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前尘 ...
-
赫连翊只要一闭眼，一桩桩前尘旧事就你追我赶地浮现，那年代久远的，只剩了一两幕模糊的景象；那新近发生的，便清晰至极，他甚至还能听到自己当时的心跳声，抽出魂魄，置身事外地观察着他自己那愤怒而不可置信的面容。
说的便是周子舒脱离天窗那一日。积雪初融，万物回苏。周子舒着小袖蓝袍，径直打马入府——这是赫连翊给予他的独一无二的恩荣，周子舒，他的表弟，少年挚友，天窗首领，无需盘查，即可带剑面君。赫连翊端坐上位，满意地看着心腹越走越近，周子舒立定，掀袍下拜。
赫连翊等他开口说话，等来了六颗钉子。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周子舒，目光顺着他解衣的手下移。
是枯瘦的胸膛，皮肉里钉着六颗赤铜色的钉子，周子舒一揖手，未干涸的血痂迸开来，溢出暗红的血。
那血人就这么伏在殿上，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念在臣这么多年侍奉的份上，成全了臣吧。”
没有人知道赫连翊那一刻想的是什么。周子舒挣扎着直起腰，目光落在阶下，赫连翊看到他瘦削、惨白的脸。那瞳孔里映出恢弘的大殿。
赫连翊闭了眼，挥一挥手。
周子舒扯起嘴角，手往袖内摸了摸，没摸到最后一颗钉子。一瞬间觉得更疼了。他只能装着若无其事地转向赫连翊：“请王爷赐钉。”
七窍三秋钉是极刑，鲜有人尝试，更没人会随身带着。段鹏举匆匆赶回天窗，在暗室里摸到一个匣子，也顾不得仔细检查了，抹了把灰，把匣子揣着，快马加鞭赶回府。
周子舒已经和赫连翊相对无言半个时辰了，匣子一开，段鹏举还在找最后一颗钉，周子舒冷眼看着，忍住帮他找的冲动。段鹏举抽出钉子，周子舒把衣襟重新拉开：“这里。”
暗黑的钉，钉入血迹纵横的胸膛，周子舒生生把喉头涌上的腥甜咽了下去，忍住恶心。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最后一次与赫连翊对视，转身出殿。周子舒大步走着，他的手脚冰凉，每踏一步就有血溢出。
周子舒不以为意，他太熟悉了，光凭痛感就能估到血什么时候会慢慢止住。路过溪池，他瞟了一眼自己的倒影。
一张皮包骨的脸，空荡荡的骨架。水底里游曳着几尾鱼，他的倒影和蓝天融为一体。
周子舒今天第一次笑了，倒影里那具“骷髅”仍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里却生出光来，明亮锋锐。
周子舒满足地呼了一口气，抬头望天，却眼前一黑。
“回禀王爷，人已经去了。”医官战栗着，从嗓子眼里迸出字词，“系败血症，臣拔了大人新钉的钉子，这钉子……生锈了。”
地上躺着周子舒，他眉目舒展，嘴唇最后一丝血色也没了。赫连翊怔怔地看着他。
“王爷！大人真的去了。”
赫连翊睁眼，发现自己已不知不觉近了尸身，手上一片血。
段鹏举大气不敢出一声，他看着王爷不死心地把手按上周子舒胸膛，感受不到起伏后又抓起他的手，扣住脉门。
段鹏举垂着头，听见他主子轻笑一声，道：“给他收殓，葬在……城西。”
城西，是历代靖王的墓地。
几天后，城西的梅树下多了一个坟包，一块新立的石碑。那碑乍看是空的，走近了才能看到，左下角小小地刻了三个篆字：周子舒。
云卷风舒，野草飞扬。
“登死路，引生魂，十王殿里判功德，轮转恩怨清……”
我是谁？在何方？欲何往？
阴差轻车熟路地勾着青年男人的魂魄，一路飘进黄泉路。
冷，是从魂魄里透出来的阴冷。那生魂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阴差回头看了一眼，那生魂便不动了。
很少有魂魄能扛住幽冥的冰冷，这种极端的冰冷所带来的痛苦不亚于烈火焚身。因此阴差不得不经常停下，压制因痛苦而变得暴戾的魂魄。这个生魂无比配合，阴差第一次走得那么顺畅，不一会就到了秦广王殿。
生死簿无风而动，判官扫了一眼，皱眉：“此魂阳寿未绝，为何在此？”抬手一点，那生魂飞速褪去混沌，眼神清明起来。
那生魂正是周子舒。判官的一指，像在他脑子里狠狠地撞了一回铜钟，现在还残余着嗡声。与此同时，记忆潮水般涌上来。
“周子舒？”
周子舒内心五味杂陈：“……是。大人方才说我阳寿未绝，可是何解？”
繁复的金纹自生死簿浮起，红衣判官转了转笔：“原来如此。”判官抬头打量着他，颇有耐心道，“又是一个自己找死的。你钉入的钉子生锈了，肉身生机断绝，魂魄离体，才让无常勾了来。小子，你境遇坎坷，生死簿也看不透你的未来。”
这白脸判官揶揄一笑：“你回去了也是一抹孤魂，漂泊无依，如今幽冥正缺人手，你留下来，在我座下当几百年无常，升个判官，跳出六道轮回，岂不美哉？”
饶是周子舒，也不由惊讶了。他垂下眼睑，黑暗中，无人看清他的神情。
跳出轮回，不再受五蕴之苦，岂不美哉？
判官耐心地等着。没多久，周子舒轻轻笑了：“子舒多谢大人抬爱。但我半辈子造尽杀戮，现在只想晒晒太阳，不想再与生死打交道了。”
判官：“哦？可你若是现在回去，魂魄只能存在一百零八天。一百零八天后，魂魄消散回归大地。不会再有无常为你接引，你也入不了轮回。而如果重新投胎，”他略一思索，“要等一个甲子。很多都魂魄等着投胎的。”
周子舒朗声大笑：“那便不如肆意妄为地活三个月。”
这青年太对判官脾气了。判官虽然遗憾，却也不由得心生怜爱。他正色道：“作为我们地府错勾魂魄的补偿，前一百天里，你的魂魄与健康的肉身无异，可以自在地晒太阳，但最后八天，魂魄开始消散，你便是真正的见不得光的野鬼。此时你功力尽失，这也愿意？”
用永世轮回换一百天的自由，只有疯子才会这么选。
周子舒就是那个疯子。
幽冥大门訇然中开，泄进一线天光。
他又重回人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