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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 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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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
——红花石蒜
(一)
那株红花石蒜静静的屹立在琉璃球瓶中。
这是最毒的药。妖冶的不可方物的花,能顷刻间捏碎任何人的生命。
阳光不偏不倚的射入窗角,集中在那朵殷红的几欲滴血的红花上。那弯曲的花瓣仿佛落下的血滴垂下的弧线。
“请问……有人么?”门外略带阴郁的女声,伴随着稍显焦急的叩门声。
漆红的木门被缓缓打开。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但是并没有回话。
门外的白衣女子似乎有点紧张,试探性的问道,“请问,这里是目镜药坊吗?”她递过去一张药方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一些难懂得药名。
药坊主人盯着白衣女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接过药方,细细的看起来。仿佛并不察觉此时门外女子的焦急。
“那个,能否请您……”她着急的话刚要说出口,却被他一抬眼给硬生生的堵了回去。
男子缓缓开口,“有一种药尚未到时机挖取,可否请姑娘在店中稍等片刻。”
女子的眉头微微皱起,“可是……”
“令尊的病情并无大碍,此药一成,病自然痊愈。”他接道,毫无插空的机会。
白衣女子只得听话,乖乖的进了药坊。
虽说是药坊,但是坊中并一屉药柜,全是各色的花草和各种动物,但是却也都奇异的很。白衣女子好奇的环视周围,偶然瞥见那窗角放置着的那一盏红花石蒜。霎时为她的美丽不可方物所惊叹。“世上竟还有如此美丽的花么。”她垂下眼帘,独自喃喃道,却又笑开。
“那盏红花石蒜像是很喜爱姑娘。”他捧着一把土,从屏风后缓缓踱出。
白衣女子微微侧头,看到了他手中的药,“这是什么?”白衣的女子惊异的问,“难道您所说的‘药’就是这一捧干土吗?”
药坊主人并不回答女子的问题,只是把那干土似的药放在玉桌上的油纸中仔细的用一种奇特的方法包好。然后径直走向窗角的那一盏红花石蒜。
“这石蒜花,并不特别难养。”他轻轻的端起那晶莹剔透的琉璃球瓶。里面蓝莹莹的液体也随之微微晃动着,看得她险些花了眼.
“可是……”她刚想把话题岔到药上,却又听见店主人说道,“这不是一盆普通的红花石蒜,她必须要精心护养,否则……”他并没有把话接下去,只是静静的回头看了已经被他的话吊起胃口的女子。脸上缓缓荡开一个浅浅的微笑。
“请问小姐芳名?”他突然话题一转,微微笑着。“鄙人外称目镜,请小姐也这样称呼好了。”他说的话仿佛催眠一般,让人有昏昏欲睡的感觉。
“小女子姓靳,名艾璎。”她朝目镜作了一个礼。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手上的花瓶,“否则会怎么样?”她还是禁不住问了。
目镜吐了口气,并没多说什么,只是放下手中的花瓶,重新回到那翠绿的玉桌旁,拿起那包已经被包好了的药,伸手递给了桌对面的靳艾璎,“只要把这包药给那个给令尊医治的大夫手中即可。”
艾璎接过那一包“干土”,仿佛想起了什么。抬头看着一脸不欲解释的目镜,只得把本来想问的话都咽了下去,只低低的问了一句,“这里面到底装着什么呢。”并没有期待着他会回答,只是自言自语而已。心却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这是息壤。”他淡淡的回了一句。
