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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凡人劫 我的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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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该从什么时候讲起呢?
我原先叫大丫,嫁了人之后又叫翠莲。出生在一个贫苦人家,爹娘没有田地,给地主家种地为生。
永祟15年大旱,地主家都吃不饱,更别说我们这些佃户了。我们全家老小逃难,落脚一处村落时,我爹娘将我卖给了山里的猎户。
我娘当时泪眼婆娑的看着我:“大丫,你也知道,那猎户是爹娘能给你找到的最好的了,切记,万事能忍则忍,你一辈子都得靠他过活哩。”
我没什么意见,就算有,也无非是被他们骂一顿,打一顿,然后再绑去嫁那猎户罢了。
我告别了爹娘,他们带着弟弟妹妹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我从此再没见过他们。
婚后我跟那猎户提了个要求,我要个名字,不要再叫大丫。他爽快的答应了,从此我就叫了翠莲。他说这名字,很多女人都用过。
我也憧憬过,憧憬过这个男人能给我带来幸福,憧憬过,一辈子依附在他身上,做一个普普通通的猎户的女人。
2
嫁给他的时候我才十几岁,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跟着猎户能吃肉,便觉得是件很幸福的事。
那时候他上山打猎,我总是焦灼的等好久。等到他回来的时候,对我憨厚的一笑,抱了我满怀。
我以为这就是幸福。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感情消失了。我等在院子门口,迎回来的不是那一副憨厚老实的笑容,而是可怕的,怒火冲天的巴掌。
“你个死婆娘,生不出个一儿半女。让我白遭人笑话……”
粗粝的拳头打在我的身上,我拼命的求饶。真狼狈啊,眼泪鼻涕流了满脸。
我还过手,那是刚开始的几年,换来的是更加狠辣的殴打。
那个猎户怪我生不出孩子,嫌弃我。发泄完之后,他就离开了家。
“妹子,你男人又打你了?”我到小溪边洗衣服,遇上了同村张大家的。“也是可怜啊,以前那个最后受不了,就那么走了。”我来到这个村子之后,最熟的就是张大嫂了。
最开始的几年,她并不愿意和我说话,直到猎户性情大变,我身上的伤痕遮都遮不住,到河边洗衣服时,渐渐与张大嫂熟络起来。我们两个在村子里都不怎么讨喜,我初来乍到,只有她有的时候会为我说上一二。
从她口中我才晓得,猎户在我之前还有婆娘,受不了猎户的打骂,吊死了。
猎户这么大年纪没有孩子,别人就笑他婆娘生不出孩子来。谁都知道,是猎户有问题。他恼羞成怒,将怒火发泄到了我们身上。
张大嫂递给了我一些擦伤的草药,叮嘱我,等猎户回来之后不要惹他。
我感谢的接过,张大嫂是我那段时光唯一能说真心话的人,我以为他是个好人。
他每半个月都会去趟镇上,将猎来的动物皮毛拿去卖。
上个月,张员外府里的门房看上了他的毛皮,拿去给小姐做衣裳,给了他一个银锭子。他欣喜若狂,大喝了一通,醉着酒回来了。
回了屋子,他的酒仍然没有醒,嘀咕着。
“张员外的闺女,就要被天上的长老看中,跟着仙人去修行哩,张员外的女婿,还孝敬了他一颗长生不老的丹药哩。要什么有什么,想吃什么吃什么,想穿什么穿什么,数不完的金银财宝…”
仙人?从周围人的闲言两语知道,他们是一批得了飞升之道的人,他们是这个世界的上等人,他们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不知道成为神仙是什么感受,我不知道作为世界上等人是怎么感受。
我只知道他们不会被丈夫打,不会吃不饱,不会浑身都是伤痕的去河边洗衣服,不会从小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
我也好想好想成为神仙啊。
3
猎户又出去了
我去了我常去的那条小溪边洗衣裳,张大嫂跟张大带着孩子来福去了镇上。我一个人在这条小溪边洗衣裳。
那天的一切,都让我难以忘怀。
从前来的时候,水很干净,能看到底部的鱼儿,周围虽然没什么人气,但是太阳能照到这儿,晒得人舒服。
