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千寻》白云忧

5、帝都·怀晰

　　“水晶儿已经进入了流云庄，现在要杀她恐怕更难了吧？”绝美容颜的女子说着与她的美丽丝毫不搭调的狠毒话语。
　　“你不是说，只要让她出宫，你就有办法置她于死地吗？”她冷冷对身旁黑色锦衣的老者道，语气中有着明显的讥讽。
　　“老夫也没有想到她会为流云庄主所救。这是老夫考虑不周。不过她现在身在宫外，却为我们创造了极好的条件，公主，此时我们只要阻止她回宫，如果在宫外杀了她，那么天下人都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黑衣的方忠答道。
　　绝美容颜的女子脸有一半埋在了树影投下的阴影之下，半明半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就是大乾王朝的另一位公主水银儿，也是水晶儿的妹妹。人如其名，是美丽到不可言说的人儿，然而却也有着不可忽视的毒性。而站在她身边的这一位老者则是大乾王朝的左相方忠。
　　“要让她不回宫不难，可是她身边的四个丫头却不她对付。雪晚武功极好，为人又稳重，风昼长于医术，心思细腻，月夜为人冷默，难以找出什么弱点，花晨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是却对她极为忠心。要想杀她，就要先解决这四个丫头，方丞相可有什么办法吗？”
　　“公主可先将长公主出宫的消息告诉皇帝陛下，届时陛下一定会派人外出寻找，老夫会让犬子担当此责，到时，若找到长公主，我们可以在半路截杀，若是没有找到，则正好可让我们于外派江湖人将她处理掉。总之，如此，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抢到先机，公主毋须担心。”
　　“丞相果然深谋远虑，好，我马上去告诉父皇这件事情。”水银儿道，“至于其他的事情则有劳丞相了。”
　　这次秘密的见面除了当事的两人外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达成了一个怎样的条件。
　　总之，当水银儿回宫的时候立刻便去见了武安帝。
　　“父皇，儿臣要出宫去玩。”水银儿缠着武安帝道。
　　武安帝笑了笑，他素来对这两个女儿是极为疼爱的。毕竟，这是除了那个秘密地方的那个人之外他在世间最亲密的人。如若可能，他会尽可能的满足她们的任何愿望，就像他对那个人一样。
　　“小银儿，你又胡闹了，你是皇朝公主，怎么可以随意出宫。”
　　“啊，父皇偏心，为什么姐姐可以随意出宫我就不可以，父皇太偏心了。”水银儿不满道。
　　“水晶儿不是在宫里吗，她什么时候随意出宫了，你姐姐可比你让朕省心多了。”武安帝笑道，话语中有分明的宠溺。
　　“才不是，我找遍了整个皇宫，跟本没有看到她，她身边的四个丫头也不在。”水银儿道，“她根本不在宫内。”
　　“哦？”武安帝有些疑惑，伸手招来少将军陈青，“青儿，你去看看水晶儿还在不在宫内。”
　　“是，皇上。”陈青低头领命退下。
　　武安帝有些头疼的看着他走出去的方向，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青儿这孩子，还是这么古板。”
　　“青哥哥一直都是这样的，父皇不必担心。”水银儿安慰道。
　　“当年，倒是朕对不起这孩子了。他原本怎么也不愿意随朕来长安，可是朕想着，让他跟在怀晰身边固然是安全，然而怀晰性子太淡，这孩子若是跟在他身边，那就得埋没了。朕既然答应了他爹娘要照顾他，自然是想要他有一番作为的。何况，他既是陈家的儿子，自然不可以寂寂无闻的过一辈子。可是朕却没有想到，雪儿当年将这孩子交给朕，未必是要这孩子有一番作为的，说不定，她便是只想要这孩子好好的活下去而已。”
　　“雪姨或许也是想要青哥哥有一番作为的。不然她怎么会把青哥哥托负给父皇。”水银儿也只能如此安慰他。
　　其实谁都知道，定北王妃是不喜欢朝事的，所以武安帝深深的爱恋着的那个女子才会下嫁定北王。只因为她更不喜欢成为王朝的皇后。
　　那是与她的姑姑绯若公主并称“皇朝双姝”的美丽女子，年轻时曾令无数的贵胄公子为之着迷。然而若是仅仅这样，那么在年华老去的时候，或许她也会被人所忘却。然而偏偏那还是一个号称帝都第一才女的女子，一曲可引凤，一诗可成言。
　　据说，她与绯若公主少年时代的诗集至今还保存于荃阁之中。为后来公主学习之典范。
　　只为换她一笑，便是倾城也是值得的。只是千金难买倾城笑。