艾璎惊了一跳。息壤?!她感觉到有细密的汗从各个毛孔中泌出。她立刻站了起来,“家父还在家中等药,我不便再做等待。今日叨扰了。”她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抓着那个纸包一刻也不想停留。
漆红的木门被飞快的打开,合上。只留下那渐渐远去的急促的脚步声。
“啊——你干吗欺负人家一个女孩子啊。”一棵巨盆浮挂扶疏的枝条后,探出一张白净的脸,脸上满满的是笑容。精致的五官渐渐清晰。
目镜无奈的举手扶额。一边坐下,一边摇头。
那女子从后面跳了出来,在地上的一盆盆花草之间跳来跳去,总算靠近玉桌了。她一手攀着桌沿,把脸凑近,“你不是说可以不着急的么?”女子笑眯眯的看着皱着眉,闭着眼,直摇头的目镜。
“小鼱,别闹。”目镜抬起眼来看着眼前的女子。
小鼱笑眯眯的坐下,把嘴嘟哝着,把玩着桌上的玉盏。“那个艾璎——现在一定回想起来了吧。她那么努力忘掉了这件事,现在又被迫不得不想起来了。”她嘀嘀咕咕的,不时抬起眼来看看一言不发的目镜。
目镜并没有回应,只是默默的坐着。
小鼱看见他并没有理她,便悻悻的用手中的玉盏轻轻磕着桌子,发出丁丁当当的声响。
“起风了。把荆芥收进来吧。”目镜说着,便径自起身,走向里屋。只留小鼱独自坐着。
“哎……”小鼱放下玉盏,单手撑着脑袋。看着窗角那棵摇摇晃晃的红花石蒜,“这次,不可能再忘掉了。”
(二)
艾璎几乎什么都没有想,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把把那一包用奇异的手法细细包好的纸包扔在了圆桌上。胸口起伏着。瞳孔中的光涣散着。
“小姐!小姐!”门外的老嬷嬷有点着急的叩着她的房门。
艾璎一惊,连忙转过身看门,却看见嬷嬷一脸高兴的站在门前,“什么事?是不是爹的病又恶化了?”
“不是,不是。老爷的病好了!”她一把拉住艾璎的手,将她拉出门外,“老爷说想看看小姐。”
艾璎挣开她的手,欣喜地跑向东厢的主房。一把推开了那紧闭的沉重的大木门。
她走近床边,看着床上的老人。
不管年轻的时候多么的叱咤风云,老了终归是老了。鬓边斑斑的白发,早已渐渐夺去了他的生命。
老人渐渐醒来,微睁得双眼仿佛正在适应微弱的光线。当他完全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时,眼睛蓦的睁大,却说不出话来。
“爹爹。”艾璎面无表情的站在床边。
老人挣扎着想发出声音。却还是失败了。他的眼睛瞪得巨大,仿佛随时可能决眦而出。眼中仿佛又一把利匕,下一秒就能刺穿面无表情的艾璎。
“爹爹,您知道您刚刚喝下去的药水中有什么吗?”她唇瓣轻阖,笑着讲出了最残忍的话,“息壤!”
老人的眼角有晶莹的泪水滑落。干裂的唇不住的颤抖着。
艾璎轻轻咬着下唇,“这是天意,是对那个女人的惩罚!我没有错!都是她的错!”她吵着老人吼着,像一只失去束缚的狮子般,感情的防线蓦然决堤。“明明……就是她的错……”她的语气突然软下来,一下子坐在凳子上。“要不是她……我也不会……爹爹也不会……”她哽咽着。
老人艰难的摇着头。泪水一颗一颗的滑落。
艾璎并没有理会,眼神似着魔一般汹涌着疯狂。“都是她的错!对!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她的死也是天意,我是对的。”她的话越来越轻。到后来就变成了自言自语。
老人极力想反对她的想法,却并没有任何作用,因为他现在连开口说话都办不到。
艾璎似乎突然想通了什么,猛地瞪大双眼,嘴里喃喃的说着什么,“那个药坊——那个目镜好像知道了什么。”她双眼空洞无神的望向前方的虚空。
老人突然一阵紧张,难道……
