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城》鹿港乔生

1、第 1 章

　　Q城，9月。

　　下午两点半，气温几乎要达到34度，浓重的雾霾把太阳晕得一片模糊，但丝毫没有降低它散发出来的煎烤般的高温。

　　头天晚上下的雨，地上的积水开始蒸发，把整个城市，整个学校笼罩起来，像是盖上了盖子的保温壶，人在户外快要被闷得昏过去。

　　教室里很安静，只听得“刺啦刺啦”的细琐噪音。四十几个男女学生几乎都一只手握着一张纸当扇子扇风，在和疲倦、燥热以及自己的智商殊死搏斗着。

　　老陈的老父亲住院了，听说情况不太好，他请了四天假。已经学校、医院两头烧的日子差不多一个月了，老陈都快盯不住了。依他要强的性格，他咬紧牙关也不想离开这个他带了三年的班，要不是老爷子被连下三个病危通知书，老母亲气得锤他骂其不孝，老陈是不会告假的。

　　几个老师轮流帮他代课，本来轮不到陆明，毕竟他才参加工作一年多，但下午安排模拟考，监个考即可，他也没什么别的事儿，就主动来了。

　　来了就后悔。

　　教室里坐满了正值青春期末尾的少年少女，冒出毛孔的汗味、男生脚臭味、些许的狐臭味、女生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全都搅和在一起，混在闷湿的空气中，伴着窗外知了“嘶啦嘶啦——”的叫声，让每个人都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陆明背着手踱步，刻意保持一个稳定的步调，担心同学会觉察到老师停在身边造成心理紧张。这么走了一会儿，额头已经渗出大颗汗珠，背上明显感觉到衬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肉上的那种腻歪感。

　　他在最后一排找了一个空座坐下，歪头一看，瞅到了窗边一个男孩。

　　个头应该要奔一米九了吧，坐在椅子上膝盖弯成一个锐角。皮肤是晒过的黑黝黝的，但未被晒过的脚很白。一条校服裤子搭在椅背上，下身着红色的篮球短裤。

　　他没有扇风，正在认真地写着卷子。淡蓝的窗帘成了他的背景色，挡住了烈日的光。陆明看过去的时候，竟有一点呆住。

　　小小的脸庞，浓黑的直发梳成偏分，应该是刚洗过脸，把发梢也弄的湿漉漉的，一绺一绺垂在额头。睫毛很密，像是把他的眼睛画上了圈眼线。那双眼睛，怎么形容啊，像是一双泰迪的眼睛，圆圆的很无辜的样子，配合着他这块儿头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陆明手托着腮，眼睛偷偷地顺着那条过膝而肥大的篮球短裤，结实而线条分明的褐色小腿，停在他的脚踝处。脚踝像一个“工”字，中间的一竖宽大有力，上面有一两条似因运动受伤留下的白痕。是划伤了吗？看起来像是小时候留下的，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脚筋，应该流了不少血……

　　他的球袜被卷成一团，胡乱塞在脚边的球鞋里，一双大脚就踩在鞋上，一副不羁的样子。

　　怪没公德心的。不过，懒得管。要不过去提醒他一下……算了，考着试呢……

　　突然，那只脚跟踮了起来，陆明一惊，条件反射地眼睛骨碌上去，正迎上他射过来的恶狠狠的眼神，冷峻、暗黑又有些疑惑，这竟然是刚才那双狗狗眼射出来的！陆明脑袋“嗡”的一声骤响，血急速往头顶涌上去，忙瞥过眼，头也不自觉地扭了过去，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妈的！他心里大骂自己的慌乱，刚才这一系列的反应，活脱脱的一个偷窥狂被抓现行啊！而且还是个男生？！

　　陆明忙故作放松地站起身，开始慢慢地向教室前排走，恢复成了一个恪尽职守的监考老师的样子，心脏却还是跳个不停，根本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陆明开始让同学放笔传卷子。课代表收集好给他放在讲桌上，他礅了礅，说：“好了。今天晚自习，你们物理老师给你们上，陈老师明天早上照常给你们上早自习，七点十五，不要迟到啊！”

　　全班发出一阵叹气声，呼呼啦啦地收拾东西，陆续走出教室。

　　正当陆明把东西都整理好要离开的时候，一张卷子递了过来，他抬头一看，是刚才那个男生。他也不说话，放下卷子就把校服裤子一甩甩到肩头，大步走出教室。

　　陆明看到卷子上的姓名，工整的楷书，字挺漂亮，束浩。

　　晚上和女朋友约的吃饭。女朋友叫付婷婷，是陆明大学同学，她爸是市车管所的一个干部，但人很会社交搞关系，市长的司机又是他发小，加上酒量了得，关系网很广。毕业后就让他闺女考了公务员，简单一操作就把她弄进了海关。陆明能到这个学校来，多少也靠他爸的帮忙，即便这所中学远称不上是好学校，so so吧，so so而已，但自己这学历能教高中已经算是烧高香了。

　　陆明车开到行程一半，婷婷电话来了：“到哪儿了亲爱的。”