我喜欢到这儿来,能让我短暂的忘掉一切,幻想自己也成为仙人。
我疑惑着,因为今天与平常截然不同。只见周围阴风阵阵,那流水逐渐浑浊,散发着一股恶臭,流着流着流出来猩红的鲜血。
我吓坏了,可怕的场面和气味让我忍不住的干呕。我往上看,随着溪流飘过来一具死尸。
我吓得连叫都忘了,浑身颤栗着。
但我已经忘记了,忘记那时候为什么那么害怕,却还是要去瞧那具尸体。
只见那具尸体,被水泡的面目全非,四肢扭曲着,散发出来的气味,要熏瞎我的眼睛。
我不晓得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我也不晓得当时的我,为什么会靠近它。
却见霎时,它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盯住了我。我不可置信,泡成那样还没死。
它紧紧的盯着我,仿佛是要说出什么话来。我看到它被碾碎的手缓缓的指向我,胸腔正在费力的发出些声音。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妖魔鬼怪,我用平生最大的勇气搬起旁边的大石头,它仿佛预料到什么更加费力的嘶吼着,我将它的脸砸了个稀巴烂。
它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只剩胸腔发出一阵嗡嗡的吼声。突然,它的全身都爆开来,血肉糊了我全身,真是个妖怪。
我简单捯饬了一下自己,就回了屋子。
那猎户回来闻到我全身臭味。发了怒,准备打我,却被我茫然的眼神吓住,灰溜溜的跑了。
4
他再次向我发怒时,我杀死了他。
还是像往常一样,他被嘲笑了,或是受了憋屈。
拳头挥向我时,我的心中有一股声音对我说,为什么要受制于这个凡人?为什么要在这个恶心的猎户面前弱小。
为什么任他打骂?凭什么!凭什么翠莲要死在他的拳头下面!他是凡人,杀死他很容易,只需要把他的心脏刨出来,像对待那个妖怪一样,砸的面目全非。他只是个凡人,死了就真死了。
冲动战胜了理智
我真的做到了,真的做到了。我感觉有一股力气,顺着胸膛,流进四肢百骸。我抽起他的那把刀,一把砍在了他的脸上,趁他倒地时,我把那把刀抽出来,然后又砍到了他的胸膛。
我看着他倒在地上,像狗一样哼唧,渐渐的没了声息。直到他彻底没气儿了,我从没感觉那么畅快过。
清醒过来之后,我吓得已经喊不出来了。住的地方离其他人很远,我知道一时半会儿他们发现不了猎户死了,所以我跑了。
来不及收拾包裹,我扒了他的衣服,在屋子里找到了一些银钱,把他还没卖出去的皮毛披在身上。
跑的路上我很惶恐,应该说是惊悚。
杀他时,是晚上了,我们住的很偏,院子里有一棵枯黄的老树,那天正好树上来了一只乌鸦,当时我在屋子里面,看着他连一丝声音都已经发不出,身体渐渐的凉了。
即使猎户的五官已经被我砍得稀烂,我却总觉得他仍怒目圆睁的盯着我。我越看越害怕,越看越害怕,后面的事我大多都已经不记得了。
依稀记得当时乌鸦的叫声传到了屋里,随着一阵阴风吹过,我下定了决心。一定要逃得远远的。
走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枯黄的老树上蹲着的乌鸦紧紧的盯着我,转而又飞走了。
我跑进了林子里,我知道那有很多野兽,我不敢往村子里跑。我一直在走,一直在走。
黑夜使我分不清方向,但是我无法停下脚步,我感觉野兽的嘶吼声就在我的耳边。我感觉每一阵阴风都像是屠户来找我索命。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我只记得,我走到天亮了又暗了,走了好久好久,那段时间我仿佛没有神智一般,行尸走肉的,路上也没碰到过什么人。
5
这片林子好大好大,我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逃到了哪儿。
在我几乎崩溃时,心中又有声音在指引我。他告诉我,再往前走吧。没多久,我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成为一名真正的仙人。
霎时我看见,看见前面突然出现一片连绵不绝的山峦。我连忙朝那飞奔,到一座山脚下时。我瞧见了那儿有一座小门,门后面有数不清的台阶。
我想不了太多,顺着这个台阶爬呀爬。我昼夜不停地爬,手脚并用。终于在不知道经历了多久,我终于爬到了头。