艾璎已经站了起来,最后看了老人一眼,“爹爹。”她笑了,这次是干净的笑,带着甜甜的酒窝。
老人微微闭了一下眼,这是一出生就带着的酒窝,他从小看到大的笑容,现在却成了最可怕的梦魇。
打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无数光线争先恐后的涌入房间,只夺取了片刻的时间,便和老人一同被重重锁在这没有一丝光线的黑匣子中。永远的失去了自己。
(三)
“目镜,这盆草还要不要啊?”小鼱蹲在地上,两眼放光地盯着一盆四色花看着,不时的伸出微红的舌尖缓缓的滑过嘴角。她头也不抬的问正在喝茶的目镜。
目镜拿眼睛轻轻一瞥,“这里的东西,你都别想打歪主意。”手中的玉盏微微晃动着,淡绿色的液体也跟着一圈一圈的荡漾开来。
小鼱摆弄得手蓦然的停了下来,“来了哦。”
目镜从容的放下手中的玉盏。站起身来,轻轻掸了掸衣袖,然后转身。漆红的木门被缓缓的打开。那张清秀的脸仿佛扭曲在一起。
“靳小姐,还来买药么?”目镜淡淡的看着她紧握成拳的手。“还是——另有其事。”
艾璎忽然笑起来,那笑恍如隔世。她踉踉跄跄的走到目镜的跟前,忽然转头看着窗角那盆正随风点头的红花石蒜。“你说,那盆花喜欢我是吗?”她头也不回的说着。
目镜迈开步子走向那盏妖冶的红花,“是,它像是很喜欢靳小姐呢。”
“你还说过,要是不好好养它,会有什么后果?”她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些伸出花瓣的摇曳着的细长花蕊。
目镜将花捧在手心,“如若不好好养它,就会……”他踱到她面前,将花轻轻放在她的手中,“就会灰飞烟灭,永远到达不了彼岸。”他的声音极具魅惑。
艾璎的肩微微一怔,不可思议的低头去看自己手中这盆美丽的不可方物的红花。蓦的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她的眼中露出凶狠的目光,琉璃制的球形花瓶被摔得粉碎。妖冶的红花狰狞的在地上散开了花瓣。鳞球状的根下原本在水中滋生出了许多白色的根须,现在仿佛是一些白色血液,这是它生命结束时流出的血液。
淡绿色的液体在青绿的地砖上蔓延开来,蜿蜒着爬向更远的地方。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那么,请你也去死吧!”她冷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把精巧的粉色的匕首,正欲向着目镜刺去。
“她并没有错。是你做错了。”目镜并没有躲闪,只是缓缓开口。但是却异常成功的抑制了她刺来的匕首。
艾璎的眼睛忽然睁大,握着匕首的手就这样停在半空中,“你说……什么?”她仿佛不相信般,狞笑着放下举在半空中的手。
“她没有错,一直以来都是你在误会,是你做错了。”目镜重复了一遍。
“咣当”那把粉色的短柄匕首掉落在青绿色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突然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两手抱头。她渐渐弯下腰去,双手紧紧地抱着头,手指的力气大的甚至掐进了头皮中。一股细长的猩红色液体顺着那光洁的额头滑了下来。将她那原本清秀的脸分割成两半,显得分外狰狞可怖。
她尖声笑着,“我的错?全部都是我的错?”笑罢,她突然语气一转,“怎么可能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那个女人的错?!都是她!都是她逼我的!那个女人还害得爹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的眼睛里汹涌着仇恨的血红。
目镜无奈的叹息着,然后将目光定格在那扇漆红的木门上,“你全都知道不是吗?”
