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太阳重新升起》刘斧

5、回忆梦园之一

　　那是在七年前：
　　“梦园”梦中之园；多美的名字，却是一个如地狱般可怕的地方。
　　三百个人，三百个该死的囚犯，也许是上帝的一种宽恕，他们没有被送上绞刑架，而是被送到了梦园。
　　几架军用运输机滑过夜空，缓缓降落在一座简易机场上，剧烈的颠簸过后，舱门打开，在探照灯刺目的强光中，机场周围站满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当一阵杂乱的镣铐声响起，所有囚犯被迅速驱赶出来编成方队。这里的天气很冷，夜风呼呼作响，人们裹紧身上单薄的囚服。
　　阿阳当然也在其中，他尽量清理着纷乱的思绪，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但直觉里这绝不是个好地方。就这样，他们被押送着行动起来，被镣铐磨烂的手腕脚腕给痛苦的人们更加深了一层痛苦。
　　机场中央，一位年轻的军官背靠吉普车，静静观察着这支奇怪的队伍。这是个上校，阿阳注意到对方军服上闪动微光的肩花。此人就是贝林上校，是这里级别最高的指挥官，也可以说是梦园的主宰。他在犯人移交书上轻松地签上字，然而就这么简单的一笔，却注定了这些人的今后将永远属于了梦园。在黎明降临时，犯人们已经上了囚车，颠簸的车厢里，一张张惨白的面孔凑近窄小的车窗，用一种贪婪的目光向外探望。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囚车开进一道巨石砌成的高墙内，墙上还竖着高高的电网。他们在这里没有看见一棵树，甚至一棵草，映入眼中的除了灰白色的沙子就是朝阳下发红的岩石。天上没有飞鸟，地上也见不到动物，一望无际的沙海呈现出一派凝固的死气。
　　囚车开进第二道高墙电网内终于停了下来。
　　“全体下车――！！”一阵大喊，所有人拥了出来。近一段时间，周围都是这样的声音，他们对这一切好像已经习惯了，麻木的神经随着训狗一样的手式抽动着。
　　“先生们，梦园欢迎你们！”一位中尉站在队伍前面带冷笑致欢迎词，“可能你们对这里还很陌生，不过我相信你们会爱上这里的，不论你们以前是干什么的，但现在你们只属于梦园，也许你们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不过没关系，这里喜欢爱出风头的人。”他边说边用手里的棍子拍打着另一只手掌，“另外，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一会儿会给你们重新编制一下。”他说完转身走进对面一座灰色的石楼，一切又暂时恢复了平静。
　　阿阳仔细观察着，也有人在低声对话。
　　“不许出声！”士兵厉声喝止。
　　不一会儿，一名勤务兵从石楼出来，手里还拿着点名册，站到队伍前面大声说道： “我念到谁的名字就站出来……”
　　第一个人被叫出队伍，接着被一名士兵带进那座石楼，大约几分钟后又被带了出来，身上的镣铐被取掉，手里多了一套黑色囚衣和一块毯子。接着第二名，第三名……凡是进过石楼的人都被带到另一边排队。
　　“陈九阳！”勤务兵尖声念道。
　　“到！”阿阳走出队伍，一名士兵照例把他领进石楼。
　　进门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办公桌后端坐一位上校军官，一身迷彩服，清瘦的脸面显得很白晰，一副精巧的近视镜里射出两道冷冷的目光。他就是阿阳在机场上见到过的贝林上校，年龄大约有三十三四岁。
　　“叫什么？”他翻动着档案材料问。
　　“陈九阳。”
　　“年龄？”
　　“二十一岁。”