“你是来拜仙门的?”声音从我面前响起,我连忙抬头,面前没有人。
“既然拜师,那就往前走吧,会有人接你的。”那道声音继续说。
我看了看周围,与我在山下看到的景色截然不同。周围云雾缭绕着,依稀能看到远处还有山峦。
我回头一看,发现当时自己爬的台阶已经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悬崖。
我又走了好久,看到了远处矗立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大门。门上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字,我不识字,应该是宗门的名字吧。
一个衣着华服的仙长看到了我
“你是来拜师的吧,跟着我走。从此你就是我们的一员了。”
我欣喜地跟着,那时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为什么刚登上山,就有声音指引我;为什么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来拜师的。
我跟着那位仙长,测了资质。出乎意料的,我的资质不错。
流程很快就走完了,名字入册之后,我正式成为了仙门中的一个普通弟子。
我沉醉于师门的日子,每天学道念经,妄想某一天能飞升成神。
我最倾慕的,是当日领我入门的那位师兄。他对谁都特别和气,他的一颦一笑,都令我心动。
我跟他的关系不错,那日,他领我去了他的宅子拿一本珍藏的功法。
师兄掌管着宗门的一些杂事,在同辈中算是有威望。他的宅子很大,修筑得很漂亮。每个弟子都有一处自己的宅院,随着资历的上升也逐渐改变。
6
他带我参观了他的宅子,正厅中有一幅画像。他跟我说是他的亡妻,在他还是一个凡人的时候就因病而亡。
我觉得他痴情,对他的恋慕便又添了几分。
“夫君,您带别的仙长又过来了。”娇媚的声音雀跃地传了过来。那是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披着一件轻裘。
师兄的妻子不是已经亡故了吗?那眼前这位年轻靓丽的女子又是谁呢?
我的疑惑似乎被师兄察觉,他告诉我,那是他其中一房妾室。是他在凡间历练之时带回的一名凡人。
那女子走过来,对着我毕恭毕敬,端茶倒水。
我没有多留,不一会儿就走了。
告别师兄后,我问了别的同门。原来师兄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光风霁月,一往情深”,他纳过十几房小妾。他活了几百年,被他温柔形象骗了的女弟子也多的数不清。
因为这件事情我缓了很久,后来我感叹自己真的是太年轻。
即使亲自杀了自己的丈夫,还是会为了别的男人而心动。
与那位师兄的接触却是不可避免的,我又详细了解到,他宅内现在有三位女子。
一个是我当日看到的那名年轻靓丽的女子;一个怀了身孕,正在闭门养胎;另外一个时间最久,却因为是凡人的缘故,现在已经老了,整日躲在房里。
我总见到那个年轻女子,见到我时,她毕恭毕敬的对我行礼。因为年纪相仿,我们逐渐熟络起来。有的时候我闲来无事,就会去找她。
和她互相诉说往事时,我知道了,她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张澜,他爹为了颗仙丹,就把她嫁给了师兄。
她也是个可怜人,出于惺惺相惜,我将我杀了丈夫,逃出来的事情告诉了她。这时的我不知道,他看我的眼神,已经不是那个纯粹的少女了。
在宗门的日子就这么过着,我时常去找张澜。我有时会教她施法,可是因为她资质太差,连最基础的御风术都学不会。
她总是旁敲侧击的问我,有什么提升资质的方法。
“洗髓丹,还有一些灵草什么的,都能提升资质吧。”我知道,她很想提升自己的资质。我觉得这没什么不妥,羡慕修行者是很正常的事。
去找她的时候,我偶尔会碰到另外一个女人阿源。她挺着一个肚子,由丫鬟搀扶着,费力的走着。见到我时,她同样彬彬有礼。她的面容像极了师兄画像里的那位女子,给人一种舒服依恋的感觉。
阿源大了我很多岁,每当看到她那张温柔的笑颜时,我总觉得她是我的母亲,我将这份怪异的感情埋藏在心底。我期待着,期待着她分娩,期待着她做母亲。
另外一个女人,我只听过声音。因为她的年纪最大,在宅子里说话有几分分量。
我去拜访时,她总是吩咐人去招待。但我常常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的声音沉重,跟从前村子里面的老妪差不多。