“是。其实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门外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艾璎整个人仿佛冻结一般的愣在那里。眼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
门被推开,映入眼中的人,竟然是那个不能说话的老人。
“苡藿。”老人慈爱的呼唤着艾璎的乳名,他缓缓的踱至她身边,将手轻轻的覆在那早已无法在承受任何冲击的身体上,轻柔的动作,不想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了。老人强忍着泪水。
艾璎僵硬的转过身子,直直的盯着老人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她脸上表情仿佛被凝结,嘴角不自觉地被微微带起,形成一个怪异的笑容。
老人叹了口气,开始纠正这个已无法弥补的错误。
(四)
古老的南墙上攀爬着凌乱的藤蔓。
东厢的房中间断的传来瓷器粉碎的声音。灯影摇摇晃晃的映在纸窗上。
床边的女人微微抽泣着,“我们,还是分开的好些罢。”她终于开口。放下手帕,泪水打落在地砖上,散开成烟花。
男人的肩膀猛地怔了一下,不可思议的回头看着她,“什么?”他不可置信的问。
“我们分开吧。”女人重复了一遍,“羸华,我们真的不适合彼此。”她说到这里,有哽咽起来。
“哼,那你叫我和艾璎喝西北风去吗?!”被叫做羸华的男子突然大吼,一掌拍在那已摇摇欲坠的烛台上。
“哐当”
大火蔓延的很快,不一会儿便连着窗帘一起烧了起来。门被紧紧地锁着,那女人一个箭步冲到门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羸华的去处,“我们两个一起死在这里吧。”她魅惑的看着怒气冲冲的羸华。
“艾璎!艾璎!”他朝着门叫起来。根本不理会女人的话。
轰——
楠木的横梁重重的砸在了他们之间,他只能隐隐约约看见她的脸。“你——到底想要什么?”语气蓦然一转,他反倒冷静下来看着她笑得妖冶。
“要什么?我要你的心!跟了你这么年,除了那个小丫头,别的女人在你眼里仿佛都是空气!为什么?为什么?我堂堂卿歌月竟连一个小小的丫头都比不过么?!”她的眼里含着被火光染的鲜红的泪水,一颗一颗,落珠般的滚下来,再早已烧红的地砖上变成一缕白烟。
羸华轻轻哧笑着,“哈哈——哈哈哈哈——”
卿歌月吃了一惊,“你,你笑什么?”
熊熊的烈火在两人面前窜跃着。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在脸上印上了跳跃的火苗。
羸华微微摇头,“原来,我们之间的桎梏竟如此不堪一击。呵,竟是如此——荒谬。”他的笑被火光映的凄凉。
卿歌月不解的看着他。
“艾璎,其实是我的——”他缓缓抬眼看着卿歌月,但是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蓦然瞪大。
卿歌月身后的门被悄无声息的打开,只有他看得见开门之人。
“是你的什么——”卿歌月突然感觉脑后一阵灼热,还没来得及回头,便眼前一黑,摔进熊熊火光之中。
瘦弱的身子在门口微微发抖。“爹。”门外的女孩带着胜利般的喜悦颤巍巍的呼唤着羸华。
他已不能再说出一句话来。竟然如此荒谬。自己最爱的女人竟然由自己最爱的女儿,杀死在自己的眼前。他能做的只是缄默。
十年来的沉默在现在不得不揭开谜底。这是一个天大的误会,也是一个天大的荒谬。没有人对也没有人错。无人能分得清,那晚,到底是火光染红了泪水,还是泪水染红了火光。抑或是,那从卿歌月脑后潺潺流出的猩红的液体,染红了流出泪水的心?
艾璎单薄的身体在夜风中瑟瑟发抖,但是脸上却肆虐着狂放的大笑,被火光一闪一闪的舌苗轻轻的舔舐着。她仿佛着魔般的盯着满脸震惊的羸华,“爹,这都是那个女人的错。”她的嘴角怪异的弯着。那时,他仿佛看见,在卿歌月倒下的血泊中,开出了一朵朵肆虐妖冶的红花石蒜。由艾璎的疯狂饲养着的妖花,同时也能随时要了任何人的命。
