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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宫毒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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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碧儿扶着我虚弱地走出门,外面大雪纷飞,而我的心也冰冷到谷底,看着外面停着的低调的小轿,我对碧儿说,“这个结果别跟任何人说,我需要考虑一下怎么办。”
到了半途,我又换了辆宫中采买的车扮成丫鬟的模样跟着碧儿回了东宫。
我乃大将军的嫡女风慕心,当今太子萧允的太子妃,如今夺嫡之争暗流涌动,愈发激烈,我却觉得身体不舒服,而东宫的太医是太子的亲信,越治越糟糕。我留了个心眼,偷偷溜出宫请我信得过的一位杏林圣手探查,果然我是中了毒。这种毒无知无觉,诊断起来虽然不容易,可东宫的太医也是把好手,断没有诊断不出来的情况,想起我质问太医时他不自然的表情,我心中了然。
可太子若想登上皇位,我爹爹的助力不可缺少,他为何要对我下毒呢?忌惮我爹爹功高震主?还是他另有所爱呢?
成亲之后太子对我非常宠爱,可女人的直觉,总觉得太子并没有那么爱我。
我围着炉火,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猜疑着成亲以来太子的种种行为,怒火和委屈熊熊燃起,又被我死死压住。
我找了自己的心腹,去偷偷调查太子,并且加大了对食物的排查,同时暗暗让我的贴身女婢禁止屋子摆放任何的花草和给我的衣服熏染香料。
我让蓝儿把消息递给我的母亲,让她告诉我的父亲,太子并不可靠。蓝儿也带回来我母亲派过来的嬷嬷,常嬷嬷。
我的母亲是忠义侯家的小姐,祖上也是大将军,手底下有一只影卫。谁都不知道,有五只影卫随着我的母亲嫁给了我的父亲,我幼年的时候,祖父也给了我带来了五只影卫,让他们守护,然后随着我嫁入了太子东宫。
过了好几晚,太子的人对我屋子里的监视减弱的时候,我的心腹守住各个角落,我跟嬷嬷在屋里暗暗地说话。
“怎么样?这件事,我父亲什么反应?”
“幸好小姐聪明,将这件事告诉了您的母亲,而不是您的父亲。”
“怎么?”
“如今太子正是仰仗大将军的时候,却敢对您动手,您觉得大将军会怎么想?”嬷嬷并不直接给我答案,而总是启发我去思索。
“太子此时都敢如此做,一太过愚蠢自大,二不曾感恩父亲,等太子登了皇位,我会又什么下场?父亲又有什么下场?太子不可靠,不可合作。”
“那大将军会怎样做?”
“放弃太子,另选其他皇子上位。”虽然太子已是太子,可眼下并不如他的两个兄弟出众,也并不得皇上的喜爱。皇上反而更看重他最宠爱的陈贵妃之子三皇子,另有五皇子战功赫赫,自己手下便有军权,拥护者大多是军方的人,风头正劲。如果我父亲也不再支持太子,而转投其他皇子,最后皇位会落入谁手,还真的很难说。
“那您呢?”常嬷嬷看着我,带着长辈的那种慈爱。
“我,自然是成为废太子妃,”我心里渐渐沉下来,“圈禁,流放,杀头,都有可能。就算因为父亲的缘故侥幸得以合离,应该也是青灯古佛,或者远嫁远方。”
“二小姐,正值豆蔻年华,又很得大将军的宠爱,想娶得佳人的人,非常的多呢?”嬷嬷点到为止,我便想到当初众皇子的势力都求娶我的场景了,若父亲想支持别的皇子,估计会把妹妹许给别的皇子,而我,就完全成了废棋一枚了。夺嫡之争中,父亲总是更偏重于考虑家族利益,不像母亲,会考虑我自己的利益。
“那我们要怎么做呢?”我问嬷嬷。
嬷嬷微微一笑,眼里却露着冷光。