她应该跟了师兄很多年,听张澜说,这个女人依靠师兄赏的延寿丹从百年前活到了现在。
阿源生了,那是一个普通的午后。当我赶到时,已经生完了。
那是师兄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师兄他活了几百年,只有阿源生下了他的孩子。
他们都在关注这个孩子,我去了阿源的屋子瞧她。只见她脸色煞白,浑身颤抖。所有人都去关心那个新生的孩子,没有人关心她。
见我来了,她疼痛的扯出一番笑容,招呼我。我轻轻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热的,是一个母亲的温度。
我送了很多东西给这个新出生的小子,不是因为师兄,单纯是为了阿源。
师兄过来感谢我时,说了很多体己话。他说自打我入门起,他就欣赏我的天资,又可怜我之前的遭遇,一直把我当妹妹看待,感谢我送给侄儿的东西。
我对师兄的爱慕,早在看到他的一屋子姬妾时就消散殆尽。但是我喜欢张澜,她是个好姑娘;喜欢阿源,我觉得最温柔的女子。
我去师兄宅子的次数更多了,为了教张澜练功,为了看看阿源和那个可爱的侄儿。
我从没想过,这一切的一切,都会因为张澜而结束。
7
“小翠姐姐,我真的不甘愿自己是一个凡人。如果让我一辈子都活在房间做一个普通的女人,嫁给一个普通的男人,那我心甘情愿。可是我那个爹把我卖给了一个仙人,让我见了这么多凡人不该见的东西。为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你们一样呢?”
她伏在我的肩上哭着,我怜惜她,理解她。
我用手轻轻的擦掉她眼角的泪珠。将我永生难忘的那个时刻告诉了她。
“我的天资应当也不是天生的……”我告诉了她,并且将我的猜测说给了她。
我认为可能吸收了修仙之人或者资质上佳的人的灵气就会提升资质。
我注意到了他脸色的变化,但我还是没看懂,看到她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阴毒。
我那可爱的小侄儿,小名阿佑。阿源希望他被神仙庇佑,无病无灾,顺遂平安。
小阿佑生的十分可爱,白白肉肉的小脸,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逗他时,粉嘟嘟的小嘴咧成甜甜的月牙儿,咯咯的笑。看到你时,会张开自己藕节般的小胳膊,要哭不哭的求姑母抱。
他的根骨极佳,师兄对他寄予厚望。
一切的一切都毁在小阿佑的周岁宴上。
那天同为外门子弟,大家几乎都来了。就连教习我们的长老,都来逗逗这个可爱的小孩。一派和睦,长老认为小阿右一定会进入内门,成为某位仙尊的关门子弟,得道飞升。又偷偷给师兄透露了他没多久会被招入内门的消息。师兄欣喜若狂,喝了许多酒,大家都很开心。
小阿佑受不了这样的场面,躺在阿源的怀里,早早的就睡了。
当晚宾客散了后,我歇宿在师兄府中。
轰隆一声巨响炸开,正盘膝打坐的我骤然惊醒。我打开房门,听到了外面那些丫鬟小厮们的尖叫声。
我看到张澜,看到她浑身是血,看到她手里拿着一颗裹着血肉的珠子,那是内丹。
她发了疯,看到要往出逃的人,就用我曾经教过她的劈山功法,把人炸了个粉碎。
我曾经教她用的最基本的功法,她拿来杀人。
整个宅子都流躺着血肉,她的眼神早已不清明,胸腔发出嗬嗬的声音,走去了阿源的院子。
我连忙去追她,只看她掐着阿源的脖子。
“阿源姐,对不住了。我太羡慕小阿佑了,我也好想成为天之骄子,好想飞升成神啊!”
阿源满脸泪痕,一直在恳求她,试图阻止她。
张澜掐晕了阿源之后,就进了屋子,要掏小阿佑的内丹。
我听到小阿佑哇哇的哭声,我连忙去阻止他。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用功法把她打飞,抱起受了惊吓的小阿佑。
“为什么,不是你说的,只要杀死修真之人吸取他们身上的法力,就可以像你一样的吗。”她抚着胸口,疯癫的说着。言行哪还像曾经甜甜的叫我姐姐的那个小姑娘呢?真的是我曾经对她所说的那些言行影响到了她吗?是我害了小阿佑,是我害了那些人吗?
“原来你就是那个把自己的猎户丈夫杀了逃进林子里的女人啊,听别人说,当时村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被剁得像臊子似的。小翠姐姐,你都可以那样对待男人,为什么我不行呢?”