　　对于这些问题，阿阳记不清已回答过多少次，其实档案上记录得更详细，姓名：陈九阳。性别：男。年龄：二十一岁……案性：非法携带枪支，持戒杀人，谋杀罪名成立等等。当然对于这个罪名，阿阳也无法去辩解，他确实开枪打死了一个人，可当时如果不那样做，那么当时死的人就是他，何况那样做并不是为了自己，他相信任何一位有正义感的人见到不平之事都不会袖手旁观，但这个行为所换来的结果却令他痛悔不已，因为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位被他冒险救出的女孩儿在法庭上竟作出与事实相反的伪证，结果他被法庭判了死刑。正如当时一些媒体所报道的，他非常残酷地杀死一位石油大亨的公子，并□□了死者的未婚妻……在势力与金钱面前，阿阳也只好认命，除此以外毫无办法。
　　“哦，还是位名校的学生？怎么？也学会了杀人？”贝林上校这时放下档案略显惊奇地看看他。
　　“是的，我现在非常后悔。”阿阳不再辩解，在法庭上都辩解不清的事，在这就更不用想了。
　　他出事前正就读于欧洲一所很有名望的大学，主攻经济专业。当时一位他最尊敬的教授曾这样评价过：“这位来自中国的陈九阳学生是一位极具创造性的人才……”唉，可这美好的一切却突然变了，他以前曾那么乐观、自信、充满幻想，而现在……
　　做过必要的体检，阿阳和其他人一样领取了应用之物。在他离去时，贝林上校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背影，甚至还用红笔将陈九阳这个名字圈了起来。
　　等这批人都被分进监舍已经是下午时间，被去掉镣铐的囚犯显得非常疲惫地跌坐在一张特大通铺上。这间囚室不到二十平米，一共被关进来十五个人，幽暗的环境处处给人一种冰冷坚固的感觉，平整的墙壁是用巨石砌成的，小小的铁栅栏窗口勉强斜进一束阳光。
　　监舍里非常安静，人们都沉默着，好像根本不用着急说什么，因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在没有选择好要做的第一件事之前，人们只是观察着周围，然后又把目光移向其他人，所有人都不露声色。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推车的声音，是送饭的，早已饥肠碌碌的人们把士兵送进来的塑料桶和食具抬到里面。这就是来到梦园的第一顿晚餐——一勺黑糊糊的盐水；一块面包状的东西，人们实在叫不出这是什么，因为太饿了，所以吃得很香。
　　忽然有个人哭起来，大家只是毫无表情地看了看，是一位大约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满脸稚气，看得出，他被这个可怕的地方吓坏了。
　　阿阳倚在门上没有理会这些，他用手摸了一下，门是用厚重的铁板制成的，相当坚固严实，没有一丝可以透过光亮的缝隙，门上的观察口只能从外面打开。他记得门外是一条走廊，偶尔能听到持枪士兵来回走动的靴子声，左右两边是和他们一样的监舍。
　　天色渐渐黑下来，突然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门外传来杂乱的跑步声，人们的心这时都提到了嗓子眼。不一会儿，铁门被打开。
　　“全体集合！快出来！”士兵大声命令。所有的人拥出监舍，穿过走廊集中在院里，他们被灯光和枪口围在中央。
　　阿阳不免有些奇怪，因为他们来时有三百人，现在集中起来的人最多只是一半。他抬头看到闪出灯光的哨塔，知道这个地方很大，除了他们这片监舍可能还有其他的。
　　过了一会儿，他们被士兵按原定编制的每监舍十五人分别集中，还是那位阴沉着脸的中尉指挥士兵给每个人胸前都挂上一块白底黑字的小牌。阿阳是B34室7号，也就是说以后他的名字就是胸前这组数字，再没有人称呼他以前的名字了。
　　队伍很安静，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因为刚才他们亲眼看到三名难友被拉出去打得很惨。那些士兵打人很有经验，轻易不会留下伤残，虽然打死囚犯对他们不算什么，可让这些囚犯来这儿就是为了让活着。
　　回到监舍后，睡觉铃响过，士兵们把监舍挨个检查一遍。再有一遍铃声响过，监舍灯光全部熄灭。今天终于算是安静了下来，铺上的地方不算小，但人们都尽量挤在一起睡，一块薄薄的线毯根本不能给予足够的温暖。铁窗外传来夜风呼呼的怪叫，还有那位小伙子不停的哭泣声，不由得使人倍感凄凉。
