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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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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云楼久负盛名,乃江南首屈一指的老牌酒楼。平日里的垂云楼,来客本就络绎不绝,今日更是宾客盈门。好些个年轻力壮的跑堂伙计跑前跑后的忙碌,无有休憩的时候,甚至不暇用袖口抹去额前淌落的汗珠。
不须有心人细细观察也很容易发现,今日的这些宾客与平日里的那一些有何不同之处。他们的穿着打扮是各异的;西域的金佩华饰,中土的绸锦绫罗,南疆的细钿银纹等的不一而足。只不过不论穿着打扮如何,宾客们的行止坐立之间,总会带出像是环佩叮当的清声——那是刀兵摩挲衣饰的鸣响。
垂云楼东南二里处,有座不高不矮、青秀平和的山,山名翠云,一如其表。
三月十三,翠云山巅,问道论剑。
今岁的论剑,乃是江南地区最大的两个门派龙虎门与惊鸿楼联袂而举。无论是门中子弟还是闻风而动的过路人,哪怕只是一个街头叫花,只要自认有本事,或能承担的起哗众取宠的后果,也皆可参与这一盛事。
当世有欧冶子传人结庐而居,一生悉心打磨锋镝、不问世事,如此数十年如一日。这一次论剑的彩头——冷月刀与寒霜剑,便是出自其手。这一刀一剑皆用淬炼自天山雪庐的天外寒铁铸就,相传这对刀剑出鞘之时,将会向所有目见它们的人绽放出这世间最为夺目,也是最为寒冷的锋芒。
普武世界尚且未曾修炼出内力与真气,大小门派能于嘉朝立足,本就不止于武。普武世界里头的神兵利器,也实际上并不能对个人武力提升有甚么跨越阶层式的卓著成效。大小门派参与论剑,也不尽然为这一刀一剑而来,大多是借论剑的名头交流一番,以及让年青人切磋结识一二。因而端坐垂云楼的众人不论抱著何种心思,面上也多是客客气气、和和睦睦的。
程陵与一名红衫少女在垂云楼一层堂内正当中的桌上坐著。红衫少女是他一位江姓世伯独女,名唤玉瑶。因为年纪与程陵相仿,平日里便很缠他,性子十分娇蛮黏人,无论他怎样冷淡以待也顶多沉寂几日复又找上门来。
这回家师听闻此次论剑,就吩咐他出门见些世面,道能参与论剑是最好——只是看著不参与,便也当积累些处世经验了。谁料江玉瑶听闻此事后却硬要与他同去,甚至不吝求到程父面前。江家势大,程父有意要江程两家儿女交好,程陵又怎拗的过程父的意思?因而江玉瑶被程父安排予他好生照看,一路行来,果真如他料想一般娇气聒噪的很。程陵本自烦她得紧,即使江玉瑶并未真正给他惹出什么麻烦,也不免隐隐生出一肚子气来。
菜上过不久,只见红衫少女素手挽袖,每道菜略下了两三箸,随即便撇了箸抱臂望他,口中挑剔道:“我瞧这垂云楼的饭菜做的也不怎么好,配不上它的名声.....尚且不如我家厨子手艺精巧。”
程陵本就是个冷傲的性子,见她又耍起大小姐脾气,蹙眉不耐道:“………你待怎么?”
江玉瑶见他口气不耐,委屈望他道:“只不过是闲叙一二,你怎么这样说话……”见程陵冷淡不语,一副懒得搭理自己模样,又想到此前他一贯的冷漠态度,不由又是委屈又是气恼。她一双含情秋水似的媚眼怒瞪著他,气急道:“你,你到底为甚么总是不愿搭理我,用这种口气与我说话?!难道我得罪你了不曾?”
程陵冷冷道:“你并不曾得罪我。为甚么不愿搭理你,用这种口气与你说话,并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正是因为你实在太过扰人安宁!”
