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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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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这天下有什么荒唐事,那连云宗那件事当属世间第一荒唐事了。
连云宗太上长老,道号素尘,那位仙人是出了名的求道之人。
断情绝爱以求大道。
他收了三个关门弟子,二弟子名为白藏,是个女娃。
那荒唐事便是,白藏在宗门考核上,被发现对自己的师尊生出了不伦的心思。
被亲自带大自己的相当于父亲的师尊生出了那样的心思,还是在天下仙门面前。
这件事闹得轰轰烈烈,连云宗丢脸丢大了。
素尘此时却说,大道乱人心,愿意给徒儿一个机会。
随后白藏被连云宗罚入云图之中。
云图,那是连云宗惩戒弟子最严厉的手段。没有人知道云图里面有什么,只知道被罚入云图的罪人,大部分都是出不来的,小部分出来了便是疯魔至死,极少有人能在出来后大彻大悟,走上大道。
可是这名白藏却是真的做到了。
三百年后,白藏破图而出,将这件至宝毁于她手。
她浑身是血,公然掳走了素尘,叛入魔道。
于是连云宗宗主彻底被激怒了,他对天下发出追杀令,追杀白藏。
那两个月,浩浩荡荡,血流成河。
白藏以无上魔功奠定了她的地位,她已彻底堕入魔道。
可是在两个月之后,她却被素尘押回了连云宗。
连云宗惩戒台,天下各大宗门被邀观刑。
白藏被废去功力,拔除异变的道骨,割断筋脉,打断骨头。
足足三十六个时辰。
白藏的惨叫声回荡在连云宗内,久久不散。
可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求饶,只是死死的盯着高台上的素尘,直到她的五感被剥夺。
素尘将白藏逐出门下,将她关押在冰狱内,永世不得放出。
自此,这件荒唐事落下帷幕。
没人知道素尘是怎么想的,忍得下心将相处了几百年的徒儿变成一个废人,终身关在那种地方受折磨。
也没有人知道白藏还活着没有,因为他们都猜的到,冰狱那种地方,没有人能活着走出来。
只是后来听说,素尘的三弟子竟脱离师门,请缨去冰狱陪伴白藏。
后来,再没有人再打听过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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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藏自云图中踏出,看守云图的童儿目瞪口呆的看着她,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白藏径直去了青城峰。
一踏入青城峰,白藏就知道,终究是不同了。
她垂着眼睑,显得意兴阑珊。
她听得到那些弟子肆意的谈论自己,说自己大逆不道,说自己忘恩负义。
她只当听不到,拜请了同门,求见峰主。
青城峰峰主乃是连云宗十二峰主之一,主炼器,平日基本不出门,除非宗门有重大事情发生。
按照辈分,这位峰主甚至还没她大。应该说她的师尊辈分实在太大了,就连宗主都不及。
她只见过这位峰主一面,是他将自己送去云图。
他说:此一去盼你能回头,若你能回来,我承诺你一件法器。
可那场梦里,她不是看透悟透,而是彻底毁了云图,对上了天下众生。
小童从大殿内走出,对她拱了拱手“师尊在内等您。”
白藏对他点点头,踏入殿内。
阳庸正在品茶,他只是有些奇怪,为何这么早。
从云图最初使用,从没有人能在进入云图仅仅三日便能脱离。
到底是……
正想着,他看见了白藏,思绪仿佛被扼住。
阳庸微微蹙眉“白藏?”
白藏微微抬眸看着阳庸,她想说一句好久不见,但其实并没有多久。
她坐下来“此来,是来商榷阳峰主为我锻造的法器。”
阳庸放下茶盏,他有些不确定的看着白藏。
他此前看过白藏,那种神色可跟现在截然不同,他问道“白藏,何为大道?”
白藏没有犹疑“无上大道,归于大道。”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双眼看着阳庸。
漆黑的眸子不盛一物,又仿佛包含了这个天下。
阳庸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问“你想要何种法器?”