于是,他决定逃离。他决定永远缄默,永远逃离。
麻木般的捧着土,一把一把地洒在她那满是诧异的脸上。这里是被大家称为“息壤”之地的地方。他想,如果在这里被埋了,也许就能去往成仙了吧。艾璎熟睡的脸趴在他肩上。这一切就全部让他来背负好了。
当最后一捧土被撒在那高高的坟茔上时,竟然破土而出一棵放肆妖娆的红花石蒜,轻轻和着微风扭动着腰肢。
艾璎突然睁开双眼,伸出满是伤痕的小手,一把捏碎了那妖冶的花瓣,红色的汁液顺着白皙的手臂缓缓流下。他的双眼空洞无神的望着某处。
梦境一般被打开的爱情,又梦魇一般的被关闭的爱情。这一切仿佛都只是一个梦,有始无终。
(五)
艾璎手中紧紧地握着,“我的错……”
她忽然笑开来,一朵朵的清白的荷花淡淡的盛开。
她低头笑起来,“呵呵——都是我的错。”
老人将手轻轻的搭在她那颤抖的肩上。
一团火红的光球从艾璎的头顶缓缓上升。一旁沉默着的小鼱渐渐露出笑容,看向目镜的方向,询问是否可以吃了这颗名为愤怒的魇珠魄。
目镜看着那对父女俩微阖双眼,示意稍等。
突然,一阵银光大现。刺的目镜睁不开眼。
银光过后,目镜看见小鼱正痛苦的蜷缩在青绿色的地砖上。
艾璎和老人的身影在眼前渐渐模糊,老人的嘴里仿佛喃喃着什么。
目镜怔在那里,嘴中不断的重复着一句话,“艾璎她,其实只是我从一个快要饿死的老妇人那里拣来的孩子。请你,永远的忘记这件事吧。也好让我们早早成仙而去。”
猛然醒来,目镜却惨淡的笑开,“成仙么?如果知道自己的灵魂都已经被你吃掉了,他们会怎么想?”他抬头直直的盯着屋顶的横梁。
那里,正赫然盘曲这一条浑身银气的天龙。正在瞪大了眼睛看着同样瞪着它的目镜。
银龙扭动着身躯,徒然变成了一名与目镜等大的男子,足尖轻点,落在他面前,身子微微向前倾,好奇的问他,“你——看得见我?”
目镜收回目光,转过身,扶起正在地上痛苦蜷缩着的小鼱,“她并不是什么坏的妖怪,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她?”他冷静的一遍检查着小鼱身上受得伤,那些隐隐显露出来的蓝色的液体就是她受伤了的表现,那时属于她们一族的血液。
小鼱紧紧地捂着胸口,蜷缩在目镜怀里。
那条银龙则冷冷的抱拳看着他们,不做动作。
目镜怎样都不知道该怎么帮她,只能在一边无奈的看着小鼱的爪子渐渐显露出来,深深的嵌进手掌细嫩的肌肤中,那荧蓝色的液体也潺潺的流不尽。
“她已经被我的银光灼伤了,如果要救她,就必须送她去大行者那里。”他朝着目镜走过去,伏下身来,在小鼱的额头上,轻轻一点。
小鼱的身体猛然一轻,渐渐的舒展开来。目镜将她抱在自己怀中,眼睛直直的瞪着银龙。“你是大行者身边的银龙,戾天吧。”他的声音逾显阴郁。
戾天不以为然地直起身子,斜眼瞥着他,“没想到大名鼎鼎的药乩家的子嗣竟然会为了一个小小的鼠妖,开口求我。”
目镜的语气一沉,“如果你没有办法救小鼱的话,就请快离开吧。我们还要做生意呢。”
戾天叹了口气,“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做生意?”他不解的看着这个沉静自若的男子。无聊的摆摆手,“谁叫她要跟我抢食物的。而且她还是妖怪,就算送去大行者那里,也不一定会救她吧。”
目镜冷静地抱着小鼱,“带我去见大行者。”完全的倨傲态度。他冷眼睥睨着明明应该盛气凌人的戾天。
戾天撇撇嘴,“为什么我要听你的啊?”他足尖轻点跃上房梁,蹲在目镜的正上方,“薬乩家的子嗣不是都能驾驭各种魇兽吗?你倒是试试看能不能驾驭我的思想。如果能的话……”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眼神突然一直,从房梁上落下,重重的摔在目镜面前,身体渐渐变回了青龙的样子。