东宫的太医再给我看病的时候,我发了火,觉得他是庸医,做出极讨厌他的样子,不准他再给我看病。
太子又带了另一位太医给我诊脉,也只说身体虚弱,要静养云云。
此后我们万事小心,却再也没有感受到哪里有人下毒,太医给我开的药,统统倒进了花里,屋子里药味弥漫,我的身体还一直不好不坏。
太子并不嫌弃,反而对我关怀体贴异常。
作为皇太子妃,我自然内疚不已,总想为太子多选几个可心的侧妃。闺中女子的性情,大多在外都非常贤淑得体,但内里怎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过了一段时间,我帮太子选了一位侧妃,又将太子的通房抬了妾室。
侧妃王氏清茹家里也很显赫,太子想要拉拢,可她家的女儿也是娇惯的,并不太想做侧室,是我派人跟侧妃说,自己身体不好,恐不久于人世,她若嫁进来,将管家之权和太子托付给了她。
我自己躲在屋子里养身体,不再管事。
太子非常地满意,这简直是意外之喜。侧妃嫁进来前还对我说绝不会辜负我,让我什么都不想,好好养病。
侧妃王清茹来看我,见我病得连床都起不来,倒也唏嘘不已,即便掌了管家之权,也并不为难我。
太子和她,就像我刚嫁进来一样,蜜里调油,恩爱非常。
我躲在窗子后,看冬日寂寥,天地萧素,心冷成一块硬铁,又被恨意灼得通红。
直到侧妃清茹无意间得到某个消息,她带人去了一处被牢牢保护的院子,消息里说,太子曾经常出入此处逗留,此地有住着一位绝世佳人。
太子得知消息赶去时,她已闯了进去,差点剥了那位佳人的衣服,太子抬手给了侧妃清茹一巴掌。
侧妃清茹大闹了一通,险些将此事闹到皇上跟前,被皇后和她的母家联手劝住了。
不过到底是太子的不是,侧妃又受了委屈。皇后嫌弃那位外室女子勾引太子,又要给侧妃娘家一个交代,便要处理了那位女子,太子自是不肯,甚至指责侧妃善妒,乖张,宁愿与自己的母后和侧妃娘家对上,也要保住这位女子。
皇后气得不轻,双方对峙在东宫。
原来那位女子,对太子来说比皇位还要重要,我冷笑地掐断了手里的娇嫩的花,精心装扮了一番,病歪歪地出场了。
我也终于见到了那位被太子牢牢保护在外院里的女子,此时一身素衣,裹着太子的翠羽大氅里,依偎在太子怀里,两滴清泪,滴滴分明,当真是弱柳扶风,惹人怜爱。
权重大臣的女儿,自也是从小受到主母教育,管家理事甚至官场人事都要能撑得住,每个人都带着来自权贵家族里的气场和傲气,孤苦无依的人才摆出这副样子,但太子从小见多了这样的贵女,遇到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女人,便动了心。
我在丫鬟的扶持下,拖着葳蕤的裙摆和大氅,柔弱却庄重,先跪下拜见了皇后请罪自己身为太子正妃却失职没有处理好太子的后院,然后请皇后离开并承诺一定会处理好此事。
皇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太子和那个女人,终究软和了下来,叮嘱我万万不可让此事扰了皇上,甚至消息走露。
我应下了,便又拜别了皇后。
又示意太子带那女子柳氏依依回我宫里休息。
大殿里只剩下我和捂着脸哭个不停的侧妃清茹。
我坐下来,陪着她哭。
她哭得很伤心,仿佛心都碎了。我上有庶出的姐姐,下面有嫡亲的妹妹,堂姐堂妹的也不少,从小纷争不断。而她却是有很多的哥哥,是家里唯一的娇娇女。出了事儿,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哭,我却只能忍着。
她哭了小半个时辰,才止住,问我打算怎么办?为什么都不伤心?
“太子宁愿违抗母后的命令,也宁愿得罪你的母家,也不肯处置那女人,可见那女人在太子心里非常重要,我们若强逼着太子处置了她,就算成功了,太子也会恨我们,后半辈子不会好过的。”
“我还恨他呢,堂堂太子,是非不分,宠幸一个妓女!就算......”
