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非梦》杨悟雨

8、中秋夜绛珠初尘别 黛玉之死

　　却说黛玉当日灵魂出窍时，正是中秋月圆之夜。贾府中虽然萧条，却仍然应景的点了数十盏灯笼。贾政贾珍等人自在边疆，而王夫人凤姐等都被监禁，唯有李纨还可以勉强撑得住大局。剩下的几十个丫头仆妇，大多都留在了园子里，真正在荣禧堂等处的倒没几个，不过是看看房子，打打更。大观园里也不过稻香村，栊翠庵和潇湘馆还住人，其他的地方也早被李纨封了，以免偷盗猖獗。这一日中秋，李纨和惜春等自去祠堂拜祭，因贾蓉之妻胡氏和平儿二人正有孕在身，所以便免了监禁，仍在府内居住。李纨携着巧姐同贾兰去看了一回方回来。那贾兰因为尚未成年，遂仍命在家读书，正打算着明年便去应考。
　　林黛玉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就这样从床上坐起来。掀开床帐，只见窗前明明有一抹月色，渗入进来。黛玉便走出门来，望着那圆月发呆。忽然见一个金缕白衣的仙子站在她的面前。黛玉微微一惊，看清来人后，只觉得身段眉目无一不熟悉，只是想不起来是谁。那仙子笑道：“绛珠妹子，你可还认得我么？”黛玉听了“绛珠”二字，便觉得脑子里突然好像多出来了一个所在似的，却毫不唐突，便微微笑了。警幻见她虽然眼目中尚有怀疑之色，却已经好像记起了什么，便从怀中取出风月宝鉴来，递给黛玉道：“妹妹请看。”
　　黛玉从警幻手中接过风月宝鉴来，见镜子本身雕琢精巧，简单却别致，里面并没有自己的影像，只是白乎乎的一团雾气，心知这并不是普通的镜子，便敛眉细看。
　　果然，不一会儿，镜中出现了一条大河，河边有无数的花草树木，红，白，黄，蓝，一簇一簇的开着。有几株参天的大树掠过，在花团锦簇的土地上尤为显眼。河水并不急，缓缓的流过一丛丛花木，穿过几个渡口，几座桥梁，眼前看见的是一块齐腰的大青石，石边没有大树，也没有花，只有黄褐色的土壤中，一株孤零零的五叶植物。黛玉既已神魂出窍，没有了尘世皮囊的限制，看着看着这些熟悉的景象，早已明白此乃她的前身。心中无限感慨，不禁一只手扶住了一侧的廊柱。警幻知她心神荡漾，灵魂又刚刚脱离身体，忙伸手扶住道：“妹妹不必感伤，要看着镜子，也不急于一时，先随我去罢！”黛玉点头，携手与警幻一同出了潇湘馆，再不望一眼身后，轻轻的离去了。
　　一时到了太虚幻境，黛玉望上“孽海情天”四字，心下想道：“记得宝玉曾说过看过这四个字的，想必他当年梦里来到的就是这里。”心知不便问警幻的，便也不提。警幻携着她的手，一径往太虚宫来。此时晴雯，金钏都已经在宫里等着了。
　　众人厮见过，难免又有一番哭泣。晴雯，金钏知道黛玉身上的病，都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不住劝慰。警幻也说“妹妹既然来了，就不用再留恋尘世虚华”等语，黛玉知大家心意，也渐渐的止住。警幻笑道：“这眼泪可用一生也还不完了！”黛玉瞅了她一眼，笑道：“仙姑倒记得清楚。”警幻便笑笑不提。
　　一时大家归坐，警幻问黛玉是否想住在太虚幻境，果听黛玉道：“不瞒仙姑，我虽已入了薄命司，本应在太虚幻境里。但刚从尘世归来，想找个清静去处，一面也把从前的修行复习起来。请仙姑容我还回三生石畔数日，再回幻境来。”警幻笑道：我早已料到你有此打算，我已在灵河畔为你修建了绛珠别院，你大可在那里住多少天。”黛玉喜道：“如此多谢仙姑了。”警幻便命晴雯带着黛玉过去。
　　晴雯和黛玉来到绛珠别院的时候，已是过午时分。晴雯知道黛玉心细，也不敢多问宝玉的事情，只是和她说太虚幻境里的事情。黛玉见她如此，也只字不提贾府里的事情。不久到了绛珠别院，晴雯服侍黛玉歇下，自己和小丫头们说了一会儿，也觉得疲倦的很，便在外屋躺下。
　　黛玉从夜里一直没休息，心神俱疲，倒也不像往常只合着眼，竟然就睡过去了。一觉醒来也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心里想着大概是因为脱离躯壳，身在仙境的缘故。一时晴雯也早醒了，给黛玉端了水来。一面道：“姑娘睡的可好？可愿意四处走走？我对这里已经熟了。”黛玉笑道：“倒也不急，只是警幻仙姑提醒过，让我来这儿以后务必去看看仙草。”晴雯拍手道：“哎呀，姑娘不说，我倒忘了，我们这就过去。那可是姑娘的前身呢！”黛玉不语。
　　却说那潇湘馆中，紫鹃自在榻上睡着，平日间黛玉到了五更必咳嗽一阵，紫鹃遂每每也跟着醒来。这一日黛玉仿佛睡的安稳，都没什么动静，紫鹃便又继续睡去。一时又睡不着，便下床仍是像往常一样倒了水，掀开帘子看黛玉脸色。只见黛玉脸色更加苍白，眉宇轻蹙，不似有要醒来之意，紫鹃将手探到黛玉额头上，却倏的感觉一丝凉意，心下忐忑，又探进被去，去握黛玉的手，也是冰凉。紫鹃犹自不信，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轻轻唤：“姑娘！姑娘！”那黛玉早已跟着警幻去了，怎还得有一丝声息？紫鹃不禁抱住她的身体大哭，一时雪雁和奶妈也来了，二人一见，也倒床痛哭。
　　哭了一会儿，早有人告诉了李氏。李纨忙从被中爬起来，也到潇湘馆来，见紫鹃已经哭的要虚脱了一般，忙让素云等小丫头上去劝，一面让人替黛玉清洗了，一面又遣人告诉了平儿，帮着办理后事，二人都在潇湘馆哭了一回，方带着丫鬟婆子们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