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杀望山人》星星只在楼兰复活

7、入九幽 关望山仰头

　　“傻子。”关望山笑了笑，他对着这条受过很大苦头，如今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突然产生了一种长辈般的责任感，说道：“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留下你吗？”
　　“知道，”狱九说，“你嫌干活麻烦。”
　　关望山轻咳一声：“这个也不能说错吧。但是还有一个原因，”他看向已经被夜色染得漆黑的天空，道：“我不想活了。”
　　狱九猛地抬起头来，眼睛又变回了圆圆的样子，隔着火光，关望山漂亮面孔上的表情显得分外柔和，看上去明明是温情四溢的样子。
　　关望山继续说道：“我这半年来总是在想着，我活在这个世上有什么意思。父母都不在了，年过而立又无妻无子。事业也……不怎么好，也不能说不好，我可能很擅长这事，但是擅长这种事让我觉得自己很恶心。做这样的事，还做到把自己名字都丢了……所以你那天来，我一开始以为终于有人要对我下手了。我这样一个懦夫，连自己去死都不敢，只觉得有别人来动手真是太好了，这样小师叔也不会太难过。后来才意识到，你竟真的是误打误撞找来的。
　　“所以你看，我这样的日子也不怎么好，心是苦的。你自己出去闯闯，肯定能比我过得好。”
　　狱九只看着他，问道：“你的名字是什么？”
　　“关望山”
　　狱九点点头，说道：“我记住了。这样便没有丢了。”说完，他也不等关望山说话，自己站起来，拿上弓箭，去找晚饭了。

　　在狱九简单的心里，不开心的事情一直会有的，这样的事情能忍就忍，忍不下来就解决掉。他想让关望山开心起来，又觉得他说的事情大部分自己都无能为力，便只能抓住最简单的一条：记住这个人的名字。

　　一夜无话。

　　巳时末，太阳高悬。
　　关望山终于打理好了自己，他穿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领口与袖口处有同色丝线绣出的低调唐草纹；头发并未束起，仅用一条同色丝带在肩后松松系了，再配上他身上的松香气息，整个人仿佛是金玉堆里的翩翩公子，称得上一句富贵逼人。
　　狱九靠在小毛驴身上，只觉自己等得又要睡着了。
　　关望山踢踢他，看狱九一骨碌爬起来站直，问道：“你就穿这样？”狱九还穿着昨天那身风里来雪里去的黑色短打，一看便知：这人很是操劳。
　　狱九回：“还能穿。今天脏了正好一起洗。”
　　关望山拾起他镶金嵌玉的手炉道：“今日可能会碰见别人，你这样很丢我的人。”
　　狱九没有动弹：“里面那么黑，别人也看不见的。”
　　关望山摇摇头，率先向九幽的方向走去了，狱九只听风中传来一声叹息：“孺子不可教也。”

　　二人很是跋涉了一番。
　　狱九并没有从被削平的山头取道，而是带着关望山七拐八绕地摸到了九幽背阴面的山脚下。
　　关望山仰头看去，立刻明白为何九幽从未被人找到了：这座巨大山峰的背阴面竟是一堵鬼斧神工的垂直悬崖！据狱九路上所说，九幽的进出口只一处，正位于这悬崖中段的一处天然石裂中，而九幽所在的这座山在整条山脉里都能算是最高的一处：这悬崖光目测就至少有百丈之高。
　　关望山简直无法想象门神是如何在这样的地方来去自如，隐居百年的。他仰着头，问道：“这要怎么进去？”
　　狱九似乎也有些困惑：“直接进去就可以。”
　　关望山扭头看他，发现这大个子青年是认真在困惑，他便耐心道：“可是我不可能上得到那么高的地方。”这江湖上除了门神大概无人可以，他心道。
　　狱九犹豫了一下，说：“那我带你上去？”
　　关望山上下看了他一眼，问：“你行吗？”
　　狱九认真地用圆眼睛看他：“可以的。我经常帮忙搬东西。”
　　关望山便点点头，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被“搬”上去，狱九便弯下腰来，抱住了他的大腿，拔葱似的将他举起来抱在了怀里。
　　算了，关望山心道，这次有求于他，这点以下犯上我就不计较了。他顺势将双手撑在狱九的双肩，仰头看天，腰背挺得十分不屈。
　　狱九闷闷地说：“你挡住我了。”
　　关望山第一次被人拔起来，并没有意识到狱九的脸在这个情况下几乎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他闻言腰腹一拧，硬生生转了一个圈，竟虚虚坐到了狱九左肩上。所幸他够瘦削，而狱九的肩膀够宽厚，没有立刻掉下去，但也是摇摇晃晃，很是艰难。狱九立刻抬手按住他的腿，将这人固定住了。关望山不安地动了动，只能尽量将重心移到靠近狱九的这一边，又撑住了他另一边的肩膀，这才感觉坐稳了。
　　关望山心道：怎么这个人思路这么不同于常人，算了，总比抱着或者背着强，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狱九此刻跟他诡异地心有灵犀了一瞬间，心想：这个人好生奇怪，他怎么不让我抗呢？
　　“走吧，”关望山道。