“清茹!”我厉声止住她的话。
她也明白不能乱说,更是哭了起来。
“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能处理她。”我说。
“什么办法?”她抬起头问泪眼朦胧。
“我们自小便被教导做主母的,尤其要进皇宫的女人,主持礼仪宴席,人际交流,都不在话下。我们有我们的气度,太子从小便接触我们这样的女人,偶然遇到那样的弱质女人,自然会心动,但你我都知道,这样的女人是撑不起大场面的,满城勋贵家的女人,也不会看得上她,所以她绝对不会威胁你的地位,我们一要让太子认识到她上不了台面,做不好事情,也给不了太子助力,二要多给太子一些这样的女人,这类型的女人多了,太子自然就会腻了,等太子一腻,你再处置,更容易,太子也不会记恨于你。”
侧妃并不愿意,“还要再找更多的女人吗?我要和离回家。”
“清茹,你是未来的皇后,总要适应这样的事情。”我看着她郑重地说。
她抹了一把眼泪,不再说话。我们都知道和离回家这种话,是何等幼稚。
我难掩倦容地站起来,“我会上书皇后,给她一个位份,也会剥夺你的管家之权交给那个女人,等她出一些错,你便可以借机拿回来。”
“好人全让你做了,坏人全是我!”她气呼呼地说。
“你也可以自己去做这件事,但是你前后转变如此大,大家都会知道这是一个圈套。又或者你有更好的办法,又或者你继续闹,闹到皇上眼前,太子和你两败俱伤。你自己考虑吧。”
碧儿和常嬷嬷,半搀半抱着我,回了我的宫室。
侧妃很快派贴身女官告诉我她同意了。
我只是躺下来,打发常嬷嬷去做剩下的事。
我当即发起了烧,裹在被子里昏昏沉沉。太子带着太医来看我,他将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才醒了过来。
“嬷嬷”我迷迷糊糊地喊。
“是孤,”太子将我抱住,让我躺在他怀里。
“殿下”我脆弱地喊,眼泪流下来。
“哭什么?”他给我擦去眼泪,语气温柔。
“臣妾好怕”
“怕什么?没事的,孤不会让你有事的。”
“殿下可不可以,给臣妾一个物件,也让臣妾也有个依靠,纵然死了,也不害怕。”
“不要乱说,你不会有事的。”
“殿下,别将病气过给您。”我轻声呢喃,慢慢又昏睡了过去。
据说太子也吓了一跳,在我宫里大发雷霆,怪那些下人没有照顾好我。
当天晚上,太医给我熬的补药,便添加了一些新东西。嬷嬷找人查了,正是能解我之前所中的毒。看来,找一个棘手的麻烦在宫里,太子才能真正认识到我存在的重要性。我也微微笑着,眼里一片雪色芒芒。
侧妃终是向那位弱女子柳依依也道了歉,两人面上和好如初。只是她的宫里,却多了很多弱弱的,却不乏才思的女子。
我也渐渐好了起来,柳依依来谢我,我跟她聊天时,便感觉到了,这位柳依依,其实不仅只是会示弱,相当了解太子的心理,而太子也告诉我,她是太子一位非常厉害的幕僚的女儿。为了救太子,才身中奇毒,毁了身体。
但是幕僚终究是幕僚,心机深沉,可对于世家的规矩懂的总是不够。重大礼仪现场,我正在休养身体,侧妃也正在生气,柳依依主持大事,被各种嘲笑指责,连带太子都没了面子,太子生了气跑来指责我身体不好,忝在其位。
我悲痛欲绝,丫鬟说我身体本来越来越好来着,但是最近突然又开始不舒服了,找了太医说是中了毒,查到最后是柳依依下的毒,太子妃不欲太子心忧,便压下了此事。
太子去查,果然是柳依依派人下的毒,我收回了所有的管家之权,带着病,主持礼仪井井有条,此事才落下帷幕。
