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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河渐落晓星沉 ...

  •   重华宫中,徐夫人雍容惬意,已不复当年妇人胆怯。她贵为太后,权掌后宫,但显而易见的,一见严太华,她便又原形毕露,做回戚家那软弱可欺的二姨娘来。
      许久之前,徐商音曾是重华宫的常客,徐夫人很喜欢他,可惜后来总不常见他,姬公公说徐大人是病了。徐夫人便将遣人将御药送去,可一连送了许多回,皆如泥牛入海,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晓得后来,宫中渐渐再无人提及那白衣风流的公子、能言善辩的权臣。
      徐夫人与严太华感情淡薄,比之母慈子孝,更似寄人篱下。她憷惧严太华,因他不似她与戚二的儿子,严太华身后有盛世拥趸,身前有烈马旌旗,沉静寡言,雷厉风行,是个天生君王。他便是立着,什么也不做,也能叫偌大的重华宫刹那逼仄起来。宫女垂首屈膝,沉沉大殿中,唯有四角宫灯精神正旺。
      徐夫人向来藏不住心事,知晓徐商音的死讯,难免有些落寞,捏着书页,话本也索然无味起来。
      严太华瞥她一眼,见了书封上《周游子》三字,便记起来了,徐商音阅书百无禁忌,又对政务很深恶痛绝。入殿议会手边总也藏着一两卷私书,至于最常翻阅的那本,便是《周游子》。
      起初趁其不备,严太华略过目一二,这是本编纂神仙志怪的闲书。《周游子》的著者与成册年代已不可考,但这并不妨碍徐商音对它的喜爱,便是乔装私访鲁国,也要借《周游子·青云》中“抱花散人”之名,招摇过市。

      不期然,严太华又忆起徐商音的冷漠寡情来。
      那是洵泓死后第一年,常平战后三月,赵寒水迁都宛平。早年洵江野的死,注定长野一族势必式微,洵泓的私生子与赵寒水暗度陈仓,除掉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却也将自己赔了进去。赵寒水乃共国赵芳君二女,早年丧夫,爱貌美男人,称天下男人只分三种——上、中、下三等货色,得文人唾弃,于共国的名声并不佳。
      彼时五台案初露端倪,“天下第一楼”的云生结海楼隐有发难的迹象。鲁王托孤,本该重任的鸿鹄先生却不见影踪。赵寒水借着杨翎的名字,于燕国立足,自封伯公,闻之,便车马斗金以劳吏,是要分上鲁国一杯羹。
      论及暗网密报,徐商音可谓手眼通天,严太华确不如他,为免打草惊蛇,他本该坐镇王城,但车辙滚出几轮,该转身离去的人却已欣然掀帘落座。
      他已然记不清自己为何要跟上去,只记起那日,男人青袍如云,显出难得的冷清,层叠雪袖外,松香缠绵,他支起素净手腕,抬眸见他的刹那,有自山涧仰月的风光。
      虽常以青山自喻,但徐商音并不喜松青,他的私服非雪即墨,既低调又张扬,太白与玄色间,总绣缠暗金或暗银,华光铺至,奢靡便如流水般倾下。
      徐商音不多言,指一指坐垫,身世经历信手拈来,自作主张替他安排了身份。是无家可归的落魄观主与丧门之犬的流浪暗卫,半道相逢的戏码。
      严太华笑他玩物丧志,不去写话本实乃百姓损失。徐商音讽他胸无点墨,劝他少摆弄弓箭,多长长见识。
      鲁国公病重,宗亲各怀鬼胎,却不妨害百姓安居乐业。鲁国公少时享乐,于是鲁地尽收天下娱心意、悦耳目之能,一座座红楼花阁,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胜却半生美梦。
      彻夜长明的花灯,悠扬欢愉的铃乐,更比天宫繁华景。云鬓钗碎,罗裙漫天,再远大的江山豪杰,也要被磋磨掉志向,耽于悱恻温柔乡。
      但徐商音耽溺权势,于是提剑斩豪杰。他是会在烟花盛晚时,衣香鬓影间,凭栏投下最温柔眉眼,蛊惑严太华亲吻他的妖鬼,也是会在红楼乌衣巷后,重重杀机间,眉梢坠冰,一剑穿过他胸膛,最欲壑难填的野心家。
      池中物素位而行,而徐商音只奉行己所欲之。难怪前任楼主浮游道人青睐他,他确然能耐通天,诛天机谋人事,筹谋得天衣无缝,一人分饰两角,将所有人耍得团团转。
      这云生结海楼,于浮游道人手上时,只定三分天下,到了徐商音掌中,三分作七分,成了波云诡谲的劫难,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定海神针。
      严太华又摩挲起玉佩来。
      可惜人有一死,宝物终会易主。

