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默非沉

1、第一章 你做好牺牲

　　“Dawn001呼叫001基地，收到请回答。”男人声音中透出日夜无眠的疲惫，整个人却在寒风中屹立。
　　“这里是001基地柳巡杰。”
　　“报告将军，E计划已完成，目前正在506基地高技大楼楼顶。邹峻及其手下人员被全面控制，Dawn等待指示。”
　　一如既往冷清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宣告黎明的到来，总有一天，阳光能照耀死去同胞坟前被污染的黑土。
　　“目前死伤状况？”
　　“Dawn共计人数一百五十人。
　　“A计划九人丧生，三人受伤，已自戕，剩余八十六人。
　　“B计划二十人丧生，十五人受伤，已自戕，剩余五十一人。
　　“……
　　“目前剩余人数：十六。”
　　他念死亡人数就像在读一份平平无奇的报告书，即便到后面的数字越为骇人，他也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同时记录的异常清晰。
　　耳机里的人静默了一会。
　　“Dawn0……尹上校，辛苦了。在这里，我代表全人类向Dawn全员致敬。”耳机里传来苍老之人浑厚的声音。
　　耳机对面的老人行了一个标准而庄严的军礼，而他只是迎着风的方向，看向一片荒芜，没有光芒的远方。
　　“五分钟之内直升机将降落在506基地高技大楼楼顶，请做好撤离准备。”
　　“是。”
　　通讯挂断。
　　“Dawn1，你在看什么？”他的副队走到他身后。这个人比他话多，但他们这些人被血洗礼太久，在黑灰的世界里逐渐沉默，除了一如既往话都最少的Dawn001。所以他们和正常人相比都算话少，事实上Dawn032的话并没有多少。
　　Dawn032在拆除武器和格斗方面是一把好手，虽然排名32，却因在任务中出色的表现已及一些技术骨干在执行任务中丧生，兜兜转转当了他的副队。
　　Dawn032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个方向。连棵草都没有 ，只有一些废弃建筑和一望无际的黑色土地。
　　Dawn001问他：“按照一百七十一年前的公元纪年法来算，这个时间应该是七月，对吗？”
　　“的确如此。”Dawn032在加入Dawn之前是一个学者，在这方面比基地大多数人都懂得更多，Dawn的成员一般有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都会问他，除了Dawn001。事实上他觉得Dawn001比他知道的还要更多。
　　“每年的七八月份都会有一阵风，自东南方向向亚欧大陆吹来。这块土地的任何地方都能感受到。”他带着手套的手指向风吹来的方向，“那里应该是南方。”今天的Dawn001意外的话多。
　　南方有什么？Dawn032想，001基地位于他们所在位置的正东方，南方没有他们的家，能有什么？
　　“轰轰轰轰——”那声音是飞机螺旋桨引起的巨大轰鸣。
　　001基地的直升机来了。
　　一名身穿深蓝制服全副武装的两杠一星从直升机的绳索上攀下。
　　Dawn032上前打个招呼：“少校。”
　　“您是？”
　　Dawn的工作绝对保密，很少有人知道基地有这个组织，即使知道也不可能认识他们谁是谁。这群人有的是孤儿，也有的父母早就收到他们的“死亡证明”，他们加入Dawn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为了让世界重见黎明。而在这个过程中，他们必须没有姓名，没有身份，甚至连一张用来留恋的照片都没有的日子，不见天日。
　　同样，这位少校不知道Dawn032是谁，也不知道谁是Dawn001。
　　Dawn032挥手指向一旁半蹲的Dawn001，“我们老大。”
　　隔着一层层穿上妈都不认识的防护服，少校没有看清Dawn001的模样，只是觉得这个以灰色天空为背影的男人……很孤傲。
　　Dawn001的目光与他的视线相交，他心口砰的剧烈一抖，呼吸一窒。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在这个男人疲惫不堪的眼神中，是在无数次厮杀中练就的，看淡生死，随时都能握紧刀刃轻松将其刺入对手要害的戾气。
　　Dawn001移开了视线，看向Dawn032，“通知活着的人楼顶集合，准备撤离。”
　　“是。”
　　Dawn001看向与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直升飞机：“只有一架？”
　　少校终于回过神，恢复平静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上校，后续还有增援。请您先行撤离。”
