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退婚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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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十八年，大晋西陲，梁州郡，广水城。
细雨霏霏，柳枝绿，春风拂面，杏花开。
唧！
一只灰色鸿雁，振翅穿过稀薄的云层，越过厚重高耸的缭墙，轻巧落在广水城内最高的塔楼上，一边梳理羽毛，一边向下俯瞰。
城内道路方正，房舍鳞次栉比，坊市井然有序。朝阳刺破晨间的浅雾，青石板路面泛起粼粼金光。
广水城内城道路尽头，伫立一座古朴豪宅。府邸大门玉石浮雕镌刻各种稀珍异兽，大门两侧，怒目圆睁的大石狮子威风凛凛。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抄手游廊蜿蜒曲折，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处处可见主家巧思用心。
今日的定西侯府一改往日肃穆，亭台楼阁、花园游廊处处张灯结彩，仆从们忙碌奔走，眉欢眼笑，整座府邸洋溢着欢乐喜庆的氛围。
内院西北角，一处精巧的院落外，粉衣婢女正咚咚咚叩门。
“银翘，银翘妹妹在吗？”
紫葳扬声唤了几遍，始终无人回应，正着急上火，打东边迎面走来一位绿裙少女，她赶紧迎了上去。
离得近了，紫葳发现少女怀中掖着一枚二尺有余的豪彘腿，那腿烤得外焦里嫩，正滋滋往外冒油光。
“银翘，你。”
银翘舔了舔指尖油脂，一脸餍足，“紫葳姐，有事呀？”
紫葳哭笑不得。银翘一身肉香，满脸油渍，哪像世家小姐身边的大丫鬟。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三小姐好吃爱吃嗜吃，连银翘都混成个小馋猫。
“赶紧收拾收拾，带三小姐去大堂，及笄礼要开始了。”
银翘两眼茫然，反问道：“及笄礼？”
紫葳步伐踉跄，差点摔倒。她大惊失色：“三小姐的及笄礼，郡主、萧氏宗亲和观礼宾客均至大堂，三小姐她？”不在！
银翘如梦初醒。
两人火急火燎满府搜寻三小姐，皆无所获。此时离及笄礼开始已不足半个时辰。紫葳心神大乱。银翘拔腿就跑。
她先去后厨，跑到半路，才想到自己刚从那出来，挠挠头，又折返往府外跑。
府外两条街是闻名广水的美食坊，恰逢大集，大街上，游人如织，车水马龙。沿街商铺密集，卖古玩字画、胭脂水粉、果脯点心的应有尽有，又有摆摊算命，画糖画，杂耍卖艺的小摊小点摆满道路，车马行人，偌大坊市挤得水泄不通。
银翘像一只灵巧的雨燕，从坊市一头挤到另一头的杏花楼。进门后，她并未驻足，一鼓作气爬上酒楼的三楼。
三楼大厅靠窗位置，熙熙攘攘围了一大圈人，银翘顶着围观众人的白眼挤到最前面。
六尺有余檀木桌摆满了美食佳肴，桌面底下十余只泥封的黑瓦瓶东倒西歪。桌边坐了一彪形大汉，体格壮硕如牛，浑身肌肉虬结，一身宽大的黑色劲装几欲撑爆。
他捧着三尺长的卤猪肘子，大快朵颐，正吃得畅快。肉骨啃咬声此起彼伏。围观众人啧啧称奇。
有看客出言夸赞：“卯时吃到辰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真汉子也。”
其他看客纷纷附和：“如此食量，非一般人。”
“我赌他能再吃两个时辰，压一赔三，下注，下注。”
众人七嘴八舌。谈论的主角一门心思埋头苦吃。那风卷残云的架势，众人都怕给杏花楼吃垮了。
不多时，满桌佳肴一扫而空。那人拍拍毫无起伏的肚子，起开桌底黑瓦瓶，咕噜噜闷光所有酒水，堪堪打了个饱嗝。