      徐夫人前半生被困于一方小院,张口便是妇女心思:“漱玉近来又四地巡察去了?你也不必太担心,有子人姑娘护着,谁敢动这大封的皇后?”
      哦,蒋漱玉。
      严太华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想,这即又是徐商音的一桩恶行。
      蒋家没落许久了,蒋若士虽有些才华,却过分追求门第之见,正妻出身书香世家,他犹且不知足,又抬三房妾室,各家皆有官名。而蒋漱玉,不过是蒋若士酒后色心,与婢女私通的产物。起初,她同她母亲一般,是饱受同父异母的兄姐使唤的奴隶。正逢徐商音怠惰政务,出城散心,他欣赏完吴琼被游街示众、举家流放的丑态,余光一瞥,心中便有了顽劣主意。
      徐商音喜好不多,其中之一便是拆人皮骨,天之骄子合该滚落泥潭,举世文人从来自掘坟墓。蒋若士不曾得罪他,甚至几番恭维,想攀上右龙府这座大山,徐徵乐见这涂城才子阿谀奉承,绞尽脑汁讨好他的奴才样,也嫌他庸俗得太过无趣,只会哭哭啼啼地跪地求饶。
      蒋若士丢了颜面,还怕徐商音惦记他那项上人头,听闻徐大人曾与那小杂种府门外交谈,于是病急乱投医,将人送与徐商音当牛做马。徐商音但笑不语,蒋若士大喜过望,一脚便将女孩踹得跪下,按着她的脑袋磕头认主。
      徐商音告诉她,右龙府不养闲人。她说,我会有一番作为。
      蒋漱玉居右龙府的时日不久,却是那年唯一伴徐商音看遍四季,观花落赏明月的人。她替自己取了名字,至于姓氏,她说,昔日所受之辱,他日必奉还。
      她有一个眼观天下的老师,这是旁人可望不可及的。她的言行有徐徵的影子,因为她的手段,她的格局,她的野心,全都拜他所赐。
      蒋氏没落之后,蒋若士曾想见一见她,蒋漱玉居高临下,冷眼打量着这形销骨立的老者,漠声道:“来了也好,省得派囚车专程将这废物押来。”转身呈上罪证,令蒋若士锒铛入狱。

      城外有一处竹林,听闻徐商音辞官离城,治水归来的蒋漱玉尚不及更衣,匆匆等候。城内欢欣雀跃,城外秋风凄苦,不久车辙令止,竹帘轻掀,苦寒松香落在她眼里。
      他清减了些,一道长眸摊开浓墨,眉梢掸不去秋意,隐隐还有怡然姿态。
      他与蒋漱玉寒暄,一如久别重逢的故友,三杯两盏便换却平生。谈起今后,忽而空叹,道:“往后,右龙府不再是你的倚仗。你向来聪敏,总也化险为夷,可终究势单力薄,难免委屈。”
      蒋漱玉知此人温柔面下,大抵是千百城府、万般筹谋,却也难免伤怀。抛却那点算不上利用的图谋,徐商音确然有恩于她,若非他一时兴起,她不可能活着走出那四方逼仄的蒋家小院。
      蒋漱玉年纪轻轻,待人接物却很有一套,周全而不市侩,独独于徐商音,总似遥岑远目,隔着若即若离的屏雾。竟一时不知言,绞尽脑汁,只记取此去竺献治水,于风土民情多了不少见地,便挑挑拣拣讲与徐商音听。诚然,徐商音是位好老师,针砭时弊,一针见血,令人心有戚戚焉。
      徐商音瞧着是又病了,说得断续,又轻咳起来,许是狱中寒湿,他向来受不得冷热。
      蒋漱玉稍一晃神,不期然记起那年秋狩,他走时风流,归时却无故害了场寒热。彼时廖槿尚未投敌,还是右龙府上医术高明的先生,她偷摸去问,说是落了水,吹了一夜风才染上的风寒。起初蒋漱玉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入殿一见,才知廖槿说得半分真,半分假。
      徐商音瞧出她的心不在焉,温声道:“我将你教得这般好,是为了让你走到世人面前,做那群庸才蠢材的头上月、颈边刀的。但此间礼乐崩坏,于女子终有偏颇,你若争,便要争到天下无二,要将男人如蝼蚁一般践踏泥底。”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似世间万物皆唾手可得,可笑叹声里却有浅浅忧虑:“想来唯有皇后,方才光明正大与至尊并肩,成女子至位。可那终究也是囚怨女,生悔恨的虚位,便是你才华盖世,还要被口口相传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与‘后宫不得干政’所约束,枯成深宫中的一树梧桐。于是余生日日望,夜夜盼,旁人当你是飞上九天的凰,却不想你仍是附庸男人的菟丝,两手空空,身无长物。”
      徐商音这番临别赠言,叫人真意难究。但他垂眸淡漠,别去平静,抑或抿唇遮去的病痛,只叫蒋漱玉无端涌上悲戚来。
      伏久者飞必高,开先者谢独早。
      当年离散六国纵,徐商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朝釜底抽薪,将齐国吴族连根拔起,令严太华异军突起,上取汉阳,北收邗地,声东击西,杀所欲之,防以用之。于是绞吴襄公、灭郡吴志气,择周成王为饵,取利益制诸侯,一时天下棋局,皆能如他愿。
      他年盛时便已凌绝顶,览过众山小,与庸隔鸿沟。纵然纵横世间无敌手,乱世却不会因才华而善待他,恶贯满盈已如影随形,千夫所指如磐石压顶。他飞得太高,无人识他眼界,又绽得太早,开到盛极便衰败,好似云巅那竭力攀上枝头的花,为看一眼人间,已耗尽了所有命数。
      极目远眺,仍是圆月。蒋漱玉学故人模样,抬手试去拦月光。
      他死前,可曾遗憾?他那般傲气,大抵该骂一句“天妒我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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