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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幡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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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梧不记得昨天自己是怎么回屋的,只记得下了一场很大的雨,大到把新开的菊花都给打烂了,雨水砸的他生疼,他在雨中想什么来着,都忘了。
他头发有些凌乱散在身后,游魂般的走着,刚才和他打招呼的是秋阳吧,他回来了?
陆羽邱还守在秋天仰的身边,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累的。
这是秋天仰死后他第一次见他,尸体保存得很好,玉台上的他仍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清风俊朗,只是冷冰冰的,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温婉的笑了,脖子上的缝痕也扎眼的很。
秋梧直直的跪下去,缓缓的把头枕到玉台上,抓过秋天仰的手,喃喃道:“父亲……”
“这世间怎么有您这么傻的人啊……”
秋天仰过往夸过他的每一句话都在他的脑海里,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儿他都记得,可他算什么最好的儿子啊,分明是他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委屈吧,为了他一辈子爱而不得却仍然倾其所有的对他好……
“您才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啊……”
因为自己被别的孩子骂有娘生没娘养,他人生头一次去和别人的父母争论让别人道歉。
因为自己灵力不稳医死人而被别人在背后嚼舌根,他第一次因为私事处罚医修,甚至逐出秋家。
因为自己固执的留着黑丹引起伯父的不满,他却仍为了自己的任性一次次据理力争。
因为害怕他知道自己是个没娘要的小孩,编了那么多瞎话,您不是教育我不打诳语的嘛。
……
您把一切都给了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啊……
秋梧以为他会因为父亲是断袖而感到不舒服,可他又凭什么不舒服呢,是自己害得他不能与所爱之人相见,不能与所爱之人互诉衷肠……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刘郝只让陆羽邱一个人进来了,因为刘郝知道,他最想见谁啊。
秋梧摸着胸前的那枚黑戒,眼泪止不住的流,他明明记得自己没想哭的。
□□之内寂静无声,陆羽邱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又不知道该如何宽慰他,他明明连自己都宽慰不了。
“陆伯伯……”秋梧先一步开口了,莫名其妙的道了句:“对不起。”
陆羽邱还没来得及说话,刘郝急匆匆的进来通报,“宗主,沈家的人到了。”
秋梧深吸一口气,而后又将脖子上的黑戒脱下,交到陆羽邱的手里,吸了吸鼻子,“这是沈家的御魂戒,里面只有一个魂魄,是我父亲……”
陆羽邱盯着那枚黑戒,两行清泪滑落,双手轻颤,仿佛接过这世间最珍重的宝物一般,这是他的全世界啊。
秋梧起身往外走,“我父亲让我照顾好您,我回来了就照顾好您。”
陆羽邱稍稍回神,“我和你一起去”。他也有要杀的人啊。
陆羽邱不可动怒动武,秋梧侧首看他,“替我守好我父亲。”
秋梧将头发解下,又重新扎好,今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湿漉漉的,他穿得有些少了。江影在外面等他出来,将大氅披到他身上,替他拢紧。
秋梧嗔怪:“锦城哪有人秋天披大氅的。”
“今日凉。”
秋梧边走边问:“前院都有谁?”
“秋阳和锁南在那,沈溯来了。”
“哼。”
天空的黑云压得低,沈家的车马浩浩荡荡,无数个巨大的丧幡在风中狂舞,场面悲壮得很。
秋梧哭得有些困乏,让人给搬了个椅子出来,没看到沈溯的身影,坐好之后才开口:“沈宗主这是要把秋家给踏平了啊。”
静默须臾,一个浑厚的中年男音才从桥子里传出来,“要个交代罢了。”
秋梧用手撑着下巴,懒洋洋的问了一句,“要我的命?”
沈溯的车帘被掀开一个缝,声色俱厉的问:“不行?”
秋梧抬眼直直对上他的目光,两记眼刀在空中碰撞,秋梧冷笑道:“不行。”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这股威压酷似那夜江鹤来扶风阁的时的感觉。
江影往前一步,秋梧则把身上的大氅拢了拢。
沈溯早就看到江影在场,只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而已,沈溯欲起身上前,又在秋梧灵力全开时猝然停下。
秋梧愉悦的看着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将掌心之上幻化出来的虚体黑珠抛起又接住,“熟悉吗?沈家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这是沈家的族丹。”
不止是沈家的毒修,在场的人除了几个知情人之外都惊愕了,秋家的宗主居然结了沈家的族丹,秋梧顾不上听他们议论纷纷,翘着腿惬意极了,“当然。”
过往种种如走马观花般浮现在眼前,当年为了宗主之位将沈妙妙赶尽杀绝,还因此害自己的胞妹昏睡二十多年,现如今族丹竟然在她孩子的体内,当真是可笑又可悲。
察觉到有另几个灵力高强的人到来,为首者是沈煊,秋梧眼底闪过一道寒光,阴厉狠鸷看过去,“沈煊,你让我好等啊!”
沈煊从人后走出来,“等什么?等我来取你的命嘛?”