　　阿阳闭上眼，尽量不使自己想得太多，他现在需要的是睡上一觉。
　　天快亮了，阿阳下床在有限的一点空地上来回走动，为的是驱散难捱的寒冷，期待温暖的黎明。黎明终于来到了，在真诚的渴望中，一道朝阳闪进清冷的监舍——太阳，我心中的太阳！片刻的沉醉使他脸上泛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你怎么不睡觉？”有人醒来问。
　　“看太阳。”阿阳回答。
　　“唉，有什么好看，难道能把肚子看饱？”
　　阿阳没有再理会。
　　也许梦园的生活就是这样，监舍的囚犯在铃声和口令中坚持过完每一天。他们被机械地驱使着，一连两个月，他们的活动范围就在院中。每天早晨，简单的口令开始指挥他们进行单调的队列步伐，就像中尉所说，这是必要的心理训练。阿阳听说训练结束后，他们会被送到工场干活，可能是开矿，而且还不是他们每个人都有的机会，在这个地方，繁重的劳动反而成了一种优遇。
　　他们每个人都被严密观察着，因为在去工场之前要有三分之一的人因“健康”原因会被再度送走，谁也不清楚被再度送走是什么意思，所谓“健康”原因，无非是指一些不会畏惧梦园的思想，看来这才是心理训练的最终目的……

　　石楼内：
　　贝林上校坐在办公桌前仔细翻阅着厚厚的资料，他正在考虑一些急需解决的问题，办公桌上还放着一叠刚送达的工程图及有关技术资料。
　　“贝林上校。”是那位中尉进来呼唤道。
　　“有事吗？”贝林抬头问。
　　“您看这份人员名单是否可以通过了？”他是这次训练犯人的主管官员之一，名单上都是被挑选出来的合格工人。
　　贝林接过来仔细阅览着，当他看完一部分名单准备签字时，眼光却不自觉地停住了。
　　“陈九阳？这个人……”看来他对此人似乎有什么疑虑。
　　“上校，这个人有问题吗？”
　　“嗯……他怎么样？”贝林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
　　“这段时间表现不错，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中尉回忆着又扑充说，“我认为他是一个文静的人。”
　　“文静？”贝林重复着这个词说，“中尉先生，我敢说你并不了解这种人，我们并不怕那些鲁莽冲动的家伙，相反那些所谓文静的人更有可能做出让人震惊的事来。”贝林对心理学很有研究，他毕业于军校的战术心理系，而且历来对研究人有许多独道之处，他虽然只见过陈九阳一面，可感觉上总有些疑虑，他认为这个人不简单。
　　“那么您的意见？”中尉犹豫地问。
　　贝林正要说什么，勤务兵报告说机要室有一个重要的外线电话需要他接。
　　“就这样吧。”他随口应付了一句，便起身出去了。
　　中尉听得很清楚，看来此人可以留下了……
　　今天下午，贝林上校带着自己心爱的军犬去工地视察，他要亲自看看那条新建公路是否与报告相符，他不愿意因为这些事再把工期拖得太久。
　　吉普车颠簸着行过高低不平的路面，这一带是沙漠海洋中唯一有石头的地方，听说以前这里曾有座古城，贝林想象着古城在很早以前的景象。其实这只是一个传说，考古学家并没有确定这是真实的。短短五公里路面的铺设工作竟显得异常艰难，许多现代化的工程设备在这里根本无法使用，大部分材料不得不使用两辆沙漠装甲车来运送。
　　贝林下车问：“我们还需要多久才能铺完？”
　　“最少还需要五天。”主管工程的少尉回答。
　　“不行，我的车一定要在三天内开过去。”贝林在这件事上表现得很坚决。
　　“是！”少尉立正回应这道必须执行的命令。
　　一阵风沙吹过来，贝林不自觉地用手遮住了脸，他其实很讨厌这个地方，甚至有时令他讨厌得快要发疯，只所以坚持留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有一种东西比优美的环境更诱人，那是无穷无尽的财富，多年梦想要得到的财富。
　　等他乘车赶回来，勤务兵侍候他舒舒服服洗了澡。
　　“上校，感觉还好吗？”勤务兵端来一杯热乎乎的咖啡。