可是小阿佑,小阿佑他还那么小,他是无辜的啊。为什么要选在这天?为什么选在这天害小阿佑,害了他的爹娘呢?
“既然你不想让小阿佑受苦,那就替了他吧,小翠姐。”我还在无声的质问着,没有反应过来她伸来的魔爪。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血肉飞溅的声音。阿源他替我挡了这一招,她一个凡人,替我挡了这一招。
“把小阿佑交给玉莲”他说完这句话就死了,她的尸体炸开了,血肉糊了我满脸。
我还没来得及悲伤,就看向了面前的张澜,她的肚子上被插着一把匕首,一把浸了毒的匕首。
她倒在地上,口吐鲜血。她不可置信,以为那是普通的毒。
她仿佛预料到了什么,蓦然,她看着我,笑了,一如既往的甜美。
它绽放开来,血肉碎块又溅了满地。
这一切都太快了,我原本还在为怀里这个小孩庆生。现在他失去了母亲,我失去了姐妹。
8
没来得及为他们伤心,又或是今天的一切是让我的脑子和心已经愚钝。
我又去了师兄的屋子,刚进门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嘶哑的像破铜,还夹着杂着阵阵的腥臭味。
“师妹…把阿佑抱给我,他可以救我,救救我!”面前哪里是往日温柔儒雅的师兄,是一个疯了的怪老头,稀疏的头发,脸上重重的沟壑,瘦小的身体,披着那件弟子服,宛然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精!
我震惊的看着他,见我不回答,他托起沉重的身子,跟我抢怀里的阿佑。
“只要挖了他的内丹,我就能又恢复往日。进入内门,得道成仙!”师兄也彻底疯了,我将他踹倒在地。
师兄觉得,只要抢了阿佑的资质,他就可以重新成为那个外门的天之骄子,重新飞黄腾达。
他震惊地看着我,用他那破铁般的嗓子,说,他知道我曾经仰慕他,他说等他恢复了往日就与我结成道侣。
我止不住的犯恶心,之前与我朝夕相处的竟是这么一个可怖的老怪物。他突然大叫一声,然后迅速衰老,直至成一捧黄土。
是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那个老女人杀了他,她就是玉莲。
跟我所想的一样,一副老妪的样貌。杀完人后转而又盯着我,欲要接过我怀中的孩儿。
我突然觉得,她就是画像上那个女子。那个已经死掉的妻子。
好似明白我心中所想,他说。那个男人嫌弃她老了,把他关在屋子里,又纳了很多年轻可爱的美人。
那些美人却一个个凋零在这宅子里。他说他死不了,但永远只能是这副老妪的面容。他想要带着孩子下山,回到该回的地方去。
第2天,这件事情震惊了全门。领了应允,我便带着玉莲和阿佑下山,我带着阿源的尸体和张澜曾经穿过的那件毛皮大氅。
出了那片林子,到了一座人口密集的城镇上,我便和玉莲分开了。我发现这是我曾经待过的那个城镇。
我随便找了几个过路人,看到我拿出的天成通宝,他们都笑着说,我用前朝的钱。直到我换成银子,他们才带我去了张员外的宅子。
这个张员外肯定不是张兰的爹,我却还是找了门房,塞了银子,让他们把那件大氅拿给员外,然后埋了。
离开了镇子之后,不知不觉我又回到了当初出屠户的那个村子。我迎面碰上了个老妪,看见过,她吓得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些什么。
“莲妹子,不是我让那屠户杀了你们。你们不要来索我的命啊…”他紧紧地盯着我,眼珠子因为极度的恐惧,凸了出来。嘴里絮絮叨叨地还说着什么,不停的给我磕头。
原来那是张大嫂,她和屠户偷情,撺掇屠户杀了前几任老婆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是在屠户,有时喝了酒打我的时候,他就说漏了嘴,我已知道他前面几个老婆都是被他打死的,这其中不乏张大嫂的教唆。
当时屠户醒来,会忘了自己说了啥。
他的儿子把她拉走了,她吓得屁滚尿流,在地面上留下了肮脏的痕迹。