二话不说,秋梧右手呈鹰爪状,瞬闪至沈煊面前,电光火石间,一扇一掌便交起手来。
沈煊求死一般的精准踩雷道:“就这么急着去追随你那个薄情的爹嘛。”
秋梧一手扼住她的咽喉,反倒冷静下来了,讥笑道:“薄情?因为他没救沈妙妙?我告诉你,我秋家谁都可以救,唯独她,我秋家不救了。”
沈煊挥扇将其击退,后撤几步,“看来你也知道你娘没死,好啊,秋家自诩医修名门,连自己的妻子娘亲都不救,还立碑修坟,当她死了便能推得干干净净了!”
秋梧笑了,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在嘲笑沈煊,“我娘?她说她是我娘?她来了?还是只有你在这儿装疯卖傻。”
沈煊怒不可遏,“这就是秋天仰教出来的好儿子嘛!”
秋梧没理会她,环视一圈之后说道:“沈妙妙,如果你在现场的话就赶紧出来,否则,十个数之内,我就让你看看沈煊人头落地的样子!”
“你威胁谁呢!”
“十,九,八,七……”
“秋梧,你枉为人子!”
“六,五……”
“别出来!”
“四,三,二……”
“我在。”
在秋梧的手刀抵上沈煊脖间的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虚弱的女声,秋梧呼吸一凝,连他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双手竟不受控制的轻颤,久久不敢回头。
可下一句话便让秋梧不受控制的狂怒起来,他听到那个女人说,求你放过她。
秋梧双眼通红如恶煞,恶狠狠的回头看她,这是他见她的第一眼,面色苍白,浑身无半点灵力,如同每一个温婉的妇人一般。
“放过她?沈妙妙,真有你的!你不会是想给她求情吧?你真是好得很啊!”秋梧被气笑了,一步步的向沈妙妙走去,一字一顿的说着,音调尖锐刺耳,都忘了自己面上的表情有多恐怖。
“你真是对得起秋家,对得起我父亲,对得起你生而为人的那一点良知!你要我放过她,你骗我父亲,给他下药爬他床的时候怎么不说放过他!用这样肮脏的手段生下一个不干不净的我的时候怎么不说放过他,放过我!你抛弃我,剜他族丹,盗我秋家秘笈,沈煊杀我父亲,灭我宗门,这些时候你怎么不说!”
秋梧想瞎了心都想不到,这辈子会再见他的生母,更想不到他会对一个从未见过面却最亲近的女人这般恶语相向,他看到沈妙妙哭了。
“你辱他清白,他仍给你名分,让你当了这秋家的主母,传你医术,对你此般纵容,你便当他是个傻子嘛,任你戏耍!”
沈妙妙当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她本以为她会跟秋天仰学一辈子的医术,可偏偏让她得知沈煊并未死亡的消息,让她发现了秋家族丹的秘密,一念成魔。她给秋家所带来的伤害,给秋梧所带来的伤害,这辈子都还不清,除了几句干巴巴的对不起,她什么解释都给不了。
秋梧又笑又哭,难看极了,他缺那几句对不起嘛,他要他的父亲活着!
沈煊似乎才反应过来,愣愣的问道:“这是真的?你当真剜了秋天仰的族丹?为了……救我?”
沈妙妙曾摸索了很多种救沈煊的方法。以自己的身体养秋天仰的族丹,也因此得以进出梧桐山,她清洗了很多次灵脉,身体却每况愈下,二十年,终于把自己的血练成药血,在上谷别院内日日替她治疗。
沈煊醒后才得知过往发生过什么,沈妙妙曾嫁入秋家,现如今已是个“死人”。沈妙妙不敢让沈煊知道自己是用命救活的她,却没想到沈煊会跑到秋家去让秋天仰替她治病,更没想到沈煊会因为秋天仰拒绝救她而将秋天仰杀了。
秋梧盯着她,声音尖细阴森,“回答她啊,还是说你有另外的想法?”
众人静默良久,秋梧伸出手将她下巴扼住,“怎么了?说不出口?快要死了嘛?要治什么病啊?要不我送你一程得了。”
沈妙妙泣不成声,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知道这不如秋梧心痛的万分之一。她让秋梧从小无母,又是因为她,让秋梧失去了父亲,如果杀了他能让他好过点,她无半点怨言。
沈煊却突然出手将沈妙妙护在身后,“秋家的人是我杀的,与她无关,要杀要剐冲我来,她是无辜的,看在她是你生母的份上放她一马。”
“哈哈哈哈哈……”看着那只被打掉的手,秋梧狂笑道,“好一个与她无关。”
看着这天似是要压下来一样,秋梧抬头望了一会,喃喃道:“是啊,她没做,人是你杀的。”
蓦地又冷峻的看向她们,“可是你别忘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因她而起!你凭什么说她无辜,她又凭什么问心无愧!”秋梧的嘶吼让在场的人皆为之胆寒。
“我凭什么宽恕她!你们的私欲凭什么让秋家付出代价!你们都他妈的凭什么!你们倒是把我父亲还给我啊!还给我……”
秋梧恍恍惚惚的吼着,身形立不住,沈妙妙哭着想扶他一把却被秋梧反手扼住,瞋目切齿的质问道:“什么都没干便是无辜的嘛?那我秋家的数百名修士又做错了什么?难道秋家的家丁侍从生来便是该死的嘛?”