更可怕的是太子查柳依依的人手时,发现当初太子涉险便是柳依依的父亲设计的,包括柳依依的出现,救了太子,都是设计好的,太子勃然大怒,柳依依和他的父亲连连喊冤,说是我在背后搞的鬼,太子没有处理柳依依,可也不再信她。
当然太子也不再信我,我知道柳依依对太子说了什么,可太子不来问我,我便连反驳自辩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这样连环招数下来,太子依然能留着柳依依,可见太子爱柳依依已经爱到了极致。
太子又想娶新人,我当然表面开开心心,暗里独自伤心,实际上我很看不上太子。这几个女人都搞不定,便想都弃掉再选新人,新人便能够搞定吗?只会让事情越来越复杂而已。
新人固然贤淑端良,可新人的弟弟做事出了大差错,被皇上斥责太子识人无能,其他皇子蠢蠢欲动,多亏大将军的鼎力支持,才使得皇上暂时没有动太子。
我母亲来问我的安危,太子才又对我更多温柔体贴,我的身体渐渐好了。后来,我怀了孕,母亲送来了她身边的另一个嬷嬷,父亲也送来另一个幕僚给太子。府里莺莺燕燕一堆,侧妃清茹也彻底淡了对太子的所有向往,有些蔫蔫的,她来找我,问我为什么能容忍这些,见我依旧说些女德的东西,便哼的一声,再也不来找我。
柳依依来给我请安,府里太多的弱女子,殿下已经没什么新鲜感,她反而又生出了一份柔弱中的坚韧之心,让人看着便心生怜惜与敬意,可惜救命之恩也有了水分,太子并不再像以前那么爱她。她目光灼灼仿佛看穿了一切,我一概装作看不见,温婉大度,言笑晏晏,处理女子间的纷争,不让他们吵到太子。等到她们都走了的时候,我看着院落外的一株桃花开的正艳。曾几何时,太子在外人看来英俊潇洒,尊贵无比,我也是怀着这样的美好憧憬嫁入皇家,想和太子扶手相助,恩爱不相疑,可这幻想终究被毒药给驱散的干净。有时候看着侧妃王清茹,我也特别想跟她说说心理话,我也曾如她这般满心欢喜过,也曾如她这样被冷水浇醒过,可我比他更早缓过来,也更早看透了这个男人的愚蠢虚伪和冷血。
也有一些不长眼的女人想要害我和我的孩子,但我的母家和外租家都不是等闲之辈,派过来的嬷嬷都见惯了大户人家和宫中的龌龊,我这里防守的滴水不露,她们只要敢动手,便总能抓住背后的人,即便抓不住,也能随便安到那些我不喜欢的女人身上,甚至能栽赃到别的皇子身上去,太子也并不多管这些,能得利便是最好。
在大雪初降的时候,我的妹妹出嫁了,嫁得是一个闲散的文人官职,我没去看,派去的丫鬟说自然也是风流倜傥,温文尔雅的。
再后来,我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儿子,皇上非常的喜欢,我们更是花了非常多的精力,去保护好皇长嫡孙。
太子待我又亲近了许多,只是所有人都退去。他在我这里歇息的时候,我能感受到他隐瞒在骨子里的疲惫,虽然他是正经的太子,但在权利的裹挟下,父不父,子不子,兄弟不兄弟,虽然是亲儿子,可皇上的猜疑之心,比任何人都强烈多倍,这样去争,去筹谋,去躲避明枪暗箭,他也很辛苦吧。我从背后抱住他,充满怜惜,就像抱住那个夫不夫,妻不妻,从骨子里疲惫的自己。
他握住我的右手,任由我的依偎。那一刻,我感觉我们很相近,比任何一个时候都贴近。
那之后他在我这里留宿的时候渐渐多了起来,我们不谈国事,不谈纷争,只是像一个寻常夫妻一样,逗逗孩子,我给他按摩一下头部,他也不怎么说话,就喜欢在美人榻上躺着,看着我做事,有时候他看书睡着了,我就在旁边守着他绣花,那些乱七八糟的女人通通被嬷嬷们压制,不许她们吵到太子,不长眼闹腾的,便让她有机会见到太子,但她以为的欣喜若狂的机会,可以告一告我的跋扈,却不知正是太子最烦扰的时候,先是一记窝心脚,再一顿鞭刑伺候,衣不蔽体,鲜血淋漓地被抬出去,一屋子的女人都消停了。
