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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莲满空庭 下一世,我 ...


  •   哪一世才是终点哪一念才能不灭红莲绽时谁还能记起从前。

      -----题记

      <一>

      江南六月,莲花开得肆虐。

      夏日的阵雨泼洒而下,日复一日的,染红了江南的莲花。安静地挺立水面之上,神色清冷而孤傲。

      长久地寂静,没有鸟雀掠过,亦无游人来往。满池的莲花,开得那样寂寞。

      我将剑收回剑鞘,怔怔地看着自己已然生出剑茧的手。曾几何时,也是这样的莲花池畔,玄素执着我的手细细打量,略带戏谑地笑:“钩儿,你一个男儿,怎生得这样一双白腻的手,白白浪费了你的好名字。”

      而如今,几度春秋。莲还是那时的莲,人却已改变的面目全非。再不见了,当年那个天真的男孩和浅笑的少年。

      或许,是结束的时候了呢。那么,便明日启程罢。
      <二>

      初遇那年,我方才九岁,与爹爹去庙里烧香,却误入了庙后的一片树林。走了几分钟后便见一个约莫十四五的少年在舞剑,身形游走于繁密的树丛间,而不带下一片树叶。我从来没见过别人舞剑,便躲在稍远的树后偷看。

      直到落日时分才发觉自己与爹爹走丢了,便开始着急。彼时的自己不过是个被家人宠坏的幺子,碰到问题只知道哭。就在我坐在地上低声抽泣的时候,身后传来少年张扬的声音:“坐地上干什么呢,不嫌脏么?”

      我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高挑的眉,狭长的凤眼,正是那个舞剑的少年。

      少年的声音再度响起:“要哭,也站起来再哭。你又不是小丫头,还要我扶你起来么?”

      我起身,揉着哭红的双眼,委屈地小声说:“我…我和爹爹走丢了…”

      他递过一块手帕:“呐,先擦擦脸,过会我送你回家吧。”

      我皱眉:“可是,我不知道回家的路。”

      “还真是个麻烦的小孩呢,”他叹气,“那么,你爹娘叫什么名字?”

      “我爹爹叫吴季友,娘亲已经不在了。大哥哥,你是谁?”

      “你叫我玄素便好,”他扬眉一笑,“我知道你爹爹。来,我带你回家去。”

      他将我送到家后却没有离开,而是和爹爹进了书房。我伏在门上偷听,只听到零星的几句话。

      “……满人南下……您准备怎么办?”

      “……实在不行,便只有……先去北边……”

      然后,便是长久地静默。

      大约一个时辰后,他们从书房出来,皆是满脸沉重。

      爹爹遣我送客,我便一直领着玄素出去。

      天井里的一池莲花方开,初夏的韵意轻柔地弥漫开来。我不禁放慢了脚步,便听得他在身侧问我:“吴钩,怎么了?”

      “玄素哥哥,你看,莲花开了呢。”

      “那么,待到来年莲花开时,我们一同去西湖荡舟,好么?”他带着笑意问我,眼眸宁静而深远。

      那段日子,他几乎天天来我家找爹爹,似乎是商量什么事情。

      半个月后,爹爹和他一起北上,在西湖畔饯行。

      午后空气慵懒,蝉鸣不断。我望着莲花发呆。不知道爹爹和玄素哥哥这一走,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也不知道,来年的莲花,几时才开。

      那个少年凑过身来:“钩儿,想什么呢?”又抓过我的手打量,略带戏谑地笑:“钩儿,你一个男儿,怎生得这样一双白腻的手,白白浪费了你的好名字。”

      那时的自己不知,他的手原本也是温润如玉,只是在多年为国难的奔波中添了疤痕剑茧。
      <三>

      又是盛夏。莲满空庭。我日日守了门前痴望,却不见斯人归。

      然后是秋。是冬。是春。

      花开,花落。雪覆,雪融。

      待到莲花开了第二遍的时候,玄素终于归来,却是带我离开。

      他说,钩儿,你爹爹他,已为大明江山捐躯了。他说,满人也许就要到江南一带来了。他说,钩儿,你跟我走好么,我放不下你,放不下你。

      我扑倒在他怀里哭得天昏地暗。爹爹,那个养育我教导我宠爱我的人,就这样走了么。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道:“钩儿莫哭,我定护得你周全。跟我一同北上,好么?”

