有在夜里,他才会看到梦儿向他款款走来,对着他灿然而笑。
他喊着她的名字,向她跑去,可是这夜随即便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空旷,
而这空旷的幽林中除了他的喊声外,却并没有别的声音了。
他一动不动地出神,恍惚记起了那年和她初遇时,震慑心头的倾城一笑。
百花绕衣香,明眸断愁肠。
他们无忧无虑地长大,感情日深。人人都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后来,他成为了燕楼的主人,成为天下四大世家之首,名满天下,不知多少人以见他一面为荣。
而她,仍是当年那个单纯地注视着他的女子。
即使如此,他也丝毫不敢怠慢轻视了她。
他向她求亲,她似乎半喜半忧,却还是答应了。
他欢喜得仿佛整个世间都已不存在。
他为她从城里找了四十个制衣高手。一连做了半个月,制成各色新衣九九八十一套,都是京里新款。他购置天下的珍奇珠宝,玛瑙斐翠,只为博她一笑,让她享受犹如帝姬般的荣华富贵。
那几日,整个燕楼张灯结彩,布置喜堂,他甚至请来京师名厨,琴师歌姬,只为全天下人都知道,他迎娶的是他一生最爱的人。
人人喜上眉梢,而最开心的人,莫过于是他,燕楼楼主温晴远。
回首前尘,恍若隔世,那无数个日日夜夜已在他的眼角眉头轻巧地走过,
不带走什么,也没有在他年轻的容颜上刻下岁月的印痕。只是他的心头,却留下了世上最重的枷锁。
那一日,全燕楼的人发疯般的在天下寻找着她的踪迹。
而他,更是不眠不休,肝胆俱裂.
最后一日,他终于在一座茅舍外找到了一地血迹,她的血迹。
他心中惊骇,慌乱之下,手中的剑已跌落在地,他却无暇顾及,身子拔地而起,向茅舍掠去。
只见一柄长剑已穿过她柔弱的身躯,身躯下是一抹狭长的血迹,她似乎已爬了半日,那半日只留下短短几步路的鲜红,却仍看得出她是朝着燕楼的方向而去。
那是梦魇,是他一生也无法忘记的最深的梦魇,哪怕是午夜梦回之时,他也永不可能忘记她当时最后的眸光。
她的脸是如此无瑕而美丽,清亮的眼中却有一抹哀伤,似乎是预见到了他今日的悲哀与孤独,瞳深似海,又似是有满腔的话想要对他诉说,但是最终,她只留下一抹浅笑。
那抹笑是如此意味深长,却又仿若带着某种约定。
她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在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