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和谢道韫》兵马钤辖

4、惠我百姓

　　腥风掠过寺庙外一把把高举着的火把，将灰烬扬起，遮天蔽日。一只秃鹫栖在树干上，抖动几下它的被烟灰熏得有些干涩的羽毛，不时叫几声，打乱了虫鸣的节奏。
　　“都给老子把里头的人给看好了，一只鸟儿也不许它飞进去。我这就去请明公来定夺，都听清了？”吴忠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佛寺正殿前疲惫的、高傲的十八名宿卫身上，权作威慑，便大步流星去请姚苌了。
　　而在佛寺里关着的人，则是那十八名宿卫的主人，曾经挥鞭锤马，曾经投鞭断流。
　　清辉从窗棂里透过，他静坐蒲团之上，双唇紧闭，双眼深邃地望着堂前立柱，仿佛是要透过它看到夜色的深不见底。中人则一而再再而三地收拢前襟，将身前的锦帛紧了又紧，他已经满身是汗。
　　立柱后的人影晃了晃，想让静坐的苻坚察觉到他的存在。
　　中人惊起躲到墙角，被那个身影迅疾地以刀相挟：“老实点儿，敢出声，我要你命。”
　　“还望义士手下留情，勿伤他性命。坚可受之。”苻坚以坚定的目光向黑衣人望去，这个穿着夜行衣的人他从未见过，他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如何穿越吴忠的防线来到他的身边的，也不知道这个人目的何在。
　　“义士是来杀我？”
　　马文才收起剑，“暂时不是，如果你不引来外面的官军的话，我想我们还可以谈谈。”
　　“不，他们去请姚苌了，姚苌马上就会来的。——命丧谁手也都一样。——你是害怕那些军士吗？那么你又是怎么进来的呢？你不应该是害怕他们，那么你害怕姚苌吗？”
　　身着夜行衣的人摘下剑来抱在怀里，“我不怕，谁也不怕。可是让他们知道你堂堂天王暗通晋人，你的一世英名可就毁了——当然，我不想和他们出现冲突，我的目的不是杀了他们，毕竟我是晋人。”
　　“你是晋人？真是一个神秘的人。”
　　马文才的暗笑，在黑暗中苻坚看不到。
　　“来向你取一样东西，这就是我的目的。”
　　苻坚歪头看向他，故作不解。
　　“好了，天王，万事皆付东流水，什么都是身外之物，如今你到了这步田地，何必执念。不如与人去做一件好事。”
　　“你说的没错，玉玺主的是天下的命数，无论如何是不能落入乱臣贼子手中的，可是我怎么相信你不是姚苌那样的乱臣贼子呢？”说到姚苌这个无耻之徒，苻坚嘴角扬起轻蔑的笑，很苦涩。当年他还和姚苌说：“朕就是凭借龙骧将军才有的今日，卿当勉之。”
　　马文才解下腰间符牌扔给苻坚道：“看清了，天王自定夺。”
　　苻坚接过来就着月光看，上面写着的是：北府参军前军将军马文才。
　　再看看露出真容的马文才，却是个少年。
　　苻坚重将符牌与他收了，只是对月嗟叹，又是笑，又是泪：“景略啊，我终究还是要完了你的一件心意。”
　　景略在与他分别时，曾遗两愿，殷殷之态，另苻坚犹不能忘，恍如昨日。王景略道一则不可绝江渡河，因晋室气数未尽；二则胡羌不可留，因大秦立国未稳。如今一一应验，也该苻坚认命了。
　　“莫非这就是天命吗？是天不欲朕混一六合，扫平四海！”
　　马文才抱剑不语，只是默默翻了个白眼，以示自己对这个“淝水败将”的不屑。
　　冷滞的气氛，很快被苻坚打破：“把玉玺给他吧。”他向着中人无力道。
　　中人仍欲挣扎，只是跪求不可。