白藏将自己的佩剑解下来,她说道“将衔月解体,重新锻造。”
阳庸睁大了眼睛,这柄衔月乃是素尘亲手所赠,是当初为白藏打造的法器,是最适合她的。
“我会为你锻造新的法器,没有必要解体衔月。”
白藏将衔月向前推了推“此剑已凝出器灵,不日即将成型。执念太重,我只得抹去。”
执念是什么执念,不必多说。
阳庸只是惊讶,到底是多深的执念,才会让自己的佩剑都生出执念来?
可现在,白藏竟然要亲手毁掉。
“若峰主不便,我可自行动手。”
她下决定下的太快,阳庸都没有反应过来,白藏拔出剑割了掌心,将血滴在剑身上。
啊啊啊啊啊啊————————!!!
阳庸连阻止都忘记,只能感受的到衔月传出的悲怆。
凄厉,痛苦,而又疯狂。
阳庸看着白藏的神色,手抖了一下。
面无表情消除了自己的执念,她是真的放下了,不仅仅放下了。
云图……她究竟在云图里经历了什么?
白藏将血流不止的手擦了擦,将衔月插回鞘内。
只是衔月已然失去了器灵,是一件死物。
阳庸看看衔月,眼皮跳动了一下“没有必要毁掉器灵,你放下了,器灵自然也会。”
白藏把沾染了血腥的手帕扔到半空,掐诀便毁了“我消除器灵是想告诉峰主,我对师尊已无其他念想,还望峰主告知宗主。我此行要去山下除妖,回来自会重新参加考核,以证道心。”
说完,白藏起身准备告退。
阳庸看着她的背影,无端生出一股恐惧来,他突然问道“大道,对于你,是什么?”
他还记得进入云图前,他问过白藏。当时的她露出了一个甜蜜的笑容,眼中是执拗的光芒。
那个少女言笑晏晏:你们都说我错了,错?什么是错?爱一个人是错吗?被一个人所吸引是错吗?师徒关系是错吗?我觉得不是。我此一去,不是为了证明大道,而是证明我的心意。大道对于我,无足轻重,我只想师尊平安喜乐。
而此时此刻,他视线中的白藏,再也没有三日前的执念了。
“大道之下,众生皆为蝼蚁。我愿归于大道,只为成就无上之道。”
看着白藏的背影,阳庸突然意识到,那个白藏已经死了。
现在的白藏,在追求着修行之人最恐惧的虚无。
她的大道,是归于大道。
白藏进入云图仅仅三日便脱离而出,这件事在白藏下山后传遍了整个连云宗。
不是没有人从云图出来,只是从没有这么短的。
一时间整个连云宗上下惊疑交加。
就这样等了一年,白藏终于回山了。
她回山的第一时间就被召到了主峰。十二峰主齐聚,宗主亲自为白藏考核。
而事实是,白藏再次以别人只能仰望的优异成绩通过了考核。
再次站在水镜前,这次水镜里面浮现出的再也不是那个让他们心惊胆战的仙人。
而是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没有被夺舍,没有□□之心,没有连云宗十二峰的绝美景象,没有天地间的一切,什么都没了。
考核结束后,白云峰峰主踢翻了桌子,拂袖而去。
她说:你们满意了?
她说:已经死了。
白藏从阳庸那里取回了新的佩剑,是已经变了一个样子的衔月。
她回了烟云峰,自此很少下山。
烟云峰上的人却已经瑟瑟发抖,以往只要白藏在烟云峰便是一片轻松。
白藏性格好,从不为难人,也乐的教他们一些东西。
可是现在,他们宁愿白藏不教。
他们怕。
宗主亲自测试白藏并未被夺舍,可是他们却清楚的知道,白藏变了。
他们站在这个少女的面前,只要她一抬眼,他们甚至不敢对视。
那双眼睛太黑,又太空。
更别提盯着你,只会让人怕的不知所措,恐惧的连颤抖的弧度都几近于无。
他们不敢去打扰闭关的太上长老,只能期盼着另外两名师叔能快点回来。
可显然,又几年过去了,素尘反而出关了。
素尘出关的时候并没有多大动静,只是安静的召来人。
“仙尊。”
素尘一声青色衣衫,端坐在上位,垂眸问道“白藏下山了?”