　　“嗯，不错。”贝林感觉心里特别舒畅。
　　电话铃这时忽然响起来。勤务兵急忙抓住话筒问明情况后转身报告：“上校，您订得电子设备已经用直升飞机送来了。”
　　“知道了。”这批电子设备是他指定购买的，一切手续也都是由他亲自督办，因为这是目前针对多种矿物质最先进的探测与检验仪器，他可不想额外出现什么差错。
　　石楼后面有一座小型机场，可供几架直升飞机起落。当他走出石楼，一架直升飞机的螺旋浆已经停止了转动。他很喜欢这种机型，不仅装载量大，还非常适合在沙漠环境里飞行，可惜只有两架，一些特需的物品全靠它来运送。
　　“啊，贝林上校，您好啊！”这位从直升飞机上下来的军官就是贝林的老部下何文上尉，他们在军校时就是好朋友，他一直是贝林最信赖的人，这次是带着贝林的秘密使命从大城市返回来的。
　　“外面怎么样？”贝林亲热地握住他的手问。
　　“很好，非常顺利。”何文回答。贝林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几名士兵从机舱里抬出来一些包装精致的大箱子，这些设备真正的用途就是用来检验天然宝石的纯净度，尤其对钻石的鉴定更加准确无误，从而确定其价值。
　　他们回到石楼，贝林早已吩咐安排好一桌丰盛的酒宴以表示庆贺。
　　“何文上尉，这次辛苦你了，知道吗，我最欣赏你的就是做事认真的态度。”贝林请他坐下。
　　“上校，您过奖了，这都是属下应尽的责任。”何文非常谦逊。
　　贝林让其他人退出餐厅，说道：“好了，我们可以安静地谈谈了，看看以后还有什么需要解决的问题。”
　　“上校，这次出去，我结识到几位对我们事业很感兴趣的珠宝商，他们愿意长期合作。”
　　“可靠吗？”
　　“这个完全可以放心，我们与合作伙伴的想法都是一样的，何况他们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事张扬出去对他们同样没有好处，我们只不过瞒着上面做了点小生意，只要把握好分寸，一定不会出事。”
　　“其他的呢？”
　　“买主对我们的样品很满意，价格也说得过去，现在关键是要尽快拿出产品。另外；我们向上面递交的报告已经获批，一切计划都可以如期进行。我们已经在这个鬼地方耗费了一年时间，一但开始挖掘出产品，上面拿他们的，我们拿我们的，决不会遇到麻烦。”
　　“嗯。”贝林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事情的进展完全合乎心意。除了公事之外的秘密交易，除了上面的某些人，也只有他们两个最清楚……

　　这几天监舍很安静，犯人们都能感觉到可能又要面临一次命运的决择，人们对此都不愿意谈论得过多，也许是怕言中了或违背了预言，总之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监舍外的每一种声音都能让他们脆弱的神经一阵阵紧张。
　　“他妈的！我们总不能就这样待下去吧？我们得想办法。”这是那位毒贩子的骂声，他实在忍不住说出所有人都想说的话。
　　“你们看我干什么？难道你们不想得到自由？”毒贩子还在发劳骚，而其他人仍然没有明显的反应。
　　“嘘——”有人听见门外有动静，提醒不要说话。
　　他们监舍的门被猛地拉开；
　　“23号，出来！”那位胸牌是23号的犯人被士兵叫出去，随后铁门“咣”一声被关死。阿阳昨天也被叫出去一次，接待他的就是那位阴沉着脸儿的中尉，他们谈话很平常，气氛也显得比平时轻松，问话像聊天似的特别随便。比如，最近感觉怎么样？对这里习惯吗？有人打架吗？别人都议论些什么等等。当然，阿阳没有回答出令对方感兴趣的东西，在他们谈话的最后，中尉又提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对阿阳确实不好回答，他觉得这是一个最具危险性的提问。
　　“你想不想重新获得自由？如果想，你打算怎么办？”
　　阿阳当时的回答则是：“我的人生已经全毁了，出去还有什么意义呢。”
　　经过那次谈话以后，阿阳更加小心地对待周围的环境，他知道稍有大意，就会有丢掉性命的危险。