……
江玉瑶不再言语,原本明媚动人的眉眼也好似濩落著减色三分,浑身上下的生气尽数被他这句称得上十分无情的话给浇熄了。程陵见状,虽知道这江大小姐不是爱往心里去的性子,心头火气再如何旺盛也散去八.九分,这时也只能暗中叹气,同时打定主意一时间不再去触她霉头。
正当时,门帘处有风轻动,数串珠玉交错声响,两道身影伴著寻隙抢入的夜光照进门来。随著这道夜光照进,方才还语笑喧阗的酒楼忽的整个儿静了一静,正是众人不约而同的哑了声。程陵本自神游天外心绪烦乱,未曾留意周遭景象,这时猛然甚么声音都消失了,反应过来后亦抬眼向门槛处投去一望。
步入楼内的是一对男女。男的是位神色沉稳、身姿矫健的缁衣青年,腰间悬著一柄无鞘短匕。他见到楼内众人如此反应,面色却分毫未改,上前与掌柜打著招呼,模样看著很是自在。女的衣饰婉约清丽,整个人隐在一面白纱斗笠之后,不曾露出一丝肌肤。这样一男一女的组合原本很寻常,却因那女子的出现变得迷离而动人,已到了令人见之难忘的地步——
天底下的男人似乎总是有一些劣根性的。女人穿着越坦荡,他们的眼神就越要往著她们未曾袒露肌肤的地方探。然若女人一旦保守起来,他们就又要去看那露出的一小段腕子,几根手指。好似不论女人如何穿戴,都是男人占了便宜还欲卖乖。
因此任谁也难以想象,这世上竟有这样的女人。她不露一丝肌肤,端看步态与身姿就已教人认定她必是位顶顶的美人;她水绿的裙幅荡出碧晕,便如同一抹翠云渐近,又或是一痕拂乱桃花的春风,渺远而清艳,能够屏息凝赏她举世无双的风姿已成为一种殊荣。
这清波月影、花间幻梦般的美人似乎对那缁衣青年说了些什么,随即伸了手攥紧他衣角,亦步亦趋的跟随他脚步而动。
见到这一幕,众人的目光就又从屏赏美人的状态变了。他们一瞬不瞬的盯著缁衣青年,似乎在无声的诘问他何德何能让美人依赖至此,目光之炬几乎要化为实质,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程陵并不是众人中的一员。他仅仅略微一愣,望向他们的目光便一触即收,心头涌上一阵不知对人对己,说不出的嘲讽。
正拣了双筷食不知味的吃著,忽的脚边微微一晃。程陵垂眼望去,只见一团白绸作底、红线为绣的香袋静静伏在脚侧。他不加思索的停筷探身去拾,触手温润之处却不是绸面,而是一合柔润而纤细的手。
只听不知何时路过他身畔的美人轻轻“啊”了一声,她俯著身子一手提著裙角,一手覆在程陵手底,轻轻挣了一挣,连带著香袋自他手下抽离时指尖无心划过他手心。程陵只觉手心麻麻一酥,整只手便轻飘飘的好似不是自己的了。他正感奇异,就听那美人犹豫著开口道:“你……”
她的语调同身态一样美。她停驻在程陵桌边,好像想说些甚么,但最终又没能说成,只把香袋放入袖内后绕过他,徒留一握如馨如兰的浅淡香息。她倾身在默默不语的江玉瑶耳侧低语几句,便又牵著那青年缓步行去。
任怎样仙姿冶逸的美人,也不过萍水相逢。程陵目送二人上楼的背影,转眼就见江玉瑶有些失魂落魄的模样。他摇头不再多想,抬手为自己添上热酒,一饮而尽杯中物。
垂云楼二楼作旅宿用,念及乔婉不适宜在大堂用饭,隐十七便让跑堂伙计将饭菜送到房中。二人坐定,窗风送入一轮明月,乔婉唇畔含笑,托腮望著夜色。不远处正对著这道窗格,一道茶漆的弯弯廊桥浮于水上,水面倒映著街头灯火、天上星波。浮桥之下间或游船行过,几曲流光摇动,化作她眼眸深处一洇醉人的虹。隐十七酒量尚可,但此时对面望著,只觉未饮便已自醉,不由暗暗移开目光不敢多看。
菜已尽上,只听乔婉数著,“醋溜白鱼、红糖糯米饭、干烧嫩笋、桃花酒酿……”近十道菜肴,将桌角竟都占全了。她正笑容满面的一一数著,忽而想到甚么般抬眼一瞧隐十七,这一瞧就又禁不住笑了:“怎么你好像又不愿看我,之前不还挺好的么?”
她说著,捧著腮追忆般的道,“先前我还在萧敛……禄王那里的时候,他就总爱看我。”不待隐十七说话,又道,“其实禄王他不是坏人,待我也很好。……可他再怎么好,我也不喜欢他,更不愿嫁他。”
她娓娓说著,一面凝眸望他,纯粹的眸光里忽的染就几许盈满心事的柔情。隐十七敏锐的捕捉到这缕柔情,一时心情难以言喻。
任何处在他位置上的男人恐怕都无法不喜欢阿婉。阿婉对他生出好感,他本该感到高兴,可这高兴之情却被其他情感淡化不少。阿婉孑然一身、无所凭依,又天真不知世事,自己是她现下唯一能够依赖的人,因此生出这种朦胧的好感也算寻常。
更何况……就算真有些甚么,他也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有一点关隘,隐十七直至现今也未曾告知她,只怕她心生猜疑与反感——依阁主所言,此次行动,什么其他杂事都是顺带。最大的目的与收获,本就是阿婉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