小童明显神情一滞“白藏师叔还在山上,但没有告知我们行踪。”
素尘神色不动“出什么事了?”
小童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脑袋重重的抵在地上“请仙尊处罚,是白藏师叔的事情。”小童声线颤抖“仙尊闭关时的嘱咐我等一直都在执行,但不过三日白藏师叔就从云图里出来了,然后…然后像变了个人一样……”
素尘终于低头看向那个小童“继续说。”
“师叔整日也不说一句话,下山也都是一个人,回山之后就不见踪影。掌门和其他峰主也都觉得不对,但多次验证也证明了师叔并未被夺舍。现在山上传什么的都有,有说师叔顿悟的,有说师叔脑袋出了问题。甚至…还有说……”小童打着哆嗦“还有说师叔身上有一股死气……”
素尘的脸色终于有些变了,他一言不发的消失在殿内。
他和白藏之间有联系,这个世上白藏想躲谁也躲不过他。
此刻的白藏还端坐在瀑布之下,万吨重的水柱拍打在她的身上,她的神色一动不动,仿若一块石头,捂不热砍不动。
过了很久之后,白藏终于睁开眼睛,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与其说还不如不睁开的好。
眼眶中的眼珠很黑,但是却没有一点神采,如同一颗被阴影包裹住的黑曜石,看着就让人心寒。
白藏慢慢起身走出瀑布的范围,一身白色的亵衣被水彻底浸湿黏在身上,她掐了一个诀将亵衣弄干,才淌着水走上岸。
她的呼吸放得非常轻,说是没有呼吸都会有人信。动作慢条斯理,却不是那种带着自信的慢条斯理,而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她弯下腰拿起外衫,眼睛却被自己的佩剑吸引住了,保持弯腰的姿势良久,她松手放开外衫,转而去拿那柄剑。
“唰——”
她拔出剑,对着阳光看看,然后下一刻突然把剑横在颈间。
那一瞬间,藏于暗处的素尘眉头一皱,下意识就想打落白藏的剑,可他终究是止住了动作。他想看看白藏想做什么。
剑已经割出了一道血痕,血液顺着伤口流下来染红了亵衣。
白藏保持着这个姿势望着天空,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不见一点光亮。
最后她叹了口气,放弃似的松开手,任由剑掉落在地上。
仰着头,她低喃“得结清因果才好。”
不能挂着一身因果作古,不干不净的,凭白污了道。
道让她知晓前路万千种可能,不是为了让她染的一身腥。
她不在乎这身根骨,但大道中意,那便给了吧。
白藏捡起衣袍,一件件套在身上,扎紧腰带。她仔细的整理好衣襟,才把衔月挂回腰间。
她脚下一掂,轻轻松松跳上了崖顶,她单脚踩着只送得一处落脚的石块,隔着遥遥虚空望向东南方。
大抵是心有所感,她竟隐约听到了沉重的钟音,仿若在脑中回荡,净人心脾。
天水禅寺。
师尊素尘,予她养教之恩,带她入道,售她课业,救她于水火。
而她则因儿女情长置师尊名誉于深渊,罔顾师徒之缘,行大逆不道之事。
她需得还。
而天水禅寺。
在那真实的千万种未来中,她与天水禅寺中的一名僧人始终有些许牵扯。
入魔痴狂的她,是那名僧人在她耳边念着清心经,敲着静心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需得还。
众生修行,索求大道。然大道有灵,垂垂老矣。
天之道骨,天下唯一,化之……可补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