　　其实那位中尉对阿阳却另有一番看法，认为阿阳只是一个对前途已完全丧失信心的人，这与贝林上校的判断完全不同。“哼，看来书本上的东西并不等于现实。”这就是他对贝林的认识……

　　早晨，犯人们像往常一样刚用完越来越难以下咽的早饭，刺耳的铃声便响了起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过后，就听见监舍门被打开“嘎嘎”声，隐约还能听到士兵的呼喝号令。大家都感到格外紧张，睁大的眼睛里流露出惊恐之色。随着一声沉闷的怪响，B34号的铁门也被拉开。
　　“61号、22号……”是那位阴沉着脸儿的中尉向他们大声念着手中的名单，“所有点到名的人立刻出来集合！”
　　被念到编号的人惊疑不定地刚挪到门口，就被士兵揪了出去。 B34号一共被带走三个人，其中就有那位爱哭的小伙子和时常爱发劳骚的毒贩子。往往潜在的危险比面临更可怕，对于那些被带走的人，谁也不敢想象会有什么结果，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梦园决不会放他们回家。 当天下午，所有监舍又重新做了一番调整，B34号剩余的人没有什么变动，只是又重新补充进来三个人，其中胸牌标明93号和45号的两个人让人感到特别有意思，他们相偎着进来，看来关系不错。45号是一位矮小精瘦的年轻人，大约有二十岁，与众不同的是那张显得特别乖巧的脸儿上竟然长着一对猫儿眼，隐隐闪动着机敏之光。而他身边的那位93号却与他有着天壤之别，看年龄虽然大不了多少，但高大健壮，光亮的脑袋没有一根头发，黝黑的面孔长着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上下眼皮都是三四层宽阔相叠的肉褶，不怒生威的眼球大部分是白色，黑色的瞳孔则小得像一粒黑豆镶在白眼球上，整体向外突露，无形中给人一种凶猛狂野的感觉。
　　“坐下吧。”阿阳把他们让到里面。
　　“朋友，怎么称呼？给大家介绍一下吧？”有人好奇地问。
　　“唔，我嘛，虽然以前有名字，可现在又有个新名字叫45号。”大家都被他的幽默逗笑了，这种幽默和笑声在梦园是很难得的。
　　“其实叫什么没有关系，我本来叫肖里毛，却被人们叫成了小狸猫，你们也可以这样叫。”小狸猫拍拍旁边一起来的93号又说，“这是我的朋友，我们以前就认识，他叫黑子。”
　　“在这里还能遇到朋友，是不是提前约好的？”有人开玩笑地说。
　　“真是很巧，我们有好几年找不到对方，没想到在这儿见面了，不是我们运气好，就是世界太小。”
　　小狸猫的到来，使这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经过交谈，人们很快熟悉起来。
　　“你因为什么来的这儿？”这是人们在这里经常谈论的话题。
　　“他们说我危害了国家安全，其实我只是走错了地方，开错了保险柜，拿错了一张去厕所用的手纸，就因为这点事，至少有一万名警察到处抓我，他们还说我是间谍，就用我在什么该死的情报站拿了一张军用擦屁股纸的罪名送我来到了这里。”
　　“哈……！他们是因为你不讲卫生……”
　　阿阳也在一旁听着他们谈笑，从喋喋不休的小狸猫嘴里，也听明白了黑子曾是一位成绩优秀的特种兵，精通爆破技术，并且还有过战功，就因为火暴的脾气得罪上司被辞退了。其实这也没什么，谁曾想他竟然用炸药将那位上司的一家人全部送上了天。他后来也承认是一时冲动，他本意并不想牵连无辜，可又有什么用，那位上司的家已经变成了废墟。对于他们的谈话，阿阳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给予赞许，他认为这种行为才是真正的犯罪，虽然他也是其中一员，但内心里那份深埋的正义感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又过了几天，石楼给每个监舍发了一份工场的技术材料，上面的内容全是关于矿石结构及采掘方法的详细说明，准确地说就是采掘天然钻石原料的说明，这下人们都明白以后将要从事什么工作了，原来梦园这一带蕴藏着丰富的钻石资源，让他们活着来这里就是为了挖钻石，因为他们这种人干活卖力又不要工钱，再有就是保险，谁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偷盗倒卖。阿阳记得在他们来时的路上曾见过许多稀奇古怪的工具车辆，而且这里基础设施的规模都很大，这就说明这里不是政府一般性的投资场所。