　　“呵……雪儿，雪儿……她要是在意这些功名利碌，那么……那么，当年她做的，就不会是定北王的王妃，而是朕的皇后了。”他说完，似是觉察到自己的失言，不由轻轻笑了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朕以为这些事，朕早就忘记了，没想到朕还记得。”
　　“父皇……”水银儿轻声唤道。
　　“没事，朕只是想到了一些往事。”武安帝说完，便抬头，一扫刚才的忧伤，仿佛刚才的事情从来不曾发生过。“青儿也该回来了吧。”
　　“皇上，”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年轻的少将军已经回来复命，“长公主的确不在宫中。我问过守卫，他们说在昨日午时看到长公主出宫。”
　　“什么？”武安帝皱了一下眉头，随及道，“青儿，你派人去把两位丞相找来。”
　　站在武安帝面前的两人分别是大乾王朝的左右两位丞相——右相项观，左相方忠。
　　“两位爱卿，水晶儿出宫的事想必两位都知道了，朕想听你们说说，派谁去将公主找出来才为妥。”武安帝问道。
　　“臣以为章台御使柳赋或是监察御使王诀都可担此重责。”右相项观首先道，“他们两人处事都极为缜密，且为人谨慎，应当是可以将公主平安的找回。”
　　“章台御使与监察御使皆为要职，两位御使又怎能随意离开，而且两位皆为文臣，若是公主在外有什么事情，他们实在难以保得公主安全，因此臣认为当派出一位武将方能保得公主安全。”左相方忠反驳。
　　“如此也是，那么两位以为派什么人才好？”武安帝又问。
　　“臣以为可派大将军帐下方浪，此人能力极强，且忠心不二，可当此责。”项观道。
　　“正是，老臣也以为可派犬子担当此责，他定当让皇上满意。”方忠道。
　　“既然两位爱卿都这么说，那么就让方浪去查这件事情吧。”武安帝道。
　　两个人都领命退下了。只余下武安帝和一直都没有开口的陈青。
　　“他们两向来不是很和得来，怎么今天会举荐同一个人，而且还是方丞相之子。”武安帝疑惑的问。
　　“想来，两位丞相都觉得方浪此人不错才会如此，而且我听大将军说，方浪为人正派，且多有立功，应当是个合适的人选。”陈青答。
　　“青儿，朕实在不放心，你可愿出宫去把水晶儿找回来。”武安帝问道。
　　“是，臣遵皇命。”陈青答。
　　武安帝叹了口气：“青儿，这不是皇命，你若不愿，朕不会勉强你。朕向来把你当作我之亲子，你不是不知道。”
　　陈青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水晶儿，我也把她当妹妹，我自然会去把她平安的带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要离开，武安帝突然叫住他：“青儿，如果当年我不勉强你跟我回来，那么你是会跟在怀晰身边吧。你小时候跟他那么亲近，明明不是兄弟却比亲兄弟关系还要好，而且你也是不放心怀晰一个人在洛阳的吧，以他那么温和淡泊的性子，若是一个人怕是免不得被人欺负。我很好奇，你当年不过是个孩子，为什么宁愿跟在怀晰身边也不愿意跟朕回来。而且最后又为什么愿意跟朕回来？”
　　“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我和小晰，我们都是自小就成了孤儿，我们都有继承自父母的尊贵爵位，如同镜面映出的影子，所以我们更能理解对方的感受。母妃死的时候，所有人都只会要求我坚强，可是那时的我也不过是个孩子，只有小晰说可以偷偷的哭一下，也只有小晰说可以陪我，只有他会对我说可以哭，但是哭不定期了之后一定要坚强，我们之所以对对方那么好，是因为我们在对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看着对方就像看着另一个自己。您不觉得我们的际遇实在是太像了吗？照顾他就像照顾曾经的自己一样，我所没有的就想要全部给他。”年轻的少将军回答。
　　“那你最后又为什么愿意跟朕回来？”武安帝忍不住问道，这个年轻人的心思他总是猜不透。
　　“因为小晰说你是他的皇兄，保护你就像保护他一样。而且……父亲死的时候也说过要我保护皇上。”陈青答道。只是在谈起他父亲的时候脸色几不可见的变了变，有黯然的颜色染上了他英武的面颊。
　　“他的皇兄？呵呵……真是羡慕你们啊。”武安帝听了他的话竟然笑了起来，那个洛阳的皇弟，他何曾把他当成过皇兄。
　　“小晰是我最好的兄弟，父母死后，他就是我唯一的亲人。您永远无法明白那种相依为命的感情。”
