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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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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南》文/早川稻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第一章
二零一二年的夏末,一个阳光尚温和的傍晚。
离高二开学还有一个月,陈楠早写完了作业,桌上摊满了课外辅导书。
房内窗开着,一抬眼就能看到屋外流动着的脉脉绿意,闷热的风与不息的蝉鸣一同闯进来,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陈楠的思考着的神经。
面前是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分明已经有些头绪了,但就是迷失在最后一道城墙外。她试图抓住那根牵引着的细线,它却总是如水般慢悠悠的滑走。
陈楠不想去翻答案,于是只和它僵持着,顽固的撑着这盘半死局,到底还是想不出来,只揉了揉眼睛,打算暂时让恼人的蝉鸣静音。
她想了想,走到窗边,伸出的手正握住木窗框,突然听见楼下传来几点模糊又熟悉的声音。
陈楠微微偏了头去瞧,看见了自己的爸爸,然而他的身旁似乎还有一个人,距离太远,又被树影微微遮挡,她看不清是谁,只微微捕捉到几个字眼,“借宿”,“不嫌弃”…。
陈父是个热心的警察,为人最大的爱好就是助人为乐,之前带着流浪失足少年回家的事也不是没干过,陈楠不好奇,也没多想,正打算合了窗,楼下那人偏偏微调了位置,露出半个身体。
金光在树叶上微微摇曳,少年漆黑蓬松的发顶便落了几个光圈,影影绰绰的瞧不分明,他明明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白T,傲慢清冽的气质却偏叫人离不开眼。
陈楠停下了动作,只见逆着光的少年又侧了头,露出挺括的轮廓和线条分明的下巴。
一张冷淡的侧脸。
陈楠略有些怔忡时,他好像察觉到什么,偏头往窗口的方向瞧来。她脸一热,察觉到自己干了什么时,手急脚乱的关了窗,阻挡住了少年探究的目光。
“在看什么?”
面前的和善中年人注意到他突然的偏头,突然问道。
许喻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思及刚刚那个快速关闭的窗户与一闪而过的女生的单薄身影,还是淡淡道:“没事。”
估计只是哪个小孩看看生人而已。
陈父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却琢磨不透面前这个同事家的孩子,明明还是尚小的年纪,老是冷着一张脸,什么鲜活的表情都没有,和他家女儿一个样。
但同事出勤时为了护他受伤住了院,这份恩情不能不报,思及此,他看着面前这个少年人,又是说不出的愧疚,憋了半天,拍了拍他的肩,只道了一声:“上楼。”
许喻没出声,在原地停了片刻,他的脸隐在大片阴影里,突然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别人。
前方的那个中年人疑惑的回了头,似是担忧他怎么没跟上来,许喻收拾好情绪,再出树影时,已然是一幅风轻云淡的模样。
陈父松了一口气,看着少年人抬脚往这来的样子,只觉心里落了一块大石,笑眯眯招手道:“快来。”
陈楠失神的站在窗边,掌心里还残留着一片粘腻的触感,是她刚刚过于紧张留下的证据。
她揉了揉滚烫的脸,不可思议的想起自己荒唐的举动,连忙逃离窗边这个是非之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陈楠定了定心神,强迫自己回到答题的状态里,然而怎么也拾不起刚刚的思绪,好不容易被捋顺的思路又重新被揉搓成一团乱糟糟的毛线,她根本找不到那个最初的线头。
她的手指略迟疑的停留在扉页上,最终还是挫败的翻开了答案。
然而也看不进去。
她晃神时,那张冷淡的面孔仿佛被烙铁滚烫的燎在脑海,数学公式答题技巧通通被忘得干净。陈楠凝眸,手中的笔却怎么也下不去,她对着大片空白的题目发起了呆。
爸爸果然带着他回了家。