目镜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紧压。刚才自己并没有来得及侵入他的思想,这里一定另有其人。“大行者大人,薬乩镜在这给您拜礼了。您请现身吧。”他抬头对着虚空缓缓开口。
那虚空的位置果真渐渐显现出了一个白须霜髯的老者,弯眉长须,白衣飘逸不落。
那老者泯然一笑,“不愧是薬乩家的子嗣。”他端坐在虚空之中却仍然怡然自得,谈笑自如,“这畜生不懂事理也请见谅。”他一会那宽大的水袖,那盘睡在地的戾天便被瞬间收于袖内。老者不动声色的用手中幻象之力托起目镜怀中熟睡的小鼱。
手掌中幻化出一面象牙水镜,但是不管怎么使用幻象都无法知晓她的过去和未来。永远只是模模糊糊的水波。
老者忽然抬起手掌狠狠地朝着小鼱的额头拍去。
一股强有力的幻象之力死死的攥住了老者挥下的手。那股力量越来越紧,仿佛要在下一刻捏碎他的骨头。
目镜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也看出了这其中的端倪。这并不是一中属于他或者大行者之间任何的一种力量。
大行者微微皱着眉头,神情渐渐凝重。
他踌躇的唏嘘着吹出一口气,那口气罩住了小鼱的整个身体。
“你想干什么。”目镜站起,直视大行者,目光咄咄逼人。
大行者依旧笑容不减,“当然是净化了。这点最清楚的不就是你么?”他转头环视这药坊,“还是这样啊,即为凡人,依然顽固不化啊。”他仿佛在苦笑着,但是这种表情在他那亘古不可能改变的笑脸上一闪而过,丝毫没有留下痕迹。
目镜的瞳孔渐渐放大,嘴角挽起意味深长的弧度,“即使为人还是冥顽不灵的人恐怕不只是我一个吧。”他斜目瞥视着大行者,“你也没变多少嘛,五千年前是这样,现在还不仍毫无改变。你就不觉的无聊么?”
大行者苦笑着,微微摇头,“这个话题我们也已经讨论了快五千年了,却还是这么有趣呢。”他的眼中波澜不惊,淡然超脱,这是大海的深蓝。
目镜抱着小鼱的收突然松开,冷笑着站起,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忽然嗤笑一声,“看看这副躯体,你还是没办法,不是嘛?就算你能净化一切,你却永远无法掌控轮回。”他的眼中汹涌着肆虐的恶意。
小鼱微微颤抖着睫毛,金色的眼睛缓缓展开,适应着光线。但是却在触碰到目镜那邪恶目光时,就这样停顿在那里了。那个人,绝对不是目镜!
“你——是谁?”小鼱弯曲着身体伏在地上,眉头紧紧的皱着,金色的妖瞳死死的盯着那个站着的目镜。
目镜丝毫没有反应,径自走向大行者。
大行者看着走来的目镜,轻轻的叹了口气,“你也该玩够了罢。这是你为一个子嗣,你就算再想与我对抗,也不应该用自己的后继者开玩笑吧。”
“作为天地间的净化者,你似乎没有任何权利说这句话。不,是最没有资格。”目镜走至大行者面前三步停下,玩味地转回头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小鼱,“你确实是一只很有潜力的妖怪。金色的妖瞳很少见。目镜的确很有眼光。”他的手心中徒然燃气一团猩红的烈火,那团红火,渐渐燃成了一个琉璃珠子,透明的珠子中那团猩红色的火焰任然在熊熊的燃烧着,却给人妖冶的感觉,仿佛那盆背蓄养在琉璃瓶中的红花石蒜。
他微微一笑,指尖稍加用力,那颗罹魄便被轻松射入小鼱口中。
喉间微动,那颗罹魄被吞了下去。
身体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燃烧,而且越燃越烈,口干舌燥,身体中的水分反复都要被烧干了。小鼱渐渐重新闭上了眼睛,安静的躺在微凉的地板上。
目镜轻轻的自语,“这只妖精并不简单,连你都不见的有本事净化她。目镜之所以收她,帮她找魇珠魄,就是为了不让她逃出控制范围。连我们薬乩家都驾驭不了的妖精,除了你,就只有她了。她金色的妖瞳就是最好的证明。”说完后,整个人就颓然软了下去,盘坐在地上。
大行者苦笑着摇头,身体在虚浮的半空中渐渐透明,最终消失在一片氤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