我去到了曾经屠户的院子,那儿早就荒废了,院子里枯树仍然在那,树上仍然站着一只乌鸦。那只乌鸦紧紧的盯着我,不停的发出嘎嘎声。
9
师兄死了,进入内门的就变成了我。
同门们都很羡慕我,在我们的眼中,踏入内门就等于半只脚踏上了飞升之路。我却已不复往日的欣喜。
每每路过师兄的院子时,我都会想起那个发了疯的张澜,对我温柔一笑的阿源,和那个静默的玉莲。玉莲带着阿佑去了哪儿呢?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他们能顺风顺水。
内门在一座更高的山上,有同门说当时建宗时,这样是方便前辈们飞升的时候少走一些路。可是飞升又怎么会需要走路呢?往日在外门时,透着云雾,可以看到远处的山川河流,奔流不息;如今到了更高的山上,面前是重重的云雾,却什么也看不到了。
内门的日子比外门要累很多,长老们传授的宗法也更加的深奥,我练习的略微有些吃力。我想请教一下别的同门,他们的回复总是冷冰冰的,不似之前外门的热闹亲切。
有一个之前同在外门待过的师姐与我走得近。她说,内门的弟子大多数出生便是修真者。他们瞧不起我们这些从凡人一步步走上来的。那群弟子的资质比我们好得多,却也更不像人。他们是贵族,他们与生俱来的傲慢,让他们瞧不起我们这群贱民。
每当我们被内门的那群天生的贵族瞧不起时,我们就像两只初来乍到的猫,相互依存用,彼此的体温,勉强捂热这冰凉的修仙途。
通过师姐,我还知道了宗门的两位大长老,菁和浔,他们是整个宗门最接近飞升的人。
每每当他们从外面历练回来时,接受的都是宗门弟子的簇拥。我远远的看过他们一眼,他们睥睨着,从未把我们这些普通人当回事。
师姐获得了成为菁弟子的机会,她欣喜若狂,设宴款待我们。
据她所说,她曾经是一名女夫子,教授贵族家的小姐学习女德、女诫。他说他也曾读遍了天下的书,但她却只能教授那些官家小姐们女德女戒,太憋屈了。
“所以我脱去了那长衫,云游天下。那段时间我风餐露宿,天地为床。到一处山脚下时,见到这云梯便爬了上去,入了外门。”我从未见过有她那般潇洒的女子,甚至我之前从来都不知道,原来女子也可以读书,也可以云游天下,也可以不受父母丈夫和孩儿的束缚。
她做了菁的弟子,却不像他们。她会帮一些外门弟子的忙,会教导来请教的弟子,她没有那种高傲的眼神,她对待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她总是会说那句千古名句。在当凡人的时候,我不认字,肚子里这点儿墨水都是他教导的。
有的时候我就在想,难道是我的命里犯冲吗?为什么跟我亲近的所有人,不是背叛我,就是离开我。
10
菁和浔修为已经圆满,不久将要飞升。师姐那段时间很忙,但闲暇下来时,也是会教导我并告诉我一些关于那两位的事。
我最后一次和她见面,她说那两位已经在准备飞升前的最后事项了。她作为弟子,要去帮助师尊。我再也没见过她。
听别人说她死了,浔修为还差一点,菁为了帮他,把师姐炼了,成一颗血魂丹,稳固了境界。
她就那么死了,没有轰轰烈烈,没有疯子。只是被自己的师尊炼成了一颗丹药,给了心爱之人。
她的死不像是张澜,那么被人津津乐道,她就那样悄无声息的死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所有人都害怕下一个是自己。
菁和浔的修为还是卡了些年头,等到我都当上长老了,他们还没飞升。还是那个睥睨的眼神,我作为他们的狗,狗是不需要尊重的。
有的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神发现了他们的心不诚,发现了他们所做的事,所以故意压制着他们的修为,不让他们飞升。不然为什么连我都当上了长老,他们还没有如愿的飞升呢。
菁和浔快疯了,他们抓了越来越多的弟子炼丹,人人自危,都自告奋勇的下山历练。
就像是我当时杀了屠户,在林子里狂奔了几天几夜一样,事情总是在濒临崩溃的时候发生了转机。菁和浔终于要飞升了,他们发疯的接受着上天的恩赐。
我就在一旁看着,当年我快崩溃的时候,出现的这座山,究竟是救赎,还是地狱呢?