呵,女人,她以为太子爱她几日就真的会为她主持公道,可她从来不知道太子要的是那个位置,至于真相如何,是否亏待她,根本不重要,她那样的女人,从来都多的是。
当然太子也会对我有轻微的不满,但这些都没什么大碍,时间一长就会忘记。只是没想到柳依依立马抓住了机会,侧妃王清茹竟然对太子说我的家势过大,不能让我再多受宠爱,说那过往的一桩桩一件件,看似我什么都没做,但我得益最大,心机深重什么的。
我想了半天应对辩驳的办法,但丝毫用不上,太子不会来质问我,我也没办法去辩驳,总不能再让他怀疑我在各个女人的屋里都安插了我的人吧。
可他还是疏远了我,让我知道,他心中始终忌惮着我。也让我知道,那柳依依不能再留了。
我再次怀孕了。
太子又去了柳依依的房里,我明明已经看开,却还是忍不住心里难过,嬷嬷们便陪着我,陪嫁丫鬟们也逗我开心,在院子里嬉笑玩乐,就像我没有离开家那样。
我也终于开怀,就像没有离开家一样,看书写字,斗草钓鱼,嬷嬷们会做好很多事情,然后教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想杀掉柳依依,但嬷嬷们始终说还不到时候,太子并不会真的像我们所以为的那么蠢,我们主动去做这件事,万一留下一些把柄,只会让太子更加忌惮我,日子更不好过。
柳依依与王清茹结盟了,柳依依怀孕之后,便极力将皇上推给王清茹,侧妃王清茹温婉了几日,太子也对她有了改观,。
嬷嬷们只让我稳住,作为太子妃,甚至将来的皇后、太后,这真的只是小场面,只当是历练了。我便总能够想起我的母亲,相夫教子管理后宅,甚至对待我们子女也永远都这样从容。
我这样说,常嬷嬷就笑了,说夫人幼年时便跟您一个样,脾性比我还烈,也在这后宅里碰的头破血流的才肯听嬷嬷,如今的镇静自若,也是一点一点历练出来的。
我只是继续在众人的小心伺候下过我的日子。
太子也会到我这里来,我便像枯萎的小花终于得了雨露,难掩欢欣雀跃,非常的开心。太子有些内疚,赏了我好些东西。
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儿,我抱着她,心柔软得不能行,太子也非常的喜爱,经常来我的院子里,一切都回到当初安稳的时候,我照常看账,看书,逗弄孩子,太子爷难得闲在这里,只是半躺着,看我们玩,侧妃王清茹和弱女子柳依依也都忙着看顾孩子,很消停,日日请安,恭顺不已,一家和乐。
皇上驾崩,朝廷震荡,自是一番惊心动魄,好在我父亲的铁骑震慑,其他几位皇子不敢闹腾。我的夫君,太子终于登上皇位。我也被册封为后,侧妃王清茹和弱女子柳依依都获封为妃。其他的莺莺燕燕也都有了自己的位份。
又是晚上,皇上去的柳依依的宫里,我身边的嬷嬷帮我守夜。我们熄灭了烛火,私下里亲信丫鬟都守在周围。
我们含糊不清的私语,嬷嬷问我有什么想法。
我拿不准嬷嬷想说什么,总不会想那件事吧。我心突然砰砰跳了起来。
将军知晓太子对您下毒的事情了,非常生气,知晓皇上一直在忌惮于他,不肯坐以待毙,又不能轻举妄动。皇上正准备对付几位亲王,解决完亲王之后,恐怕大将军首当其冲。
当初母亲为何要瞒着父亲呢?
人在局中往往看不清楚,大将军已经处在这个位置,当初换哪个有实力的皇子都是一样的结果,又何必再牺牲了您呢。
那父亲老老实实上交军权,忠心辅助皇上呢?
