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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前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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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疾。
从远处传来越来越急促的马蹄声,只见远处小径拐角一人一骑逐渐变得清晰,如风一般奔来,马蹄一路溅起泥点,马背上的绿衣人连头也不回,只顾奔逃,耳后夹杂在风里的奔腾马蹄声令他的脸色紧张凝重,他在马背上伏得更低,迎面而来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前面是片树林,路边有个茶寮,旁边树下拴着几匹马和一辆马车,但不见一个人影,耳后是纷乱杂沓的马蹄声,小径尽头出现一队骑马的身影,眼看转瞬间就要逼近。绿衣人迅速环顾四周,当机立断,并未勒马,直接从疾驰的马背上翻身落地,一膝跪地才堪堪稳住身形。
马背上已经没有人,枣红马依旧未曾减速,反而跑得更快,很快消失在树林里。
绿衣人果断走向那辆马车,一把撩开帘子,正要往里钻却突然顿住,硬是僵了片刻,但追兵已至,他别无选择,便跳进了车厢。
绿衣人躲在马车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贴着车壁听外面的动静,只听见外面一阵混乱的马蹄声如奔雷一般掠过,没有停留,听声音应该是朝着枣红马消失的方向去了。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时管平岫才想起来,马车里还有另一个人,那人一直在看着他。
迎上那人的视线,管平岫不由带上歉意的微笑,乌黑的眼睛清亮有神,眼梢吊起,眼睫开合间,带起一种风流灵动的感觉,如同明媚春光,转瞬即逝,令人不由得想多看几眼。
这车厢似乎也因为他的笑明亮了几分。
“抱歉,多有打扰。”
但马车深处的那人却不回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管平岫不免觉得奇怪,也开始上下打量对方。
明明只是九月份,深秋还不到,严冬更是遥远,但此人却十分畏寒,裹着白色大氅,膝上还盖着毛毯,整个人捂得严严实实的,斜斜靠在车厢里,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他那苍白的脸色比他身上的大氅还白,眉宇间还隐约带着青色,嘴唇也没有血色,呼吸轻却促,一看就是个病秧子。
车厢布置精巧华丽,病人穿戴也透出一股子华贵气派,再加上外面那几匹名贵的宝马,想必肯定是什么富贵人家的人物。只是不知何故,只留下他一人在马车里,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有。
但管平岫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看错。
刚才他掀开车帘的一瞬间,第一眼撞上车内人的眼神,那是敏锐警觉而充满威慑力的一眼,像刀刃一样射向管平岫,迫得他想当场下车,但奇怪的是,这威慑力又很快消失,简直就像错觉。非习武之人怎么可能有那样的威胁性,这人怕不是等闲之辈,就算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个病人。
管平岫不想再招惹麻烦,正要退出车厢,没想到他刚刚动作,那病人却忽然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冰,冻得管平岫一个激灵。管平岫正要说话,外面却又响起了马蹄声,立刻将他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那小贱人不可能走远,好端端的人怎么都不能插翅飞了,他没有马,跑不远,肯定就躲在附近,给我搜!敢坏小爷的好事,给我活抓他,看小爷不把他剥皮抽筋!”
管平岫听见这发号施令的声音,心就凉了半截,他跑了三天三夜还是没把这个纨绔子弟尹少均甩掉。
这尹家富甲一方,颇有权势,祸害乡里,无人敢惹,偏偏尹少均又是家中独子,尽得家中宠爱,呼风唤雨,为所欲为,人们都是敢怒不敢言。
三天前,管平岫从这里路过,正好撞见尹少均要强娶第十八房小妾,管平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偷偷把还不满十三岁的小姑娘放了,然后就被一路追杀。
若是平时,就算管平岫武功再不济,但行走江湖多年,总有办法脱身,逃命不是难事。可尹少均财大气粗,手下豢养无数小厮,一群疯狗追在后面硬是不肯松口,令管平岫着实狼狈。
小厮们都听从尹少均的吩咐,纷纷下马,气势汹汹地往四面八方散去,一副不找到人誓不罢休的架势。
外面那些人能把这片小树林翻得底朝天,现在管平岫逃是逃不了了,就算留在马车里,被搜到也只是时间问题,到时候连马车上的病人也要遭殃,他可不认为外面那群恶狗有什么慈悲之心。
人家好心救他,管平岫可不能推着人去送死。
唯今之计,只能趁着对方人马分散的现在冲出去,把这群恶犬引开,至于之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管平岫咬咬牙,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他才发现病人一直扣着他的手腕,他正要挣开,那人却不知用的什么手法,管平岫不仅没挣开,反而被不由自主地带往车厢深处。
离得近了,管平岫才发现这人五官俊朗,剑眉星目,鼻梁直挺,原来长得很好看,他刚刚只被他的病态吸引了注意力,完全忽略了这一点。若是他没有病,定然是一位器宇轩昂风度翩然的贵公子。
病人直直望着管平岫,眸子里带着和煦笑意,声音微弱低沉却温柔:“又生气了?”