“我不仅要杀了你们,今天所来的所有沈家毒修都得死,我不仅要血洗沈家,我还要让你亲眼看着他们,看着他们是怎样死去的,看着他们如何哀嚎嘶吼,一如同那夜的秋家一样!”
秋梧的表情凝在脸上,木木的立着,“不对,我怎么舍得杀你呢,你是我从未见过一面的生母啊,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着我如何把沈煊的血一点一点放干,如何把她削成人棍,再把她挫骨扬灰以慰藉秋家修士的在天之灵,给我秋家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沈妙妙的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连连后退,在场的毒修皆生退却之心,那如同蛇蝎一般的话语爬过他们的皮囊,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江影不忍看秋梧这般癫狂,但又无可奈何,他知道只要秋梧动手,那么自己便只需护他周全。
秋梧绕到沈煊的旁边,低头在她耳边低语道:“可你们有什么错呢,你们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欲,要了我秋家的半条命罢了,对吗?”
全然没了刚来之时的威风,沈煊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在他逼近之时蓦地把头扭开,走过半生从未说过对不起,死之前至少得说一次,“对……”
血柱喷涌而出,溅湿了沈妙妙的半边脸,周遭的人下意识的退开两步。对不起三个字还未来得及说完,秋梧便以迅雷之势将沈煊的头扯断,冷笑着把它伸到沈妙妙的眼前,那张脸上的惊恐之状诡异至极。
浓重的血腥味让捂着嘴跪在地上的沈妙妙吐了出来,秋梧居高临下的冷眼睥睨她,像扔垃圾一般把她甩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直至那颗头颅滚至轿前沈溯才蓦然瞪大双眼,接二连三的丧亲之痛让沈溯浑身的血气上涌,似悲痛欲绝又似勃然大怒的喝道:“秋梧!”
沈溯将轿子震碎的一瞬间,江影看到了远处一瞬红光冲天,似是江鹤的剑气。
秋梧转身之际江影的鸿蒙已经替他挡下沈溯的铁扇。
沈溯面红筋爆,“我说哪来这么大的底气,原来是傍上江家了,一个丧家之犬也能接下我的一招,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秋梧拍了拍江影的肩膀,“到一旁去。”
“可是……”江影知道沈溯的实力,他不似久病初愈的沈煊,这近身便能感受到的寒气都是毒。
“报仇嘛,当然是自己来最有意思。”秋梧横眉怒视道:“秋阳!”
“宗主!”
“有一个算一个,别放跑了。”
“是!”两道银光隐动,秋阳没入沈家毒修之中。
江影大喝一声,“锁南!”
秋梧挡住沈溯的去路,“沈宗主,你的对手是我。”
沈溯大手一挥,周遭一切皆凝上毒晶,在这寒冷的剧毒之中秋梧全然不惧,冷笑道:“沈宗主不会就这点本事吧?被浪费了我秋家十成的结界啊。”
沈溯这才看到秋梧周体的黑雾之下还有一层亮光护体,“好本事,两颗族丹。”
毒气侵不进去,沈溯只好近战,秋梧不敌全仰仗着两颗族丹的运行,两团黑影碰撞之间,前院的房屋尽数轰塌,速度快到旁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你敌不过我,纵是有两颗族丹又如何,泛而不精。”
秋梧抹去唇角的血,“别妄下定论。”
沈溯欣赏他的愈战愈勇,所以必须杀他的心也愈发坚定,“你确实是难得一遇的奇才,可惜啊,非我族类,便是你最大的错。”
秋梧在此逆境中笑了,“非你族类,是我的幸事。”
虽说秋梧早已转攻为守,但沈溯想再进一步亦是不能,眼看时机成熟,沈溯喝道:“秋阳!”
两把沾满血的弯刀直逼秋梧而来,秋梧惊愕之余来不及躲避,好在被江影一剑击飞,“秋阳!你疯了!”
秋梧被沈溯一掌震碎结界,脑袋被踩进青石板里,血流如注!
“秋梧!”江影有些分身乏术,当即对秋阳起了杀心。
秋梧因为那一掌的失误没能摆脱沈溯,“江影,打晕他!”
沈溯真是愈发的欣赏他了,“反应很快嘛,对这种不忠之人不应该是杀了以儆效尤嘛。”
“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江影下手越来越重,可秋阳身手本来就好,现下又像个疯狗似的,不伤他还把他弄晕着实有些难度。
秋梧躲闪之间尽量往秋阳的方位靠,沈溯似乎能看穿他的意图,“别挣扎了,人我有的是,临南!”
先下手为强,秋梧在他靠近的一瞬间用银针封住他的意识,临南倒在了他的面前,代价就是被沈溯打得结界全碎。
好在他摔到了秋阳的身边,可以乘机封住秋阳的意识。
“这是怎么回事?”江影过去扶他。
秋梧吐了口瘀血,缓缓站起,“是他施的毒,可控人心术。”
“呵,知道了又有何用,你结界已碎,毒气入体,再开结界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