在饭桌上,陈楠听见爸爸笑着让他介绍自己,然而那人只冷淡的两字“许喻”便结束了话题,她低头戳着饭粒,暗自琢磨到底是哪个许哪个喻的时候,偏头却瞧见妈妈隐忍又不便于发怒的神色。
爸妈早就因为这个事情大吵过一次。
陈楠心里咯噔一声,又不知道如何缓解气氛,她一向不善于交际,这次竟鬼使神差的开了口:“我是陈楠,耳东陈,楠木的楠。”
许喻淡淡看了面前的人一眼,没什么反应,“嗯”了一声就算表示知道了。
倒是陈父惊讶于女儿的主动,笑着向陈母打趣,陈母却生硬的放下碗,丢下一句冷冰冰的“我吃完了”就回了房间,陈父略有些尴尬的停住,许喻却没什么表情的继续吃饭,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陈楠向来有起夜的习惯,这天夜里,她照例睡到一半清醒了,一时觉得有些口渴,便下意识的出了卧室,去客厅打算倒点水喝。
客厅外阳台的窗帘没拉,露出外面一片溶溶的月色,陈楠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管,只是自顾自的朝着客厅走去。
去的时候得路过父母的房间,陈楠照例放轻了脚步,以防吵到父母睡觉,却出乎意料听见陈母愠怒的指控,他的爸爸微低着声音呵道:“你能不能小点声,总不能让孩子听见!”
“听见怎么了?整天把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怎么没见你对楠楠这么上心?”
父亲停了,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说:“老许离了婚之后一直没找,最近又因为我住了院,我们总得有点良心。”
……
陈楠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刚欲偏头装作不知道路过时,却撞进来人冷淡的眼睛。
明明屋内的骂声还在继续,许喻的神色却依旧平淡,眼底无波无澜,仿佛话题的中心人物不是他。
陈楠觉得有点难堪,尤其是对上沉默散漫的少年时,内心更是无端的冒出了点歉疚,但面上不显,想来想去还是生涩的安慰道:“…我妈就这样,你别在意。”
不在意大抵是不可能的。
话一出口,陈楠就觉得自己讲了句废话,语言的苍白被她发挥到了极致。只是此时此刻,她也没有更好的话可以讲,她无奈的想,要是和写作文一样能事先写稿就好了。
许喻没说什么,只是睨了她一眼,然后绕过她打算回房。
陈楠看着那个高大清瘦的背影,顿了顿还是道:“我嘴很严。”
他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停,昏暗中许喻的侧脸被月光晕染的柔和,声音却泛着冷。
“随便你。”他这样说。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楠再没和许喻有过什么交集,他们都是偏冷的性子,吃过饭就各回各房,一句话都不讲。偶尔陈楠夜里爬起来喝水时路过客厅,再也没看见过那样的月色,也再没看见过他。
陈楠想,他大抵还是在意的。
这样的日子重复了三天,有天中午饭点时陈楠没在饭桌上看见他,便问了问,爸爸告诉她许喻回了自己家时,陈楠“哦”了声,说:“这样。”便如往常一样不紧不慢的吃完饭,接着自己回了房间。
生活没有什么不同。
还是闷热的风,还是不息的蝉鸣。
她无意路过客房,原本紧锁的房门此时被直白的打开,露出里面空荡的房间时,她突然有些怔愣。
明明这样才算恢复正轨。
陈楠倏地又想起那个月光下那个懒散的高大背影,内心无端有点空,她说不上为什么,只是埋头写着作业。
许喻离开的第五天,她做了一个梦。
大片大片的空白从世界边缘漫延开来,万物都辽阔,视野里少年的身影被光模糊的彻底,她看不清,却同一双冷漠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她于是看见那样渺小又无措的自己。
表情有一瞬的放空,茫然间她似乎看见那人似乎说了什么,她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一遍。
他的声音再次被风吹散,陈楠也不强求,索性只问:“你是谁。”
这次他干脆低着头,懒散的伏在她耳畔低低的笑,声音犹如沾了酒的大提琴。
陌生人,却犹如爱人般的亲密姿态。
他不直接回答,只厮磨在她耳边,说:“你明明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