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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今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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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璘他们原本确实要回家的,因下了雨,本是打算坐马车上路,可楚逸秀说想在烟雨濛濛里骑骑马,就没有上马车。楚逸秀走在前面,祁璘和祁玥都跟在他身后,若果他们坐了马车,也就看不到管平岫跳湖的那一幕了。
他们刚好打马走过湖边,祁玥随意举目一望,就看见了高楼上的管平岫,她只看见他倚在窗口,忽然探出身来,下一秒就见他从楼上掉下来。
祁玥大惊失色,失声叫道:“阿璘!”
祁璘也已经看到这一幕,早已飞身下马,跳入了湖中。
唯独楚逸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被吓了一大跳。
管平岫掉进湖里那一刻,只觉得浑身剧痛,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震碎了似的,浑身使不上力气,只是一味地往下沉,他眼前一黑,料定自己难逃此劫,很快就丧失了知觉。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后来有人来救了他。
祁璘将管平岫送到最近的客栈,路上早已吩咐了人去请大夫。
管平岫从湖里被救起来之后完全没有反应,浑身冰冷,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就像死了一样。
祁璘握起他的手察看他的脉息,忽然一愣,管平岫的手掌有几道纵横交错的伤口,很深,已经被湖水泡得发白肿胀,伤口处的皮肉翻卷,看起来很是触目惊心。
祁璘摸到他的脉细微弱,如同游丝,情况很是凶险。于是默默运功,将浑厚的内力通过掌心输给管平岫,一股源源的暖流涌向管平岫的心口,暂且护住了他的心脉。
好在大夫很快就赶到了,祁璘给他让了位置。
在这匆忙之中,忽然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床脚下,像是一封湿透的信,应该是从管平岫身上掉下来的,祁璘弯腰捡起来,原本是打算放在一边晾干的,但他的动作却忽然顿住。
他认得自己的字迹。
祁璘心头一震,不由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管平岫,眼神复杂。
“有大夫在这里,又不是没人管他,还担心他死了吗,留在这里做什么,赶快上路呀!”
楚逸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落了水,他跟在乱纷纷的人群后面,后来才发现祁璘救的人是管平岫,登时就是满心的不高兴,他又隐隐觉得管平岫是故意这样做来拖延祁璘的,于是嚷着要回家。
但并没有人理会他的叫嚷,楚逸秀便走进房间拉拽祁璘出去:“我要回家!”
他正好瞥见祁璘把什么东西收进怀里,于是问了一句:“什么?”
祁璘道:“没什么。”
楚逸秀有些奇怪,他明明看见了的,不过他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又催促道:“已经救了他一条命,难道还要在这里守着他吗?又不是人多就能让他醒来,反正我们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你答应过我要回家的,再不上路,该迟了!”
“人命关天,不要胡闹。”祁璘怕他吵嚷,打扰了大夫看病,因此说了他一句。
楚逸秀的脸色冷下来,一把甩开祁璘的手:“你是不是要为了他留下来?”
眼看他又要闹脾气了,祁璘有些头疼,但又不得不顺着他的心意,耐着性子道:“不留,等确定他平安无事了再走,也来得及。”
楚逸秀仍是不满意,正要发作,祁玥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熄灭了他的气焰。
“我可不曾拦着你不让你走。”祁玥竖着秀眉,面容冷厉,命令道,“他要走就让他走,你们都不许跟着。”
她最后这句话是对一旁的随从们说的,意思是叫他们都不要理会楚逸秀。
楚逸秀扁了扁嘴,委屈极了,又不敢反驳,只能看着祁璘。
祁璘知道祁玥肯定不会放着管平岫不管,又怕楚逸秀不高兴闹出麻烦来,于是摸了摸他的脑袋:“阿姐只是关心朋友,别发脾气,我们明天一早就走。”
楚逸秀听祁璘的话,是在说管平岫只是祁玥的朋友,而跟他没有关系,又听他应承了明天要走,心里舒服了一点,只是还不大放心。
反正不能让祁璘在这里呆着,他这才注意到祁璘的衣裳还湿着,就推着他往门外走:“你看你的衣裳也湿了,脏死了,快去换了,在这里干站着做什么。”
可就算祁璘换了衣服,楚逸秀也一直缠着祁璘,片刻不离。以前楚逸秀总是嫌老在祁璘身边呆着闷,总要自己找些乐子的,现在忽然变得黏人,祁璘很快明白过来他是不想让自己去看管平岫,也不点破他,就由他了。
后来祁玥过来说,管平岫已无大碍,喝过了伤寒药,已经昏睡过去了。
楚逸秀不以为然地嘟囔了一声:“这不是没事嘛。”
祁玥立马剜了他一眼。
不过祁玥对明天一早动身也没有意见。
晚上楚逸秀已经睡了,祁璘回房的时候,忽然看见管平岫所在的房间房门半掩,微露烛光,于是走过去看了一眼。
他听见房间里有细微的声音,但里面除了昏睡的管平岫,并没有其他人。
祁璘知道祁玥已经吩咐了店里的伙计照顾管平岫,但现在里面没有一个人,想必是躲懒出去了。
他以为管平岫是口渴了,拿起桌上的茶壶,发现茶水也是冷的。他还是倒了一点送到床边,但管平岫仍紧闭着眼睛,额头上满是汗水,原来他不是渴了,是正在胡乱呓语。
祁璘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眉心紧锁,很不舒服的样子,大概是做了噩梦。
祁璘忽然发现管平岫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也紧握成拳,他右手上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他这样用力只怕会加重伤势,于是祁璘握着他的手,想让他把拳头松开。
这一握,他才知道管平岫浑身滚烫,居然是在发热,他又把拳头攥得死紧,祁璘只好唤他醒来。
管平岫在迷迷糊糊中睁开了眼睛,眼神朦胧,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辨认了眼前的人一会,忽然猛地一把推开祁璘,声音嘶哑却决绝:“你走!”