您自己想一下。
我沉默了,别看目前后宫一团和睦,我牢牢地站在后宫的顶端,可一旦皇上不再需要我父亲了,甚至打压我的父亲。侧妃和那弱女子虎视眈眈,我这些能干的嬷嬷,影卫,丫鬟,再多的助力,在皇权的碾压下便如蝼蚁,连我也是。那毒,那猜疑冷落,便是证明。
皇上大抵是真的爱那位柳依依,哪怕我也示弱,哪怕众位弱女子分宠,哪怕皇上知道那救命之恩是假的,也依然会多偏爱她一些。
但我想起更多,我想起妹妹嫁了个闲散文人,日子过得非常舒服,也想起来嬷嬷们让我娶一个侧妃对付柳依依,现在反而成了我的威胁,想起来嬷嬷们明明可以直接除掉柳依依,却始终留着她来对付我,我的母亲,外祖父,又或者我的父亲,又何尝不是只留了一条路给我呢,大事倘若失败,我恐怕立马就会被家族舍弃,就算事成,我的孩子也只会是一个傀儡而已。一时之间,我觉得往日的父母亲人也都换了副脸,让我觉得孤单无比。
人在局中,便会看不清楚。皇后啊,嬷嬷仿佛能猜透我的沉默下的心事,语重心长地说,侧妃也好,柳依依也罢,不是她们,也会是别人啊,就算我们轻易铲除了她们,也会有层出不穷的这样的人出现。我们汲汲营营,渗透了这宫里的角角落落,却从不做什么,就是为了关键的一击,一定得留给最关键的人。
我心里知道嬷嬷说的是对的,但是想起皇上的脸来,却也说不出的难过。
中宫雕梁画栋,巍峨壮观,住在里面才知道空空荡荡,孤苦伶仃。
我思虑了良久,才叹下气来,你们想怎么做,我会配合。
皇后总要长大成人,要学会自己拿主意啊。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睡觉。”我翻身背对着嬷嬷。
“现在皇上雄心勃勃,精力都在几位亲王身上,等精力在大将军上,娘娘是绝无可能成功的。”嬷嬷轻轻地说,尤其在最后,语气近乎叹息。
我烦躁了一晚上,第二天的时候便不想起,也不想再应付任何人,嬷嬷们很纵容,说我身体有些不适,让众位嫔妃们等了会儿便散了。
我继续睡着,嬷嬷们也都想着皇上政事繁忙最近去贤妃柳依依宫里的多,谁知皇上竟能百忙之中还抽空带着太医过来。皇上不让嬷嬷们声张喊我,但悄悄已有小丫鬟通知了我。
我躲在被子里装睡,皇上就坐在床边看我,我内心里砰砰乱跳,只以为皇上难道得知了昨晚的对话?毕竟太子成了皇上,整个皇室的隐藏下的人手都归皇上所有了,我们再不能像以前一样大意。
他却轻轻抚摸了下我的鬓边的头发,
“皇后,”皇上轻轻推醒了我,“皇后,怎么了?”,
我醒来非常惊讶和惊喜,然后有些不好意思,皇上坐下,让太医为我隔丝把脉。
“臣妾没事,”我特别不好意思地说,毕竟脉象骗不了皇上,
“那怎么回事?”皇上看着我,目光凝重了起来,
“臣妾......臣妾......臣妾想睡个懒觉”我躲闪着不敢看皇上。
皇上见我支支吾吾也有些疑虑生气听我说想睡懒觉也愣了一下,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皇上”我羞红了脸,莺语婉转,带着儿时的娇嗔。
皇上则笑得更厉害,“难得看见皇后也有惫懒的时候,哎,你说的,朕都有点想躺会儿了。”
太医已经把脉完毕跟皇上说了我身体无碍,只是内有郁结,心思浮动,云云。
皇上坐在床边,伸手捧住我的脸,大拇指轻轻抚过我的眼睛带着难掩的柔情,“皇后最近辛苦了,昨晚没有睡好吗?”
我也止了笑,有些忧伤,“臣妾一直觉得自己很笨。”
“哪里笨了?”