一旁店小二赶忙迎上去：“客官诚惠，饭菜酒水一共八十又三钱，抹去零头，您付八十钱就行。”
小二侧身堵住楼梯口，神色忐忑，唯恐壮汉吃霸王餐。
大汉摸向腰间荷包，顺手捏了捏，粗犷的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小二眼巴巴望着，他刚想开口。大厅抢先响起清亮的女声。
“我来付，我来付！”
银翘扒开众人，麻利掏出一枚银锭，塞到小二手里。
“够了吧。”
小二张嘴咬咬银锭，忐忑的神情顿时舒展，热情道：“够了，够了，多谢客官打赏，欢迎下次光临。”
“小……”
“嗯？”
银翘立马改口，“公子，该回去了。”
那汉子望向酒楼的后厨，神情颇有些意犹未尽。银翘及时拉走了他。
两人赶到定西侯府，大堂及笄礼已经开始。堂中，主持典仪的萧氏族老正抑扬顿挫念着祝词。大汉猫腰企图沿墙边混入，无奈体型过于魁梧，即便努力掩饰身形，仍旧吸引了宾客们的注意。
上首的泸川郡主抬抬眼皮，望向壮汉的目光掠过一丝无奈。
“今选吉日，元服始加，放弃顽性，宜国宜家，修德益寿，祥瑞永嘉……礼成”
一炷香后，萧氏族老终于念完冗长的祝词。众宾客精神一震，神秘低调的萧氏三女，及笄礼的主人公，终于要出现了。
宾客视线逡巡在场所有人，并无陌生女子的身影，暗自揣测之际，忽见上首的泸川郡主冲一人招手。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正是那名姗姗来迟的魁梧大汉。他们满腹疑虑，便见郡主将象征萧氏主脉的七彩孔雀翎插入那人发髻。顷刻，大堂鸦雀无声，众人眼凸喉噎，下巴惊掉了一地。
梁州有萧氏，经略西北百余载，威名赫赫，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代家主定西侯萧豫章雄才伟略，北拒戎族，西治黄沙，偌大梁州百姓安居，商贸荣盛。
十年前，萧豫章闭关冲击武道巅峰定坤境，长女泸川郡主萧子虞秉承父志，经略梁州，将原本偏远的西陲之地发展成如今塞上江南，美名传九州。
虎父无犬女，好笋出好竹。泸川萧氏满门天骄，料想萧氏三姝定是天赋高绝的良才美玉，现今什么情况。
五大世家泸川萧氏三女？
威名赫赫定西侯萧豫章幼女？
名扬天下泸川郡主萧子虞三妹？
萧子期！
竟是相貌粗犷、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
当今大晋女子以瘦为美，萧子期不仅全无女子样貌，身形还壮如蛮牛，若非郡主亲指，走大街上，大家只会将她认作男子。
宾客们碍于萧氏颜面，噤口不言，却纷纷将怜悯的目光投向贵宾席的翩翩公子：萧子期的未婚夫，裴潜。
*
翌日，定西侯府，偏厅。
“退婚？”
萧子虞神色不变，袖筒内右手却骤然握拳。
厅内贵妇人，神情倨傲，言语更是咄咄逼人。一旁白衣公子裴潜，样貌倒是出众，但眉宇间的阴霾令其平添几分阴郁，失色不少。他站位与母亲齐平，态度也与其母一致，要退婚。
及笄礼上，宾客怜悯的目光不仅刺激裴潜，更刺激到他那出生江夏顶尖豪族的母亲。裴母本不满梁州穷乡僻壤，萧氏女舞刀弄棒，惦记定西侯府势力和陪嫁，才忍让一二，今见萧子期貌丑无颜，给她谪仙般的独子提鞋都不配，哪肯继续履行婚约。
“萧侄女，令妹容貌粗鄙，活似李逵，合该久居陋室避人口舌。我家潜儿十八锻骨，天才之名响彻江夏。两人云泥之差。萧氏大族，何必自取其辱。”
“联姻之事就此作罢。”
萧子虞双目沉沉，目光掠过大放厥词的裴母，锁定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裴潜。
“裴公子，何意。”
面对宗师境的泸川郡主，裴潜脑海不住闪现及笄礼上壮硕的“未婚妻”，形象冲击太大，他实在接受无能，更不想将母亲口中的“活李逵”娶回家，相伴一生。