　　熟悉的饭车声又响起来，大家都条件反射地站在门口。饭食还是一样，每人一勺黑糊糊的盐水，一块暂时被叫做特制面包的东西。可能控制监食也是梦园收效最好的一种管理方式之一，这种饥饿管理法最容易消磨掉人的意志，所以这里一顿不缺的监饭却从来不会让人吃饱，就如那位中尉所说：“人吃饱后想法就多了，吃不饱、饿不死的时候最能让人心平气和。” “喂！朋友，你拿错了东西，那是我的，请还给我！”有一位叫毕诺的年轻人正为一件事争执。他长了一头红色的卷发，脸上还有一层参差不齐的胡须，一张明显营养不良的脸气愤地抖动着。原来是黑子把自己的特制面包狼吞虎咽吃完后又把毕诺放在一边的面包抢去大嚼起来，像他这样的身体，吃这点东西根本不够。
　　“我是在说你，难道你没听见？”毕诺有些急了，他见黑子不理不睬眼看要把那块面包吃完了，忍不住猛扑上去要夺回仅有的一点食物。其他人对这种现象都视而不见，只要没有伤害到自己的利益，天塌下来也不管。
　　毕诺这时已经抓住了黑子的胳膊，可坐在铺上的黑子只是稍一抬手，毕诺就像挨了一记重拳似的跌倒在地，虚弱的身体没有立刻爬起来。面对这件事，人们就是不满也不敢出面干预，因为这个黑大个太凶悍了。
　　“把东西还给他。”有人突然说了一句，话音虽然不高，但充满了威严。
　　大家都惊异地抬起头，只见阿阳已经把毕诺扶了起来。
　　“你说什么？”黑子把手里所剩无几的东西扔到铺上，白眼球上下翻动。
　　“把东西还给他。”阿阳又重复了一遍，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的举动实在令人震惊，因为在这个危险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给自己带来灾祸，梦园可不管你因为什么。
　　“我不给他，你想怎么样？”完全不计后果的黑子已经把目光瞄住对方。
　　“混蛋！”阿阳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妈的！你敢骂我！”黑子突然跳起来，他面临对手一向都是这样主动，如果用力大无穷、凶狠残暴这些词形容一点也不过份。
　　面对迅速扑来的对手，阿阳猛地将身体俯下，一只巨大的拳头带着疾风从头顶掠过，他同时将身体挺起，左手一拳正好击中对方的肋部，黑子不由痛吟一声。但阿阳并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就在对方身体稍有弯曲时，右手拳以超出视觉的速度击向对方胸部，虽然头脸更容易击中，但他不想使对方留下明显的伤痕。尽管黑子是个可怕的对手，不过阿阳却能自如应付，究其原因，这完全得益于从小被培养出来的武术功底，因为他已经去世的父亲曾经就是一位武术爱好者，正因为受到家庭的影响，所以他也偏爱这项运动。
　　就在阿阳的拳头快要击中对方时，小狸猫突然窜出来，他虽然没有厉害的拳头，但敏捷的速度却出人意料，他刚才看得很清楚，黑子在阿阳面前显得笨手笨脚，他当然不能让朋友吃亏，所以快速扑出，一把抱住阿阳的右手。黑子立刻稳住身形，随着一声怒吼挥拳击向对方。
　　阿阳既要提防小狸猫背后袭击，还要躲避黑子的重拳，只好尽力靠向小狸猫，这样做可以化解两头的威胁。但有一点不同的是，黑子也是一位技击高手，一但有机会，会迅速摆脱被动局面，否则怎么会成为成绩优秀的特种兵。这时阿阳已经躲闪到极限，可脸部还是被拳风扫中，他趁势挣开小狸猫跌倒在铁门下。愤怒已极的黑子又扑了过来，与此同时，铁门“嘎”一声被突然拉开。
　　“不许动，你们干什么？”随着士兵的喝问，几支自动步枪指向他们。