管平岫用力太猛,身子前倾,差点从床上摔下去,祁璘赶紧扶住他,让他躺回床上,管平岫还是在胡乱地推拒祁璘,但他的身体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
祁璘这才意识到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好似还在梦魇之中,祁璘赶紧按住他:“别乱动,你会受伤。”
管平岫大汗淋漓,气喘吁吁,渐渐地不动了,他别开脸,闭上眼睛,还是皱着眉头,道:“去找你的阿秀。”
祁璘一怔。
管平岫逐渐平静下来,脸还是朝着里侧,还是不愿见到祁璘的样子。
“你好好休息。”
祁璘说完这一句,又听见管平岫说:“不管你是真的假的,我没想过再见你。”
他不知是说给祁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不过这是真是假的话,倒像是在说梦。
祁璘听出他的声音有些不对劲,朝他脸上看了看,只见他纤长的睫毛像阴影一样伏在眼下,但在颤动之中,仿佛有些跟平日不一样的地方,过了一会,他才分辨出来,原来他的睫毛湿润,竟然是哭了。
祁璘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呆呆地坐在床畔,默默沉思,始终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事让他这样伤心难过。
祁璘走出管平岫的房间,下楼叫客栈伙计照顾他,又扔了些碎银子给伙计,让他晚上仔细些,如果房间里的病人有什么不好的情况,立即去请大夫。
他没让伙计去叫自己,是怕楚逸秀知道又节外生枝,另外,照现在这种境况来看,他确实不宜再跟管平岫有接触。
第二天一早,祁璘他们不得不上路了,祁玥给了掌柜丰厚的银子,又厉色让他用心照顾好房间里的病人,否则要他好看,掌柜只有唯唯点头。
在他们离开两个时辰之后,管平岫才从床上悠悠醒转,他的脑袋还晕着,看着满室光亮,还有些迷糊,之前发生的一切慢慢回到脑海里,他知道是有人救了自己,他还活着。
起初他还不敢确定是不是祁璘救了自己,他疑心昨晚发生的事只是一个梦,直到他看见枕畔的事物,才敢确认是真的。
那是那块鱼纹玉佩,在庐谣山上被他摔成了两半,祁璘在信里说过还在他那里,他也没想过问他拿回来。
管平岫立即想起那封信,掉进湖里可能已经毁掉了,他赶紧起来问客栈伙计,有没有见过他的湿衣服,有没有见过他的东西。
客栈伙计把他的东西都送了过来,可是管平岫并没有找到那封信。他再三地问过,但谁都说没有见过。
他的所有东西都没有丢失,不太可能是被水冲走了,只可能是被人捡走了,可会这样做的人应该只有祁璘他们,祁玥不可能,只是不知道是祁璘还是楚逸秀捡走了。
管平岫立即换上衣服,到了楼下问了掌柜的,才知道祁璘他们已经走了两个时辰了,管平岫叫伙计给他备一匹快马。
掌柜的还记得祁玥临走前的吩咐,又见管平岫脸色苍白,还劝他再休息两天,反正他的房钱已经有人付过了。
管平岫说自己还有急事,伙计给他备好马之后,就上马离开了。
好在今天没有下雨,路很好走,这匹马也很矫健轻快,管平岫赶路的速度很快,居然在日落之前追到了祁璘他们落脚的客栈。
这也是因为祁璘他们没有骑马,坐了马车,加上楚逸秀见着什么有趣的东西,就要停下来看一看,所以才给了管平岫追上的机会。
但管平岫没有露面,而是在另一家客栈留了宿。
当管平岫醒悟过来昨晚的事情不是梦之后,他就知道绝不能再见祁璘,但是他又要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所以只能用别的方法了。
本来他想求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但现在看来,是求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