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安记》虞歌儿

6、过往

　　我是个坏姑娘。
　　我喜欢上陈砚洲是在我入宫前生病的时候。那时我对于自己假冒穗安公主充满了恐惧，我从小到大都在学习怎么伺候公主，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要陪她逃学玩乐。我既没有聪颖的天资又没有姣好的容貌，我又怎么能扮演好一国受尽万千宠爱的公主呢？所以我想用一场大病来掩饰我所有的不安。
　　那个时候我被安排住在盛月阁，因着每日担惊受怕就做什么事情都是恹恹无力的，听闻皇宫的清暑楼后有一个小湖，我就偷溜出去到那个小湖边散散心，我远远地看见湖畔边有个人坐在柳树下在做些什么，出于好奇我悄悄走近一瞧，是个年轻的公子在专心致志地扎着一只纸鸢，我看着他周身零落的细竹，就知道他一定是试过很多次可都没有成功。他笨拙地帮着手中的细竹，全然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我在他身边看着他一次次的失败心里也是干着急，从小我就没少帮公主扎纸鸢，所以这个我最拿手了！我着急地从他手里躲过几只被他折磨不堪的竹子，挑了块空地做好细心编起来，全然不顾他的疑惑和阻拦，不过片刻功夫，纸鸢的骨架就被我绑好了。我得意的递给他，没想到他不但不领情还责备我多管闲事。我不服气的追上去，他才不耐烦地解释道这个纸鸢是他送给心爱的姑娘的，是要送给她做生辰贺礼的，他要亲手做才有意义。我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那一刻真的好生羡慕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陈砚洲又讪笑着走过来问我：小姑娘，你能教我做风筝么？
　　我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教会他怎么扎骨架绘纸鸢，虽然最后这个紫蝴蝶的纸鸢不太成型，甚至有点像水鸭子，但总归算是完成了。
　　陈砚洲盯着手里的纸鸢，眼神澄澈明亮好似盛满了湖光，他咧着嘴像个吃到糖果的孩童，他那个时候满心满眼只有他心爱的姑娘。陈砚洲抬起双眸望着我说道，虽然我很不愿意承认，不过你的纸鸢确实扎得不错。我当时有一霎那的错觉，这个这么丑的纸鸢仿佛属于我，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也是我。
　　后来在宫宴上我见到了陈砚洲，他身着一袭绣着兰花的天水碧锦袍，面无表情地坐到我对面，看见我的时候才露出微微惊讶的神情。我知道他就是太子的时候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不幸。再后来我被群臣上参说我是不详之身，陈砚洲并没退婚，我知道他是在报答我教会他扎纸鸢，因为如果我被退婚，南冶这个小国就真的是孤立无援了。
　　我是真的嫉妒千荷啊，陈砚洲真的是把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心怕摔了，天气热一些陈砚洲就亲自按照千荷的口味调了冰糖水，天气一冷陈砚洲就把自己宫里的银丝炭送到千荷那里。我每日告诉自己陈砚洲是我的夫君，我应该恨千荷，我应该把这个狐媚子除去，可我转身看到千荷温柔浅笑的样子就觉得自己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我多希望陈砚洲能看看我啊，我开始带着千荷各种玩闹，然后满心欢喜的等着陈砚洲来发现，然后和我拌嘴。我沉迷于这个游戏里乐此不疲，仿佛在骗自己他是有那么一点点在意我喜欢我的，但我知道我在他眼里只是个刁蛮任性的异国公主，连他的千荷的头发丝也比不上。
　　终于有一天，我在宁心堂的角门撞见了千荷和庄亲王的会面，才知道千荷一开始接近陈砚洲就是为了替庄亲王打探东宫消息的。所有百姓都知道裕国只有陈砚洲这么一个太子，可所有人都忘了皇上还有个亲弟弟也是皇室正统血脉，他怎么会轻易放弃那个人人艳羡的宝座？其实这夜千荷是来和庄亲王解除盟约的，只要这一夜过去了，千荷就依然是那个陈砚洲珍爱的姑娘。
　　而我，毁了这个姑娘的余生。
　　裕国皇宫里的人都知道庄亲王喜欢在衣袍上熏上一种名叫曼叶的香，但其实庄亲王那日来见千荷特地换了衣衫并没有这种香气，我偷偷在千荷的袖口上抹上了一点点曼叶的香膏，这种香可以持续七日都不会散去，香气幽微清淡，不轻易闻得话是察觉不出来的。陈砚洲果然发现了，虽然谁都可能用曼叶但曼叶是西域使者进贡给皇室的，所以能用得上的只能是皇室中人。陈砚洲一开始并不相信庄亲王和千荷勾结，把整个京城都偷偷翻遍了，他再细细追查一番自然也就发现了千荷在去青楼之前曾是庄亲王妃的贴身侍女。
　　这也许是我此生最后悔的一件事了。我看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千荷，才意识到有些东西勉强不来，我无数次想成为千荷，可我不能代替千荷去走进陈砚洲的心里，陈砚洲更不可能喜欢上一个像千荷的女子。我开始逃避陈砚洲，逃避我对他的感情，逃避这周围的一切。我并不在意皇后这个位置，因为这原本是属于另一个女子的。我自始至终在意的都是陈砚洲对我的态度，以至于我有了想取代千荷的荒谬想法。可发生的种种都让我明白陈砚洲对我并无半分喜欢，如果他知道是我陷害千荷，他大抵会厌恶我吧。算了，又有什么重要的呢，我看着陈湘仪每日为了陈砚洲绞尽脑汁，就觉得看到了当初极其愚蠢的自己，或许我一直喜欢的都是那个爱着千荷的陈砚洲，那个专心致志为心爱的人扎纸鸢的少年，也不过是他这么多年留在我心上的影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