　　“快了，还有二十分钟吧，有点堵车。你已经到了吗？”

　　“正好，不去吃川菜了，天儿太热了。我高中同学，孙晓，回来了，约了去吃日料，松井家。还有她男朋友，他们来接我，你直接过去吧。”

　　陆明应了一声，电话就挂断了。

　　他心里并不是很舒服，不太乐意和孙晓过多接触。这女的老妈和婷婷妈是老朋友，所以也算世交，之前见过几次，却发现孙晓这人是那种自以为活得明白，挺势利的一个人。当时她知道陆明在追求婷婷，还在背后说过两人并不登对的话。这还是一次两人ML后，婷婷当笑话说起来的，说者无心，他听了一直记到现在，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过了几个巨堵的路口，终于到了店门口。停好车，陆明快步走进店里。刚一进去，就看到了婷婷向他招手，背对他的一个女的扭头瞅他。

　　不说还真有点儿认不出来，孙晓妆挺浓，披肩长发，挑染了几缕暗紫色，比她实际年龄看起来要大了好多。

　　陆明落座，客气地打了个招呼。孙晓介绍她旁边的一个男人：

　　“我boyfriend，那边认识的，季凯。”

　　那男人大概二十七八了吧，白胖的圆脸，架一副银色边眼镜，挺斯文的。

　　陆明和季凯微笑致意点点头，季凯问：

　　“您贵姓？”

　　“哦哦，我免贵姓陆，陆明。”心里的小膈应又泛起来了，不介绍我？

　　孙晓说的那边是纽约，她在纽约大学留学金融，毕业后找了个实习工作。

　　四个人点了几个招牌菜边吃边聊。主要还是孙晓说，虽然她和婷婷几个月会联系一下，但婷婷一直想去国外转一圈，还是有好多话题想听孙晓讲。

　　陆明和季凯在一旁也听着，为了避免尴尬，时不时小声交谈一下。季凯已经在美国十年了，拿了绿卡，还没办移民，在一家中国大企业驻美国分公司工作，标准小中产。说起来怎么和孙晓搞在一块儿，陆明才知道原来两人早就认识了，季凯和孙晓的表哥是同学，两人差了5岁，从刚上初中就开始玩儿起暧昧了。

　　陆明啧啧称奇，孙晓根本不避讳，笑盈盈地撒狗粮。

　　孙晓去美国其实也是去找他。和季凯聊天，陆明对他时不时就蹦出来的英文单词挺别扭的，不过倒也能理解，毕竟人家真是在当地那么久了，不像他的一些同学，也没留过学，也不在啥正经外企，整天夹杂着一嘴崩豆儿似的“二”级单词。

　　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俩女的越聊越开心，提议去唱歌，孙晓说美国没什么正经KTV，好久没尽兴唱歌了。陆明略有推辞，明天还有好几堂课，可架不住婷婷的坚持，只得答应。

　　大家选了一家消费不低的KTV，一进去孙晓就噼里啪啦点了一堆的歌儿，应该都是她自己喜欢的，还贴心地说给大家点的，不行就合唱。

　　陆明看着他们时而深沉时而狂放地顺着歌曲的情绪呜哩哇啦，一首都不想唱，虽然自认自己唱的很好，还是兴味索然，在一旁刷手机。

　　他要开车，婉拒了季凯喝酒的邀请。待了半个多小时，自己借口解手，走出包间。

　　陆明撒了泡尿，正洗手，忽然感觉旁边一个硕大的身影从他背后过去，到另一个洗手盆站定。抬眼一看，嗯？这不是束浩吗？

　　束浩似乎也愣住了，张嘴不知道要叫“陆老师”还是什么，已没有了下午的时候那个野蛮又有攻击性的眼神。陆明歪嘴笑了，道：

　　“你……叫束浩是吧？”

　　“Kun，朿浩，下面不封口儿，枣的上半部。”他用手比划着。

　　啊？陆明看得发愣，嘴圆成一个O字，看起来有点儿呆傻。两个字在脑子里来回盘旋重叠，几乎都不认识了。

　　“身份证上都写的是束，没那个朿字儿，不过我不喜欢念shu。”

　　“哦，这字念kun啊……”

　　“那个，陆老师，我朋友今儿生日，陪他过生日。”他有些局促地说。

　　“哦，行，早点儿回去昂。拜拜。”陆明抽了几张纸，边擦边说。他不想和他多聊。

　　“马上结束了。内个……陆老师，您别跟陈老师说啊，我怕他找我妈……”他低头轻声说，眼睛闪避着。

　　“嗯，不会说的。”他才不想多事，又不是自己班的学生。“反正你别太晚，毕竟都高三了。明天又不是周末。”

　　“谢谢您！嘿嘿！”束浩放心地抬头看他，扑闪着那双小狗狗般的眼睛。

　　陆明看着觉得有点滑稽，笑了笑，拍拍他胳膊走回包间。

　　束浩扯了一片纸巾，一边擦手，一边望着陆明的背影。把半湿的废纸扔进垃圾桶，突然想起来，忙闻了闻身上，还好，没有很重的酒气和烟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