　　Dawn001没有对他的话作出任何答复，视线一直落在顶楼的出入口。
　　一个，两个……一直到十五个活着的人一个不差到了楼顶，按照序号排成整齐的队列。他们即使隔着防护服也能分辨出身形相似的彼此。
　　Dawn001转向少校：“报告001基地，E计划完成，黎明计划完成，Dawn誓言完成。
　　“Dawn001请示上级，请求解散Dawn，公布所有一百四十五名队员身份，授予其应得荣誉。允许Dawn剩余十五队员归家。
　　“我愿继续为基地，为全人类光明，至死。”他的语气还是冷酷的Dawn001，像汇报每一次任务一样说出了这番话，却震惊了所有人，包括通讯器对面的将军。
　　Dawn032和其他队员却又知道，这就是他们的Dawn1。那个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即使看起来很冷漠，不好亲近，从不主动表现出关心他们，也能记住Dawn每一位战士的Dawn1。
　　他知道他们想回家，他也最想给他们自由。即使有的人不在了，他也想给那些死去的人争取到一份曾经为黎明而战斗的荣誉，以真实姓名而活着过的证明。
　　“请求总部通过！”Dawn001笔直站立，通过通讯耳机向将军发出第一个的请求。
　　“Dawn001，先行撤离，这些事后续再议。”将军的命令中透露出不可反驳的气势。
　　“请求总部通过！”冷清的声音毋庸置疑。
　　“尹锈！先行撤离！这是命令！！”将军的咆哮声震的尹锈耳朵嗡鸣，却还是执着。
　　“请求总部通过！”
　　“我通过！行了吗？！你满意了吗？！！你他.妈快点给老子撤离！！！”将军显然已经声嘶力竭，怒气冲天至口吐芬芳。
　　尹锈在面罩下的嘴角却是一提。
　　尹锈上直升机前Dawn032过来和他道别，笑着问：“Dawn1，共事这么久，方便透露一下真名吗？交换？”
　　“尹锈，周吴尹王，尹，铁锈，锈。”还顺道补了一句，“要说，还是等能晒到太阳的那一天。”
　　尹锈的语调还是一贯的冷清，却好像凭空多了一丝温暖，听的Dawn032心里暖洋洋。
　　“是！”
　　尹锈在飞机上通过耳机跟将军交代着Dawn的后续事宜。虽然Dawn只负责行动，善后是001基地的事，但他还是会对每次任务做出详细的口头报告。
　　“据我所知，您已经几天没有合过眼了。尹上校，您不休息一会儿吗？”
　　“少校，你做好牺牲的准备了吗？”他直视对方。
　　“上校，你在说什么？”他移开脸，双手交叉，“抱歉，恕我愚钝，您说的这话真的很莫名其妙。”
　　“处决我，单独一架飞机上发生爆炸，还是直接手刃？”他看着不知所措的少校，语气平静。
　　黎明到来前总会有鲜血，牺牲，他比谁都知道这一点。
　　001基地虽为总署基地，但各个基地之间都由不同将领管理，互不相干，一直处于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在今天，又或者说Dawn成立的那一刻开始，001基地越界了，让他们这群人视基地城墙于无物，不暴露来路，完成组织命令从来不择手段。这一切都只为了实现黎明计划，实现Dawn誓言。
　　他们注定不能站在太阳下。
　　“我死了的话，一起罪责与001基地无关，与Dawn无关。基地纷争也不会被挑起。”基地一定会这么做，“这样对谁都好。”
　　所以刚才通讯也算是料理后事，给Dawn一个安排。
　　他相信基地，相信将军，相信承诺。
　　尹锈在少校惊愕的目光下从少校的身后勾出一个炸.药包和一个火种，他对这些一向敏感。
　　“你准备好牺牲了吗？”
　　少校瞳孔剧震。
　　尹锈点燃了引线。
　　少校差点因为恐惧叫出来。人人都怕死，他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虽然做过心理暗示，但在死亡之前，那种本能的生理恐惧却还是抑制不了。
　　“嘭——”耳边是清晰遥远的爆炸声“嘭——嘭——”又响了几次。
　　尹锈用力撬开飞机门，瞪红双眼向506基地的方向眺望。从他们这个位置已经看不见506基地高技大楼，那一团炽热的巨大蘑菇云却格外醒目，爆炸冲击的尘灰还在眼前。
　　而他手里握着的，是一个哑炮。
　　他了然。欺骗他，甚至欺骗了所有人，包括这个少校。
　　“是。”这句话预示握着通讯器的少校收到新的命令，“请您跟我们……”少校的话他没听清，耳边只剩下嗡鸣和一个念头——基地杀光了Dawn，却留下他一人。
　　Dawn没了……
　　他一阵眩晕。日夜作战的疲惫扑面而来，身上的防护服此时显得格外沉重，他脚下重心不稳，坠落，随即是剧痛。
　　Dawn001做出了第一个错误预判。
　　后果——Dawn共计人数一百五十人，除Dawn001之外，全员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