　　那时他们尚在副都洛阳，他的封地。正是年少轻狂、鲜衣怒马的时候，有时那个温柔少年被自己拖着出去打架，每次打完他都要勾着他的肩膀对被自己打倒在地的人很是嚣张的开口，他是我的好兄弟，怎么样，还要不要跟我们兄弟继续打啊？其实，大多数时间他是不与人动手的，只是安静的站在他的身后。
　　武安帝点了点头：“我的确无法明白，当年皇叔逝世，王妃自刎而死，那时的怀晰，不过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受封为王，父皇将对他惟一弟弟的关爱全部都投注到了他惟一儿子的身上，可他却怎么也不肯离开皇叔的封地。父皇没有办法，便唯有将他托付于你父亲，自此，他在定北王府住了十年，你母亲视他若亲子，所以他才会只认得你这个兄弟，却不认得我这个皇兄。他明明与我同辈，然而他却与你兄弟相称，父皇竟然也同意了。你可知道我的父皇有多宠爱他？呵呵……不、应该说，我的父皇有多宠爱我的皇叔：
　　他将所有的罪恶加诸于自己身上，却要他的幼弟纯白干净，他用沾染鲜血的手保护着一星纯白的火苗，用罪恶成全了他的善念。他自己在黑暗里痛苦挣扎，却坚定的将他推向了光明。只因他已万劫不复，却绝不让他看到一丝的黑暗。
　　大乾王朝的建立以累累白骨为代价，然而我的皇叔却干静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郁。那是他惟一的弟弟，也是当时惟一一个纯白干净的皇族人。我的皇叔死后，父皇便将所有的疼爱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我想即使他要这个天下，我的父皇也会毫不犹豫的交到他的手中吧。”
　　“不，他不会。”陈青替他辩解道。心下不由有些惊慌，如果皇上怀疑他，那么无论他是不是无辜的，情况都对他很不利。毕竟，为帝王所猜疑的人，往往没有什么好的下场。
　　“为什么？”帝王微笑着问他。
　　“因为您不了解他，他或许是一个贤王，但也仅仅是一个贤王。他永远不会做任何背叛您的事情。”陈青极为肯定的道。
　　“如果有一天他做了……”
　　“如果有一天他做了错事，陛下因此而要他的命，我会亲自割下他的人头送到您的面前。”陈青打断他的话用斩钉截铁的声音道。
　　“噢？你们不是极好的兄弟吗？”武安帝似是极有兴趣的问道。
　　“无关兄弟情谊，只为国之大义。然而，若他没有做错而陛下冤枉于他，纵然冒犯天威，我亦不会坐视不理。”一字一顿，字字如同誓言一般。
　　“是吗？”武安帝不置可否。
　　“如若一日大乾风雨飘摇，那么唯一一个会出来为您稳定这天下的人，一定是他！臣言尽于此。”陈青说完就向他行礼告别。
　　只留下若有所思的王者独自一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空旷的宫殿映出了他寂寞的影子。
　　如若一日大乾风雨飘摇，那么唯一一个会出来为您稳定这天下的人，一定是他！
　　这样的一句话已然是于国之大不敬，然而帝王却不由微笑了起来。
　　他不喜欢那个小自己十多岁的皇弟，他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的出现夺走了父皇对他的宠爱。然而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之所以恨他，不过是因为太想要他叫他一声皇兄而已。他恨的是他宁可与外人兄弟相称、肝胆相照，对他这个有着血源之亲的兄长却连叫一声皇兄都吝啬。
　　最是无情帝王家！
　　他的皇弟，他是恨他们的，恨所有皇族的人，他一直都知道这一切，然而他却毕竟是他惟一个的皇弟，所以他包容他，即使他十多年不来帝都进觐，他也不曾因此责怪过他半分。
　　“你说你们相依为命，我与小若又何尝不是这样。只是如今人事全非……”寂寞的王者在同样空寂的殿中独自喃喃，“我这么包容怀晰，不过是因为我知道，除了他，这世上，就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将我当作自已的兄长了。小若，如果我不是这么自私，那么……那么……你还是愿意叫我一声皇兄的吧？先是小雪，然后是怀晰，最后是你……”
　　我费了那么大的心力想要挽留你们，然而你们却终是一个个的离我而去了啊。
　　他望向殿外的天空，突然说出了凝结在心中十多年不曾对任何人说出亦不敢对任何人说出的话语，因为知道一旦说出了，便是自己承认了自己的软弱和错误：
　　“我的妹妹啊，当年的我，是否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