　　“自古以来，这方玉玺，这块身外之物，引起了多少血光之灾？王侯将相都成了冢中枯骨，而他们生前，为了这方玺争得你死我活，最终也不过是史书里寥寥数语。如今的大秦已是千疮百孔，回天乏术，我要它何用？与其让他落在姚苌手里，还不如奉还晋室。”
　　中人无奈，只好哭着将玉玺奉上。
　　马文才接过来在手里端详一阵，“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篆字，由李斯篆刻，流传至今，即便嬴政和李斯缔造的大一统的天下早已几度分合。那么苻坚和王猛呢？王景略为他刻画的澄澈山河又何处去寻？百年后又会留下怎样的传说？
　　门外忽地一阵骚动，接着是甲胄碰撞摩擦的声音，正向正殿靠近。
　　“姚苌来了。”苻坚理了理鬓发，依旧整肃地坐下。马文才则在他的提醒下飞上梁柱，消失在一般人的视野中。
　　“天王，别来无恙。”
　　“说说吧，把我带到佛寺而不是你的军中，是何用意？”苻坚仍然闭目不看他。
　　“天王何必要我明说呢？当初不就答应了我嘛。天王今已看到了，因为你的昏聩，致使关中凋敝，千里无烟。再看看我，事到如今，你也不得不承认，我才是那个可以匡扶天下的明主啊。所以请天王交出玉玺，我姚苌必保你苻氏一族永续香火，陛下意下如何？”
　　“你？——”苻坚终于睁眼怒斥，“胡羌敢造次！干逼天子乎！？”
　　姚苌被苻坚一吓，立时抽刀出鞘，怒目环视。
　　“好，好啊，姚苌，你竟还敢拿龙骧将军一事作为你逼迫天子的理由吗？——”苻坚起身趋近姚苌，出手覆上他刀柄，长刀入鞘。
　　“玺已归晋，不可得也。”
　　姚苌复请道：“请天王行禅代之事。”
　　“禅代之事，上古圣贤之事也，叛贼岂可行之？是要遭上天警告的。”
　　姚苌见他的两个请求都被拒绝，便也不再耽搁，“苻坚，我已是仁至义尽，你可千万别怨我。”说着他抽出刀来，意欲弑君。
　　“慢！天子有天子的死法，安可就刀镬！”
　　秃鹫飞离枝头，飞向无边的黑夜。它蒙上双眼，飞翔失去了目的地。
　　坚遂自缢于兴平佛寺，十八士于同日引颈就戮。
　　佛寺的上空，孩童稚嫩的吟唱曰“长安大街，杨槐葱茏；下驰华车，上栖鸾凤；英才云集，诲我百姓。”
　　诲我百姓，惠我百姓……
　　多年后，佛寺里的和尚再次听到这首童谣，款款踏踏地伴着脚步声，前秦天王的英灵，从寺外的风雨中走来，他悲切地请求将佛寺改为祭祀他和尽忠于他的十八侍御的祭祠，被断然拒绝了。而后，这股英灵便消失在风雨之中。不久，当地爆发瘟疫，传说，这是前秦天王因求而不得，降灾于当地百姓。
　　惠我百姓……
　　惠我黔首
　　兴平隳城郭
　　立马南临江口
　　梦中山河已入彀
　　再携酒与君道中州
　　鹤唳山头
　　草木动金瓯
　　二十五载回首
　　长安大街起烽火
　　不虞诸胡皆遽叛我
　　视夷狄如赤子肯负我？
　　混六合为一家慰英魄
　　来日魂归天外亦可称灿烁
　　旧槐树下会友
　　惠我黔首
　　臣又土无忧
　　揽奇才于陇右
　　尽诛五公相携手
　　王天下教我需等候
　　帝业岂可垂拱相待守
　　兵出河西寻僧觅神佛
　　长安少年亦自可穷经皓首
　　指此可对故友
　　五将谶语穷途兵祸走
　　天子降躯表里谁记我？
　　笔吏再书千年史册一败囚
　　应念江渚沙鸥
　　还对江表泣血流

　　这首《惠我百姓》是根据三分星野曹老板同人曲《对酒当歌》填词，伴奏听着上头，算是迟迟迟到的补偿，必须加鸡腿。
　　“苌乃缢坚于新平佛寺中”，既然都“天子有天子的死法”了，那我就直接套二广的死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