11
菁和浔异常兴奋,自从当年杀了师姐之后,他们就一直卡在瓶颈。这些年他们炼了更多的血魂丹,又命令我去各地为他们寻来法宝,还是差临门一脚。
他们终究是飞升了,我亲眼看着。
菁和浔飞升那日,全宗门上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仿佛他们用的血魂丹,不是用弟子炼成的;他们用的法宝,不是弟子舍了性命找回的。他们只记得全宗门又飞升了两位上仙。
师姐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替他报仇,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啊!
苍天有眼,浓重的恨意让我也飞升了。我跟着他们一块儿,来到了通往上界的阶梯。
看到我时,他们是恼怒的。他们纳闷为什么连我这样一个卑贱出身资质平平的人都能飞升,比他们快那么多。他们不记得我的名字,就像不记得师姐和别的弟子的名字一样。
他们傲慢的审视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就算我飞升了,也只是个下等仙,永远没办法和他们那种出身高贵的天生的上等人比。
通往上界的门开了,不是我想象的光辉璀璨的天路, 而是一张血盆大口。那口中散发的恶臭,和我当年在河边闻到的那具尸体一样,和我杀了屠夫之后闻到的一样,和张澜师兄疯了后的味道一样。
我察觉到了不妙,往后跑去。菁和浔却认为这才是飞升之道,认为那只不过是障眼法,只不过是考验。与生俱来的高贵,让他们从来都没有产生过危机感。
“通往上界的门是一个血盆大口,这不正是说明强者为尊,杀的人越多越强吗!”浔自大的说着,他们估计还在后悔自己没有杀更多的人,那样他们可以更快的飞升,可以更快的通往上界。
那血盆大口发出了一阵嘶吼,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说法。
疯了,真是疯了。这两个人简直就是疯子,他们对成神的渴望,让他们摒弃了正常的是非观。
我向后退了很远,就算前面那条路是正确的路,我也不想去,如果真是浔和菁说的那样,那不就代表我一生作恶多端,罪孽深重吗?
菁和浔看到了我的退缩,还是那么高高在上的眼神,我仿佛能听到他们心里说:“不愧是贱民出身啊,这点胆量都没有。”
我确实是贱民出身,作为大丫,我14岁就被家人卖给了屠户;作为翠莲,我年纪轻轻被丈夫殴打,身边最信任的人和丈夫通奸。
成为修仙者后,我喜欢过的师兄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我最信任的惺惺相惜的女孩是一个偏执的疯子;我依赖的,依赖的女人,最后为了保护我死了,进入内门后,我最敬仰的大师姐也死在了菁和浔的飞升大梦下。
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踏入那座门里,一开始是他们志得意满的大笑声。
随后他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惊恐,最后变成撕心裂肺的叫喊。我从来都没有听他们那样的声音。
那张大嘴渗出了血迹,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流到了台阶上。
我不敢相信,不敢相信,他们就那么死了。我听到门后头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下面飞升上来的人,竟然这么傲慢。只是普通人而已,不过味道还不错。”那女人把菁和浔给吃了。就像是他们把师姐和别的弟子炼成丹药一样。
那她吃菁和浔也是为了变强,也是为了向上爬吗?
这些种种我都不明白。我被那女人的声音吓得瘫软在了台子上。那女人嚼骨头的咔吱声,吞咽声都令我惊悚,令我颤抖。
那张嘴巴渐渐的闭上了,当门完全闭上时,我已经吓得神志不清。
身下的台子突然消失,我掉了下来。
坠落中,我十分清醒。我眼前出现了走马灯,我想着往日。
越往下掉,我越是成了个凡人。我的记忆也慢慢的消散,我忘了那个屠夫,我忘了张澜,忘掉了师兄师姐忘掉了阿源。
我粉身碎骨,坠入了一片林子里。掉到河里,顺着河漂了好久好久,昼夜交替,四季更迭。
我流进了一条小溪里,我的血染红了清澈的溪流。
最终,一个女人害怕的看着我。她那惊惧的眼神,我似曾相识。
我早已不是个人样,但是她太熟悉了,我睁大眼睛想好好看看她,我想跟她说两句话,她快要吓死了。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胸腔里只能发出嗡嗡声,我亲眼看着她拿了河边的大石头,一下下的把我砸死了。
原来她是大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