他这一句话令管平岫懵了片刻。
他的眼神、神态根本不像是在对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话。
但眼前根本无暇思考这个,马车外的骚乱还在继续。
管平岫一时情急,压低声音:“他们要抓的是我。”
病人微微摇了摇头,似在劝阻管平岫的轻率举动。外面人声凶恶,明明危机四伏,但病人神色如常,不见丝毫紧张和惧怕,眼睛里居然还带着笑意,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好像笃定不会发生任何危险。
“别怕,我会保护你。”
他像是觉得管平岫如此紧张的模样好笑,但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他的声音里有安定人心的奇异力量。
管平岫怔了片刻,马上清醒过来,这个病人好奇怪,像是和他根本不在同一个世界,估计是真的病得不轻。
被派出去的人马陆续回报一无所获,管平岫心里更是焦急万分,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尹少均满脸不甘和愤恨,眯了眯眼睛,正要翻身上马,眼角突然瞥到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噌地一声,他从身旁小厮刀鞘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刀,视线到处正好就是这片树林里唯一的一辆马车。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不屑地冷哼一声,对手下人做了个手势,小厮们纷纷靠近马车,团团围住了马车。
外面突然没了声息,气氛更加凝重和不安,管平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待要冲出去和他们一搏,车内病人又扣着他的手腕,且仍然面不改色。
尹少均提刀直指马车,如雪般的兵刃正要撩起帘子,就在这时,变数陡生。他的脑后忽然传来几声惨叫,他的手一抖,一回头就发现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四五个不速之客,跟自己的小厮缠斗在一起。
管平岫在车厢里只听见惨叫和清脆的兵刃交击声,他看向病人,后者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闭目养神,察觉到他的视线,才微微睁开眼睛,似乎对外面的动静充耳不闻。
尹少均仗着自己人多势众,并不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举起刀要砍开帘子,只听得一阵嘹亮的马嘶声响起,耳后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接着眼前雪亮的光一闪,叮的一声,尹少均只觉得举在半空中的手臂一阵剧痛,等他反应过来,本该在他手中的刀已经断成两截,贴着他的脸侧飞了出去,深深地插进地面。
尹少均大惊失色,吓出一身冷汗,继而恼羞成怒,扶着还阵痛不已的右手,正要发令把来人砍了,但看清马上来人,神色一呆,声音梗在喉咙里,忘了发出来。
凭空出现在眼前的是个身骑雄健白马的黄衣女子,身姿笔挺,眉目如画,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英姿飒爽,气度斐然,简直像神女下凡般出现在这荒郊野外。
她手里握着一条黑色长鞭,气势凛然,想必刚才就是用这鞭子打断了那柄刀。
“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来找翼南山庄的麻烦?”黄衣女子微微抬了抬下巴,高傲地睥睨了一周在场的人,目光落在尹少均身上。
尹少均见到美貌女子就有停手的打算,又被她的气势压制着,此刻听见她提起翼南山庄,当即下令:“住手!住手!”
打斗很快停下来,但从战况来看,就算尹少均人多势众,但几乎全部人都挂了彩,再打下去,吃亏的只怕会是他们。
尹少均擦掉额头的冷汗,整整衣裳,走向黄衣女子,面带笑容,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姑娘姑娘,这完全是误会一场,鄙人尹少均,因追查贼人下落到此,并不知道这是翼南山庄的马车,多有冒犯,请多恕罪。”
黄衣女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他:“我只看见你们围攻翼南山庄少庄主的马车,要是你们惊扰了他,你们个个都别想走!”
她秀眉竖起,眼神凌厉,声音里突然杀意弥漫。
尹少均心头一凛,他原本以为眼前的女子只是翼南山庄的婢女,但看她的气度和声色,居然是翼南山庄的大小姐祁玥,而她口中说的少庄主,一定就是祁璘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刚才那么大动静,也不见那位少庄主出来;更不知道他们一行人五六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但能确定的是,就连他尹少均,也得罪不起翼南山庄。
尹少均眼里精光一闪,又是一笑:“原来是祁大小姐和祁少庄主,是尹某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都是尹某的不是,真是过意不去,祁少庄主,还是让我给您当面赔个不是吧?”
尹少均嘴角含笑,但眼睛里却闪烁着恶毒的光芒,那小子多半是躲在马车上,煮熟的鸭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飞了,反正这是尹家的家务事,就算是翼南山庄也不能多管闲事。
尹少均执意要去掀开那帘子看看究竟,不料他还没靠近几步,熟悉的破空声再度清晰地响起,尹少均只觉得脑后一阵凉风掠过,一道深刻锐利的鞭痕便横亘在他的脚尖之前,硬生生画了一道界线,令他不能再往前一步。
尹少均鼻尖上滑下一滴冷汗,他僵着身子,一时不能动弹。
祁玥的马踱着慢步,从尹少均旁边走过,停在马车外,她微微偏头,脸上流露出一丝关切之色:“阿璘,没事吧?”