　　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人们都惊呆了。
　　“哎呀！对不起，伙计们，我头晕得厉害，你们谁来帮帮我？”阿阳扶住头显出虚弱的样子说。
　　“啊，是的，我们被搞糊涂了，以为他是故意摔倒的。”小狸猫反应很快。
　　“头晕？我看你们是在找事！”一名士兵盯着阿阳鼻子上的血半信半疑。
　　“先生，我是头晕得厉害，求你们帮忙给找点药好吗？”
　　“药？有，当然有，而且包治百病。”士兵们没有再看出什么不对，便把门又锁上了。
　　人们这才松了口气。
　　阿阳擦掉鼻子上的血站起身说：“没事了，以后最好不要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们活到现在不容易。”他说完走到黑子面前拍拍他的肩头，然后捡起那块面包递给毕诺。
　　“啊，阿阳，实在对不起，我想是我们错了。”小狸猫非常抱歉，而且还有一种感激，如果不是那场突来的凶险被阿阳快速应付过去，黑子的下场可想而知，既使无理的石楼也不会原谅这种抢夺行为。
　　“这没什么，不是已经过去了嘛。”阿阳微笑地说。
　　“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厉害的拳头，我还是第一次碰到。”黑子对阿阳也由衷敬佩，他不光是钦佩对方的拳头，还有人品。
　　“你也很不错。”阿阳不知不觉对他们心生好感，他喜欢这种机敏和凶猛、却又非常坦诚的人，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更可爱。
　　“阿阳，我们交个朋友吧。”小狸猫和黑子不是那种乱施友情的人，但这回却很真诚。 “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嘛。”阿阳亲切地抓住他们的手，少有的快乐感染着阴冷的监舍。
　　傍晚，所有监舍的人又像平时一样被聚集在院子里。
　　“你们听着，”还是那位中尉开始喊话，“你们在梦园已经生活了近一百天，也就是说，我们在一起一共相处了三个月，而且很愉快，在纪律方面，大家也非常合作。今晚我要向你们宣布一个消息，当然了，你们要明白，你们都是有罪的人，甚至罪大恶极，但社会没有抛弃你们，就这一点已经算是非常幸运了，你们的罪过还需要你们自己去赎，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他说到这儿环顾一圈，“从明天开始，你们要被送去干活，就是开矿。既然目前我们合作得很顺利，那么以后我同样不希望有什么不愉快，你们能来这儿是社会给予的一次机会，总有一天，你们还是会回去的，但是什么时候，就要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好了！现在请贝林上校向你们训话。”中尉说完退后。
　　贝林上校斜披一件风衣慢步踱到队伍前，他那条心爱的军犬在脚下来回走窜。他背对灯光，军服上的肩花闪动金光，白晰的脸庞，冷冷的目光，显得气势逼人。
　　“先生们，看来大家过得都不错。”这是他的第一句话，而且说得很慢，“你们因为种种原因来到这里，也可以把这看做是一次旅行，一次漫长的旅行，我们能在梦园相遇确实不容易，我知道你们都是强人，都曾有过骄傲的历史，但在梦园，你们必须从头开始，我希望你们活下去，活得更好，也许你们认为这点祝福有些刻薄，但不要忘记，你们是在还债，我相信你们会成为优秀工人的，会给社会创造出巨大的财富，这就是你们今后要走的路。当然；我不否认你们有别的想法，但我奉劝你们千万要谨慎。最后，祝大家生活愉快。”
　　贝林离开后，中尉再次走过来向大家讲解了一些工作内容和注意事项，他最后告诉所有人以监舍为单位选举一名领头人，也就是选一名班长，这样便于管理。
　　等人们都回去后，B34号监舍内又开始了高谈阔论，谁也没有提推选班长的事，其实在他们心目中早已有了最佳人选……

　　第一天开工，人们都觉得很新鲜，很有意思，毕竟相对来说自由一些。
