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头有棵樱桃树》辞雨残

2、枯萎

　　那天过后，顾瑾不见了。
　　不是说真的不见了，失踪了。
　　而是从前那个，笑得明艳美丽，五官清冷，意气风发，洒脱骄傲，被称为“美女学霸”的顾瑾不见了。
　　育阳高中最骄傲的一朵红玫瑰枯萎了。
　　顾瑾在医院躺了两周。像个死人一样。
　　得知要回学校的那一天，顾瑾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她麻木的像个提线木偶，她无所谓了，她憎恶自己这具肮脏的躯体。
　　到了学校，她如行尸走肉般迈进学校大门。
　　“这就是那个被强的女的？叫顾瑾对吧？是校花学霸呢，看看她现在这样子哈哈哈哈！”
　　“她还有脸回来？给育阳丢脸？肮脏死了。”
　　咔嚓，一个男生举起手机给顾瑾拍了张照，笑着说：“别说了啊你们都别说了呢，这顾瑾估计之前就和于老头搞上了，装什么清纯，婊子哈哈哈哈哈....”
　　“真是什么妖艳贱货都能进我们学校？小小年纪才高一就这么骚，就会勾引男人了...”
　　顾瑾听着这些流言蜚语，面无表情。
　　她知道
　　她很脏。
　　回到教室，熟悉的教室，熟悉同学，熟悉的老师。只是，陌生的是同学的眼神，还有她自己。
　　坐到原本的位置上，旁边的同学立马跳开，指着顾瑾：“你个臭婊子，赶紧滚。恶心死了，晦气！”顾瑾抬头，死灰一般的眼睛望着他。“你说什么？”顾瑾好几天没开口讲话了，声音沙哑极了。“哈哈哈啊哈她还把自己当班长呢哈哈哈哈，你以为你谁啊？婊子婊子婊子！恶心恶心恶心！晦气晦气晦气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同学指着顾瑾放肆的大笑。
　　昔日的同桌。
　　笑起来像向日葵的同桌。
　　顾瑾的眼睛又黯淡了一分。
　　全班都在笑。
　　他们笑得好开心，好开心。
　　但这有什么好笑的呢。
　　他们在笑什么呢。
　　上课了，小测。一来就小测。老师针对谁顾瑾心里特别特别清楚。拿到卷子，看了一遍。好简单。拿起笔就写了起来，做完了。交给老师，老师改完卷子，看了顾瑾一眼，说:“顾瑾，果然是学霸，真不错。147分，很厉害。”话一说完，有同学起哄：“说不定是于老师在床上给她补课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永无休止的笑声。“好了好了，别笑了，这怎么可能呢。”老师打了个停止的手势，“下去吧顾瑾。”顾瑾望着老师。他刚刚也笑了。
　　下课，顾瑾去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躺在桌上的卷子上有一抹鲜红色。
　　晦气。
　　放学推开门，叔叔婶婶，伯伯伯母都到了顾瑾家，神色凝重。一看到顾瑾回来了，叔叔顾泉就快步走向顾瑾，揪住她的衣领，狠狠地说：“顾瑾，你小小年纪干出这种事？有辱我顾家名声懂吗？你在办公室不会跟你妈打电话吗？啊？笨死了，你脑子里是装屎吗？你怎么不早点去死？”顾泉之前就对顾瑾有偏见，现在得到了机会，更是不放过顾瑾。
　　顾瑾的爸爸在上海当军人，得知女儿出了事心急如焚，却因为有国际重大事件要处理，实在赶不回来。不然也轮不到叔叔顾金来教训顾瑾。婶婶苏雨拉住顾泉，说：“顾瑾她能去打电话吗？打了电话不知道会被那个于畜生折腾成什么样！天天只知道什么顾家顾家，懂不懂得关心家人？”
　　顾瑾看着两个人的争执，脸上毫无感情，眼神毫无波澜。
　　打电话。
　　站着说话不腰疼。
　　自以为是。
　　顾瑾冷漠的像个旁观者。
　　顾泉还是像唱独角戏似的叫嚣着，似乎以为自己是皇上，权倾天下。
　　不知过了多久，顾泉的叫嚣停止了。客厅清净了。伯伯伯母，叔叔婶婶也都走了。妈妈辛允在旁边，担忧的看着顾瑾。顾瑾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她转过头去，沙哑地说：“你干嘛要把叔叔婶婶他们叫过来。”辛允没想到顾瑾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她不知所措地说道：“不是...就是想让他们过来想想办法。”顾瑾压抑的情绪终于在忍耐中爆发，她没有大吼大叫，而是用缓慢而沙哑的声音说：“我不想让更多人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而你却想把我这个样子昭告天下，所有的不作为都是看笑话，我就是那个笑话。”
　　说完，她便上了楼，关上了门。
　　坐在书桌前，眼泪在两周的忍耐中终于流了下来。顾瑾看到了桌旁那把锋利的美工刀，她突然想用那把刀划破自己手臂，看着那鲜血留下来。于是她拿起小刀，在手臂上狠狠的划了一下。破开的肉是淡紫色的，鲜血慢慢渗出来，滴到了桌上，形成一个血滴。顾瑾拿起纸巾，把桌上的血迹擦干净，在用棉签蘸酒精狠狠的擦在伤口。嘶，剧烈的疼痛使她清醒。新鲜的血在旁边已经结痂和粗糙的伤口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擦完伤口，顾瑾拿出纱布，把伤口包扎好，把长袖放了下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一道伤口。
　　住院后第一个回家的夜晚，躺在久违的床上，手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望着雪白的天花板，顾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要怎么活下去，怎么样坚强的活下去。她觉得自己生病了，不想吃饭，不想睡觉，想死。
　　不睡就起床吧，顾瑾打开以前的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2019年9月1日 星期一 晴
　　“考上育阳啦，太棒啦！新学校环境好好噢，食堂饭菜也不错，好符合我的胃口！班主任是于老师，他人好好的！他说话超级温柔，对我也很好，他说要让我做班长耶，看来新学期新气象新班长哈哈哈哈哈！高一啦高一啦，努力努力！考上清华呀，一定要上！哈哈哈今天真的好开心，希望我每天都这么高兴，加油加油，奋斗奋斗奋斗！”
　　.......
　　2019年11月4日 星期五 晴
　　“换新同桌啦！是个笑起来像向日葵的男生呢！他化学超棒的，考了148呢，看来有个强劲的对手同桌呢，以后要和他好好学习，争取考上各自想考的大学！他今天还给了我两颗大白兔奶糖，我以前从来不吃甜的，但今天吃过大白兔奶糖之后才知道，原来甜甜的奶糖这么好吃呀！”
　　.......
　　2020年1月1日 星期三 多云
　　“今天是元旦！先祝自己新年快乐！希望新的一年成绩好点儿，人缘好点儿，还有，压岁钱多点儿！~嘿嘿快乐的一年！加油！我是新一代奋斗少年！”
　　.......
　　顾瑾翻着自己的日记本，直到翻到空白的那一页，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
　　2020年3月24日 星期二 阴
　　“今天是我遭受侵犯的两周整。我不想活了。都说向死而生，我便是这样吧，太累了，或者太累了。我穿小裙子有什么错吗，我做错什么了...是我做错了，我应该穿长裤的。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去育阳。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活着。”
　　顾瑾走到窗边，看着半个月前水培的玫瑰，正耷拉着脑袋，蔫头蔫脑的在花盆里“不屈不挠”挺立着。“以前，我养的花死了，我都会一脸冷漠的把它们扔进垃圾桶，而现在，你也一样，但这次扔掉的不只是你，还有我自己。因为你枯萎了，我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