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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滕王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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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下大赦,王勃从狱中走出时,他的麻木的心才因为父亲被贬交趾的讯息而再一次感到刻骨铭心的痛。念及父劬劳,自己既不能如芝兰玉树一般光耀门楣,也不能晨昏定省,甚至连见一面都成了奢望,他不由得感到万般惭愧。又到秋天了,离愁别绪随着秋日的寒意渗入了他的身体,勒在他满是血痂的心上。去南方吧,去看看父亲,他只希望能跪在父亲面前,听一听那熟悉的责骂声。
翌日一早,他便带着小童动身了。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了,身后是城垣,前面是无尽的路,通往未知的荒野。间或有几群辞别的人们正在洒泪叮咛,而这次,他没有在这儿停驻。当年与他称兄道弟的人,或者与他互称知己的人,都已无影无踪。他想要吟点什么,但胸中的苦涩却将“天涯若比邻”滞于喉咙。此刻,哪怕有人只是距他咫尺之遥,在他看来也远如天涯。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了,晃动的人影也渐渐和城楼融为一体,隐没在无边的荒野中。车轮的辘辘声伴着轻轻的颠簸,驱散着他的困意。他痴痴的望着太阳,看它缓缓地移向中天,又逐渐西沉。
途中,他倒碰见了几个朋友,不过都只是说了些客套话,就散了,形同陌路,如从未相识一般。在南昌小住时,他收到了阎公的请帖,他自嘲地笑了:不过是要我做些点缀罢了,但怎可负了这良辰美景?自出狱以来,他几乎不曾好好赏过一次美景,也回避了所有的应酬。现在他不过是一介书生,不过是借着之前的名声才为人所知,纵然他仍有八斗之才,也将受尽冷眼……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了世态炎凉,又兼阎公有邀客作诗文的雅兴,怎可让这点小事坏了自己的兴致?应邀前往吧,或许能排解一下自己的万般愁苦。
滕王阁的雕梁画栋,华美的筵席,将他的思绪拉回了过去,恍然间,他似乎感觉自己还在沛王府,瓦解多时的傲气再次聚集,托起了他满腹的词藻。不一会儿,阎公便让人准备笔墨,依次邀约宾客。“子安,请!”王勃回过神来,饱蘸了浓墨,佳句随着飞速游走的笔尖赫然显现。他不顾众宾客惊讶的目光和带着嫉妒不满的小声议论,不顾阎公女婿逐渐紫胀的脸,也不顾拂袖离去的阎公和往来奔走转述的小童。他的眼中只有落霞秋水,耳边只有渔歌雁鸣。往事仅是一场噩梦,他心中只有青云之志,只有同初露锋芒时一般的意气风发和雄心大略,他在朝霞般美丽的幻想中结了笔。不管世间的盛衰为何,长江总是要流的,不会因任何人的悲伤而停下。他对众人的溢美之词抱以浅浅一笑,愉快而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