      两年之内,哥哥们也都北上参军了,奴仆们几乎都已各自散去。我所依赖的家,竟变得只是一个萧索的大屋。

      于是我点头。自此别过,江南那一抹红莲。
      <四>

      从军的生活并不悠闲。一路所见,尽是断瓦残烟,血染城墙。故国山河已碎。八千里路,何止是征衣寒。

      玄素作战的时候,我便留在帐营等他,也做些杂活。有空时他便教我剑法,五年下来,我亦有了些许长进。

      最初的时候,不愿他们丢下自己一人,常常在暗夜里带着哭腔问玄素,为什么会有战争,为什么一定要赴战场。为什么。

      月色清冷。能看到他嘴角那一抹苦笑。

      “钩儿。并不是我不想战争发生,它便真的不会发生。鞑靼南下,屠城无数,难道我要看着大明江山被胡骑践踏看着百姓枯骨成山而不做任何反抗么。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我是男儿啊,唯一可以自许不悔的,也只有这报国之心了。如今的境况,你也该明白。”

      国破。家亡。自己真的,不再是府里那个受尽宠爱的幺子了。

      都五年时间过去了。如今的自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歪着头甜甜叫着玄素哥哥的小男孩。
      初秋的深夜,天气清冷。我看着玄素单薄的身影,有些心疼,便拿了件鹤氅为他披上:“玄素,入秋了,天凉。”

      他回过头来。月色溶溶,映得笑容温暖:“钩儿,你的剑法进步不小呢。下次开战,你便和我们一同去吧。再过几年,等到一切结束,我们便回江南。每日湖上荡舟,看十里红莲。可好?”

      只是玄素他,似乎高估了我。到底是没有经验的人,一到实战我便破绽屡出。幸而有玄素处处护着,才没有受什么重伤。而玄素的身上,早已是伤痕遍布,却依旧硬撑着护在我身旁。然,终是不敌。他对我苦笑:“钩儿,现在的我怕是,没法再护得你周全了。”然后,调转我的马头,往马屁股上狠狠拍了一下。

      我惊惶回头,望见那个玄色身影,没来由地想到江南的满池红莲,如同落不尽的悲伤,在滚滚尘土中消失殆尽。

      战争结束后,我去战场上找他,却只找到他的尸首。昔日清朗的容颜已一片血色模糊,手里仍紧紧地握着他的剑。

      微微扬起的狭长凤眼。总是轻轻挑起的斜飞入鬓的眉。色泽浅淡的薄唇。修长而略显粗糙的手。清瘦坚毅的身躯。或戏谑或惆怅的言语。安静而温暖的拥抱。

      熟悉的种种,皆成过往。

      谁知再见已是,生死无话。

      风鸣马啸,寻君千百回。只剩魂飞,只剩缘灭。
      <五>

      他离开后,我告诉自己,我便是拼了命,也一定要将杀害爹爹和玄素的清贼手刃。于是我回到江南,日日刻苦练剑,终于能将剑使得像他那样流畅。

      又是六月。满目莲花,红得残忍。便像是,眼泪也无法滴落的悲伤。

      明日,便要启程投军了。这一次,是真的永远的告别了,江南莲花的记忆。

      我轻轻抚着手中的剑,那把从玄素的手中取下的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小字,在岁月流逝中已变得模糊,我却依然认出了它们。吴钩。

      到底,是谁应了谁的劫,又是谁变成了谁的执念。

      那一年,刀戟声共丝竹沙哑,血染江山画。

      那一年,江山嘶鸣战马,他怀抱中那寂静的喧哗。

      那一年,他允下红莲绽时共荡舟的约定,却终无法到达。

      只是,玄素。我已等过莲满空庭,你怎么还不归。

      红尘旧梦,梦断都成空。烟火几重,不见当年月色如醉影憧憧。而那日言语,我却一直铭记。

      身为男儿,唯一可以自许不悔的,也只有那报国之心。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玄素,我会如你一般勇往直前,直到再无力气挥剑。

      玄素,我要用你的剑,将那些恶贼赶出大明疆土。

      玄素,下一世,我们都要好好的。
      <六>

      二零零九年的春节,我着一袭深衣,在城市街头人们好奇的目光中走过。却看到一个同样穿着深衣的少年走来。狭长的凤眼,高挑的眉,浅笑着开口: “呐,吴钩,崇祯三百八十二年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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