　　待站到这悬崖面前，关望山顿觉眼晕，向上看去，山崖仿佛一条无穷无尽的天路，嘲笑着他们两个的不自量力。
　　狱九左右移动了半天，一直在调整自己的位置。很快，他说：“你坐稳。”
　　关望山嗯了一声，微微弓起背，抓紧了他的肩膀。
　　狱九也更用力地抓紧了关望山的腿，也不见他如何大动作，脚尖点着崖壁，便箭一般地蹿了上去。速度快到关望山只觉得自己衣袖都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去，狱九的脸色也未变，仿佛并没有在顶着个大活人爬悬崖。
　　瞬息间，他们便来到了那天然石缝处。
　　狱九猛地一蹬石壁，轻轻松松地跳了进去。他放下关望山，也没有说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
　　关望山扫视了一圈周围，看到这石缝内部大概被人拓宽过，他们所在的地方长宽大约一丈些许，在这大白天也暗得很。他又探出头去，发现这石裂一点特殊地方都没有，如果不是自己已经站在这里了，定然是难以发现这里居然别有洞天的。
　　关望山站定，问道：“你这是什么功夫？”
　　狱九也问：“什么什么功夫？”
　　关望山：“你是如何学会上下这山崖的？”
　　狱九道：“学了内功以后，老八上下山就会把我放在半中间，我就学会了。”
　　关望山已经大约明白，老八大概是狱九的师父，而且这师父八成就是门神本人。可是他又觉得困惑：狱九为什么什么都不懂呢？他有一身世间罕有的武功，虽然不知道和门神比起来如何，在江湖是足够横行霸道了；但是他大字也不识一个，性子懵懂又逆来顺受，和他强横的武力矛盾极了。关望山接着问道：“老八现在在哪你知道吗？”
　　狱九的表情刹那间变了，像是武装上了一层极厚的铠甲，他极冷漠地说：“他死了。”
　　关望山吃惊于他的变化，也吃惊于这个消息，他知道狱九和老八关系复杂，这时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狱九看他没有说话，继续冷冷地说：“你也不用想着找他的尸体，找不见了。”
　　关望山叹了口气，伸出手重重地在狱九的背上拍了两下。
　　他说：“小九，你带我看看这里。”

　　略微往里走了两步，关望山便感觉光线明显变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突然觉着石缝外的蓝天像假的一样，又远又虚幻。
　　顺着通道向里，两人很快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关望山依稀可以看出来，这三条通道分别向上、向下、平行向前。
　　狱九道：“向上的是去我们住的地方，其他两个都是别人住的地方。”
　　关望山道：“先看看别人住的地方吧。”
　　狱九便带他走入中间那一条平行向前的通道中。大概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他之前的不高兴已经很快忘掉了，甚至主动介绍起来：“这里住的人不算多，而且经常就不见了。”
　　那通道越走越黑，越走越阴冷，关望山很快连脚下的路也看不清了，他镇定地停了下来，道：“小九？”
　　狱九：“怎么了？”
　　关望山说：“太黑了，看不清。”
　　狱九便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脚步也放慢了。他想：这个人的手腕好细啊。这条路他自记事以来走过太多太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和老八之外的人一起走，甚至这个人都还要他牵着才能继续前行。
　　一时间，狱九心中对于“狱”的阴云都散去很多。他对自己说：我已经长大过上好日子了，太好了，我已经离开了这里了。
　　两人步行了近两刻钟，通道里已是伸手不见五指，且气味越发浑浊。狱九伸出手去，点燃了墙上的一盏油灯。
　　关望山眯了一下眼睛，定睛一看，被油灯照亮的粗糙通道仍在往前延伸，但左右两侧各多出了七八扇石门。关望山问：“这里是他们住的地方吗？”
　　狱九道：“对。”
　　关望山便向前走几步，想要仔细看看。他伸手想要推开离自己最近的石门，那门却纹丝未动。狱九跟上去，伸手替他推开了。
　　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恶臭，血腥气裹挟着排泄物的气味扑面而来，关望山立刻屏住呼吸，心中暗骂。
　　来都来了，他安慰自己，认真打量起了这间石室，然后立刻发现没什么好看的，就只是一处一丈见方的小房间，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打量起那石门，发现竟有半尺多厚，而且就重量来看像是实心的。关望山已经可以想象这门关上以后的样子：这石室内大约既无声也无光，是个关押犯人的绝好地方。
　　看完后，关望山立刻退出石室，向狱九摆摆手，示意他关门。确定那门真的关严实了，他立刻后退好几步，这才敢深呼吸一口，问道：“另一处别人住的地方也是这样的吗？”
　　狱九道：“是的，但是房间要多一些。”

　　关望山明白了，柳飘飘卖他的消息原来真的不是诓人，她应该也是知道了这山里的情况，又了解些别的他不清楚的消息，才敢确认那句“他疯了”指的正是门神。可惜她也不知道，门神却是已经死了。

　　关望山说：“那便不看了。你带我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