“臣妾总是不如贤妃妹妹更懂皇上心意,能为皇上排忧解难。我总想为皇上多做一些,却不知道怎么做,臣妾是否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臣妾也不明白,便总忍不住想。是否让贤妃妹妹当这个皇后更合适。”
“你并没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好,你做的非常好,朕最近冷落了你是因为事务繁忙......”皇上说着也卡了,大概也想起来自己总去贤妃宫里的事不好解释,便转移了话题。“你是朕的皇后,胸中有沟壑,是为天下之表率。贤妃担不起,德妃也担不起。你好好休息一天,今晚朕留在你这里。”皇上吻吻我的额头,又摸摸我的头,“朕先走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你别起身了。”
我穿着寝衣,一头青丝散落肩头,痴痴地看着皇上离开前还看了我一眼,带着两分还没散去的温情和一丝笑意。
我竟然真的感觉到这是真的,他是真的对我有些感情,笑意也是真的。
我以前只觉得他极善伪装,表面对你温柔款款暗地里却藏着杀心,但我完全看不出来。可我看到他现在的样子,才知道他真正的温情是怎样的。在潜邸时整日算计和隐忍担忧,像一个厚厚的壳包裹着,而登基之后他大权在握,雄心勃勃,他一扫往日的压抑,展露出一个真正的生动的他,他不是来试探的,也没有猜忌,只是纯粹的来关心。
这大概是他懂事后,最轻松和快乐的一段时间。
我傻了一瞬间。
嬷嬷们也都没吭声,尤其常嬷嬷,她最先反应过来,然后看我的脸色。
我也回过神来。
我终于明白母亲和嬷嬷们为什么会选这个时间段,没有人会怀疑。皇上初登皇位,正是欣喜的时候,纵然还有几位亲王在觊觎,可二十多年的压抑,必然会在此刻反弹,也正是他最大意的时候。
孩子还小,我和皇上感情还不错,后宫也一团和睦,我万万没有在此刻发作的理由,也就是旁人没有怀疑我的理由。
可当皇上慢慢过了这段时间,他再冷静下来,尤其铲除了几位有威胁的亲王,对准我们家的时候,我便真的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即便成功,被怀疑的可能也会最大。等我父亲真的将虎符军权上交,我再发作,也没有任何人能护我,只是白白为别人做了嫁衣,自己和孩子都没有好下场。
时机当真只有短短一瞬。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出现他离开前回眸那一笑。
他其实真的好,帅气,温柔,除了最开始给我下毒。
他对我下毒之事我也有了怀疑,无论怎样看,那时候给我下毒都是一件愚蠢而非必要的事情,真的是他做的吗?还是我的母亲做的。我想着那些训练有素的影卫和嬷嬷们,愣怔了半晌。
晚上的时候,皇上依然保持平常的状态,仿佛那一瞬的喜爱和温情只是我的错觉。只是温存过后,他抱着我说,“朕是喜欢你的,不要担心,皇后之位,永远只属于你。”
“谢谢陛下,有陛下一句话,我此生足矣。”
皇上在我这儿逗留了好几天,才又往贤妃宫里去了。
曾经的侧妃现在的德妃王氏清茹又来我这儿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喝茶。我知道她现在不如我也不如贤妃柳氏得宠,心里不舒服。
我假装什么都不明白,问她她与贤妃关系忽然好了的事情,感慨她能解开芥蒂跟贤妃妹妹和好真是一件宫中幸事。
她打量着我看了会儿,忍不住说,“你不知道吧,她跟我说,一切都是你搞的鬼,还在皇上面前说你的坏话。”
我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她便有种莫名的快意“你还在这里装大度,以为她是位柔柔弱弱的好妹妹,却不知道她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吧。”
“她怎么能这样做?”我很不敢置信且非常受伤。
便有宫人慌慌张张地过来,说“不好了,皇上中毒昏迷了!”
“你说什么!”我和德妃便都惊叫了起来。
贤妃给皇上下了毒,致皇上昏迷,怡亲王和禁卫首领逼宫,我赶紧带人绑了贤妃和她身边的人,一夜的厮杀,最后还是皇上的布置安排压下了叛乱。这本是皇上诱敌作乱的安排,可他没想到自己身边人会给他下毒,太医抢救半天才勉强醒过来。