“两姓之好本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家母意见一致，还望郡主成全。”
“成全！”萧子虞大怒，悍然出手。
庞大劲力瞬间腾起，朝裴潜碾去，宗师境的劲力何其滂湃，悍然一击，裴潜倒飞出去，嘭地砸向偏厅的梁柱，柱身裂开数道大缝，裴潜也呕了一大口血，鲜血涔涔，染红了白色锦衣。
裴母扑上去抱住儿子，心疼如绞。她怒视萧子虞，不顾世家体面，破口大骂：“萧子虞你个有娘生没娘教的小浪蹄子，竟敢打伤我儿，你给我等着！”
萧子虞勃然大怒，出手越发狠厉。裴潜在她面前，内劲仿佛纸糊的一样，寸寸崩塌。劲力反噬导致肺腑受创，外伤变内伤。
更严重的是，萧子虞的宗师真劲留在裴潜体内，两三年内他休想动用内劲。没有内劲，武技就是花花架子。江夏裴氏同辈竞争激烈，裴潜落后两三年，自会被族中兄弟取代，这可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潜自视甚高，何曾吃过此等大亏。他趴在地上，眸中满是怨毒。尚未及开口，又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他抬眸往上，被萧氏二女萧子越又踹了一脚。这一脚直接给他踹进裴母怀里。母子滚做一团，煞是狼狈。
“你个搅肚蛆肠的老虔婆，谁家姑娘嫁进你家，才是祖坟遭劫，倒了大霉。”
“还有你，年纪轻轻腰膝酸软，脚步虚浮，一副纵欲过度短命样，也敢肖想我妹妹。”
萧子越语如快刀，骂得裴潜又吐了口血。
“泸川萧氏，欺人太甚！”
萧子越骂完就踹，被长姐萧子虞拦下来。事已至此，萧裴联姻基本作罢，裴潜也为此付出代价。萧子虞不欲纠缠，直接开出条件。
“退婚可以。当初裴老太公亲自登门求了这桩孙辈婚事，如今后辈悔婚，自当昭告天下：裴氏子弟裴潜背信弃义，无故悔婚，今后两家嫁娶互不相干，如若纠缠，世家大族共弃之。”
裴母、裴潜骤然变色。
世家重诺。除自身实力外，多倚靠名誉声望，网络人才拓展势力。大晋五大世家，裴氏最弱。在昭告寰宇，自家子弟背信弃义，无故悔婚，岂非自绝门户，裴氏断然不肯。
裴母愤然道：“明明是萧氏刻意骗婚，萧氏三女粗鄙不堪，武骨低劣，不配吾儿。凭什么我们潜儿要承认背信弃义，还昭告天下！”
萧子越只比萧子期长三岁，从小一块长大，关系最为亲厚，见裴母如此贬低妹妹，冲上去一耳光，把裴母脸都扇肿了。
裴母大怒，扑上来厮打萧子越，厅外飞来一枚石子，恰巧落在她脚边，她脚一滑，摔个大马趴，顿时鼻青脸肿。
“护卫！护卫！”裴母尖利的喊声直冲云霄。
喊了半天没人来，她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偏厅大门一开，外院裴氏的家将、护卫稀稀拉拉躺了一地，惨叫哀嚎声不绝于耳。
萧子期大步流星走进来，拍拍掌心不存在的尘土，冲裴母状似无意道，“裴夫人，你找他们？”
裴母气极，还欲大骂，被萧子期封了哑穴。偏厅顿时安静了。
萧子期走向裴潜，身体半蹲，魁梧的身形笼罩伤痕累累的玉面公子。裴潜瑟缩了下，避开萧子期的视线。
萧子期挤出一丝微笑，努力表现得和善些，“听说，裴公子想退婚。”
情势所迫，裴潜强忍耻辱，妥协道：“是……是我配不上萧氏明珠。”
“既然裴公子无意，那请君执笔留书，言明两家退婚皆因裴氏子，与萧氏女无关。今后若裴氏有人胡说八道败坏萧氏声誉，休怪我翻脸无情，亲至江夏，向诸位讨个说法。”
萧子期捏着碗口粗的拳头，骨关节发出的闷响传进裴潜耳朵里，他再无犹豫，亲手写下退婚书。
翌日，裴潜携母灰溜溜返回江夏。退婚一事落下帷幕。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退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