“……无事。”从马车内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得到车中人的回答,祁玥的脸色却并未因此缓和,蓦然一个转身,长鞭一甩,又是令人心惊胆战的破空之声,她的目光扫过翼南山庄的四个手下,那四人都齐刷刷地跪下。
祁玥面色威严,声音冷肃:“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留少庄主一人在马车上,活得不耐烦了?”
“请大小姐责罚。”四人都是低眉顺眼,异口同声,动作整齐划一,可见翼南山庄平日规矩森严,治下严谨。
“阿姐,”马车上再度传来那个虚弱的声音,“是我让他们自行休息的,既然无事,就早些出发吧。”
听见马车上的人那么说,祁玥的脸色才转好,但口吻依旧严厉:“别以为少庄主给你们求情这件事就算了,先记下,等回山庄再领罚,出发吧。”
黄衣女子矫健地从马背跃到马车上,车帘掀起落下,一串动作快如行云流水,谁都没能看到马车内的情形。
眼看他们将自己完全忽略,这就要出发,尹少均急急挡在马车前,他仍贼心不死:“祁大小姐,这条路如此偏僻,怕是不甚太平,我看你们人手太少,为了弥补刚才的误会,不如就由尹某护送小姐和少庄主一程吧。”
……
并无人应答。
马车内,管平岫如芒在背。祁玥就坐在对面,冰冷的视线带着强烈的压迫感落在管平岫身上,她肯定知道尹少均纠缠不休的缘由了,管平岫不知她的心思,倒真担心她会把自己扔出去。
祁璘用眼神安抚管平岫,又看了看祁玥。
祁玥还是冷冷地看着管平岫,薄唇轻启,却是对外面的人说的:“滚。”
马车动了起来,管平岫知道自己今天是逃过了一劫,正要道谢,发现祁璘还握着自己的手,而祁玥的视线也停留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阿姐,你莫生气。”
饶是现在,明明危机已经解除,祁璘还是未曾松手,就像怕管平岫会跑掉似的。
“祁少庄主,请放手。”管平岫正色道。
祁璘望着他:“你尽可以跟我闹脾气,但若是让你走,你定又要闯祸了。”
管平岫一愣,这话太古怪了,他之前从未跟翼南山庄有过任何关联,更没有见过这位少庄主,明明是初见,可他的种种表现都像是对着一个熟人,连生气都透着一股子亲昵和纵容。
祁璘仍是不放手,继而转向祁玥:“阿秀不是故意的。”
这话一出,祁玥变了脸色,不可置信地看了管平岫一眼,又问祁璘:“你说什么?”
管平岫的震惊不亚于祁玥,他从未自报家门,但这个病秧子却能叫出他的名字阿岫,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安和戒备袭上他的心头,他左手被扣,右手就是一掌,猛地推开了祁璘。
祁璘往后一倒,突然发出一声闷哼,额角青筋突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面容变得扭曲狰狞,额头不断冒出冷汗,整个人都在颤抖,好像在忍受剧烈的痛苦。
管平岫大惊,他刚才那一掌根本没用力,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伤害,可这人偏偏是个病秧子,怕是真的又闯祸了。
祁玥也慌了神,慌忙拿出一个白色瓷瓶,倒出两粒红色的小药丸递到弟弟嘴边:“阿璘,吃药。”
祁璘却推开了祁玥的手,望着手足无措的管平岫,从打战的牙缝中挤出断断续续的话:“……不……不是阿秀的错……别……赶他……走,他一个人……危险……”
祁玥什么也顾不上了,满口答应。
管平岫已是满心的愧疚与懊悔,忙不迭地承诺道:“我不走就是了。”
谁知,正在服侍祁璘吃药的祁玥却狠狠剜了管平岫一眼,那一眼满含杀气,就像要当场把他杀了。
祁璘吃完药之后逐渐平静下来,又昏睡了过去,祁玥将他额头上的冷汗擦拭干净,始终将管平岫视若无物。
管平岫很尴尬:“抱歉……”
“与你无关。”祁玥干脆地打断管平岫的话,“他认错人了。”
管平岫一怔,正要问清缘由,祁玥又继续说:“我知晓你有麻烦缠身,翼南山庄是个好名头,一般人不敢轻易招惹,你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只是我们尚且有要事在身,无暇管他人闲事,你跟着我们也不会有任何好处,你自求多福吧。”
祁玥神色冷淡又倨傲,言语间都是在暗示管平岫在利用翼南山庄,管平岫本来有些不快,但转念一想,毕竟是他们救了自己,也就没放在心上。
但人家都直接下逐客令了,也不能再待在马车上,管平岫双手抱拳:“多谢祁大小姐救命之恩。”
管平岫正要喊停车,祁玥盖好祁璘身上的毛毯,神色不动,平静地说:“倒也不急,那帮人还在后面跟着,前方有个小镇,你可以在那里下车。”
如果管平岫在此处下车,肯定会马上被那些人抓住,小镇上人多眼杂,也方便他逃走。
管平岫也没坚持,祁玥的考虑很有道理,他看着照顾昏睡中的弟弟的祁玥,觉得他们姐弟好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