贤妃连连喊冤枉,说她已经做到贤妃的位置,为何还要里应外合伤害皇上,这些都是我和我的家人为夺权故意的,侧妃便将她曾经联合她陷害皇后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再加上她曾经给我下毒的事实,她和怡亲王联合的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她身边的侍女也说她私下里埋怨皇上曾经许诺过会封她为后,现在却反悔,只封她为妃,她很不满意等等,皇上听完气得吐了血又陷入了昏迷,太后也是镇定无比,命人杀了贤妃,却也将我关了禁闭,自己坐镇宫中。
这场叛乱,我的父亲全程没参与此事,太后将我两个孩子抱到慈宁宫。我也在禁闭中,太后更仰仗自己的母族,朝堂上人事变动,又换了一番面貌。
太后的子侄们占了很多重要的位置,瓜分了北京中军权,我的父亲远在边疆并没有任何的动静。
几个月后皇上去世,我被关在宫中只整日伤心欲绝,起不来床,竟也是不久于人世的脉象。太后还找人费心救治我,对我的看管也放松了许多,在这样的关头,她绝不敢让我死掉,不然内忧外患是太后母族绝对应付不了的。
宝亲王又借机发作,清军侧,要铲除太后母族,朝堂动荡,我的父亲才大举入京,铲除宝亲王。太后母族家人也损失惨重,太后殚精竭虑,再加上父亲兄长去世打击过重,重病不起,我的父亲扶持我的儿子登基为帝,我被尊为太后,德妃封为德太妃。没多久,德太妃悄无声息地殁了,与皇上葬在一起,陪伴皇上。至于贤妃,则被太后鞭尸,随意葬了乱葬岗,现今也不知道怎样了。
两年后我的外祖父大寿,我出宫省亲,我妹夫对妹妹和孩子各种宠溺照顾,便想起自己曾经的日子。
等一切安定下来,母亲随我回宫探望我。我忍不住说道,“母亲好生偏心妹妹。”
“母亲这样费心竭力出人出力的保护你,为你出谋划策,你妹妹都没有管过,怎么会偏心你妹妹。”
“当初母亲不让父亲知晓太子对我下毒,就是害怕你另一个女儿也折在这宫里,受这等罪。早知道当初我也和太子合离,也找个闲散文人嫁了,安安稳稳过一生。”
“多少名门贵女,下嫁探花郎,有哪些真的就能幸福了,幸不幸福,跟嫁什么人没关系,跟你有没有一个太后做姐姐,能不能拢住夫君的心有关。”
母亲说着看我,“你贵为太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都能说成受罪,让你嫁一个酸臭文人,你能觉得幸福?”
我嘟嘴依靠在母亲身边,
“怎么了?谁还敢给你气受了?”母亲轻拍我,仿佛我还是个孩子。
我不吭声。
“如今宫中里里外外我们清理了很多遍,你就算为所欲为也没人能说什么,赶明让你哥哥给你找几个白面小生过来陪你。”
我佯拍了母亲一掌。嗔怒道:“酸臭文人,白面小生,真不知道母亲怎么看我父亲的?
”你父亲就是个粗鲁糙人。“母亲笑道。
我都惊住了,一直觉得父母恩爱,母亲看着父亲总是充满了倾慕之情,没想到母亲背后竟会这样说父亲。
“别指望嫁一个好男人便能让自己快活,无论什么境地,能活成什么样,全靠你自己去活,”母亲温柔地说。
没过几天,妈妈就送了很多人给我,各式各样地赏心悦目,各式各样的小心温柔。我有一些理解了皇上选秀时的心情。
但皇上驾崩还不到三年,我自然不会留,一个不剩全遣了回去,也不知道母亲会怎样笑我迂腐,但我并不在意,嬷嬷们更是不会再给我说任何建议,只是各种宠溺,还小心地教养了很多徒弟,给我的女儿璟元公主,便告老还乡。
没有人再敢置喙我的事情,包括我的长辈们,所有人开始对我小心翼翼,毕恭毕敬,我也不用再花尽心思伪装去夺宠,我有时站在宫里最高的地方,看着京城里重重叠叠的房屋,和更远处朦朦胧胧广阔的天地,总是觉得孤独和苍凉。
妹妹再来进宫陪我聊天时,再也不说她夫君对她如何宠爱,只捡了趣事给我说。
她毕竟是我的亲妹妹,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伤害她,但是看到她的转变,我也很能感触到母亲和她的用心。
皇上的三年丧期过去,我留了一个男宠在身边,眉目神情皆似他,母亲对我说千万不能让自己怀孕,不然自己的孩子自相残杀,那结局不是我自己的能承受的。我便也开始让男宠服药。
待到我的孩子长大,皇帝亲政,政局稳定之后,父亲也告老还乡,带着母亲去江南转悠。
再选秀,我替皇上选了一个家世门第一般的文人之女做皇后,便开始乔装,带着我的丫鬟和影卫和男宠,不断出宫去游玩,草长莺飞的时候,我们在湖边野炊,丫鬟们哄着我开心,我们一起斗草,甚至抓鱼,嬉笑声一片。静下来的时候我便总想,如果宠爱贤妃的皇帝还在,我会过怎样的日子。
别指望嫁一个好男人便能让自己快活,无论什么境地,能活成什么样,全靠你自己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