　　早晨，所有监舍的犯人被铃声和口令集中到了院子里，十几辆专门运送他们的囚车已经提前排列好，这些车一色都是铁筒车身，非常坚固，车厢内可以容纳十几个人，没有座位。当人们被命令对坐在两侧，屈伸的双脚正好被牢牢固定在车板上的镣铐锁死，别说有什么想法，就是挪一挪身体都困难。阿阳他们十五个人被关在一辆囚车里，他看到这一道道特别的保险程序不由得苦笑起来，他对面就是那双“猫眼”。
　　“见鬼！再加上一付手铐不是更保险吗？”黑子坐在车厢一角扭动着身体说。
　　“黑子，他们是为了照顾我们，万一你要撒尿，不是方便解裤子嘛？”小狸猫的玩笑逗笑了满车人，囚车里的笑声真是难得。
　　随着发动机的震颤，汽车开动起来，从车厢上部的小窗口可以看到大门两边闪过的电网。汽车开过一座石坡后开始剧烈颠簸起来。
　　“哎呀，他妈的，我怎么感觉和坐电椅一个滋味！”又是小狸猫那张闲不住的嘴。
　　“这么说你坐过电椅？”黑子又找到了开心的话题。
　　“那还用说，只不过当时正赶上停电。”
　　“喂，你不要搞错了，你说的那是坐便器吧？”
　　“哈……”车厢里再次充满了笑声，大家看到一直爱戏弄别人的小狸猫也被戏弄了，都来了情绪，伴随着车身的震荡相互开起了玩笑。
　　阿阳微笑着，他用眼角的余光注意到车厢与驾驶室相隔的监视孔里，一名士兵正惊奇地盯着他们。
　　车队驶过刚刚开通的公路，透过跳动的车窗人们首先看到的就是一座用金属架搭制的哨塔。十几辆囚车在一位手持彩旗的士兵指挥下依次排列在空地上。车门大开，两名士兵跳上车依次打开人们的镣铐，所有人被赶下车后按口令排队进入工地。
　　阿阳跳下车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升起的太阳，并不刺眼，而且很温和。
　　“快走！不许东张西望。”士兵们像驱赶牲口一样吆喝着。
　　所有人在押解下被分别安置到几个临近的开采区，相互都能看到。每人都配备了崭新的工具，技师现场讲解这些工具的使用方法。这些工具没什么复杂的，聪明的人很快就能自行掌握，他们在这之前从发放的资料上已经了解了这方面知识，而且他们必须认真去学，因为石楼随时都会清除一些“无用”的人。
　　这里所说的开采区都在巨石形成的丘陵上，开掘方法非常简单，只要把石块切开，再用专用机器切割指定的石层，必要时还要参杂一些爆破工序，然后把这层石块或沙层通过传送带运往料场，再由大型载重车将这些特殊的沙石送往原矿分选厂。
　　这里是典型的露天矿区，人们的工作就是不停地切割和挖掘。这项工作并不轻松，连续几个小时下来，每个人都感到难以支撑，但大家还在拼命坚持，因为没人愿意让来回巡视的士兵帮助解乏。燥热的工地上人来人往，没人去留意被运走与剩下的石块有什么不同，大家所盼望的只是能在短暂的休息时间喝上一口水。
　　在囚车前面，贝林领着狗观察着工地，四周高处持枪的士兵警觉注视着忙碌的人群。就这样一直到中午，在一声尖利的哨音中，人们放下工具吃午饭。午饭依旧是黑乎乎的盐水，只是特制面包明显增大了一些。犯人们自从来到梦园从没有见过蔬菜，蔬菜在这里是最紧张的，就连士兵常常都是就着罐头下饭，所以对犯人来说更是可想而不可及的了。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那声催命的哨音又响了起来，繁重的劳动重新开始。
　　当人们傍晚坐车回来后，一个个精疲力竭的样子就像是去地狱做了一次旅行。
　　“感觉还不错吧？”阿阳帮小狸猫按摩扭伤的手腕问。
　　“唉，他妈的……”小狸猫实在笑不出来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说，“阿阳，这样下去可不行，我看我们……”可当他看到阿阳制止的眼神，只好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晚上睡觉时，小狸猫主动和阿阳换了个位置，从窗口挪到里面，他说那儿有点冷，其实这是阿阳的主意。挨着小狸猫睡的就是那位23号，据说他曾是一个恐怖组织的成员，是因为一起劫机事件来到这儿的。
　　“喂，老兄，累了吧？”小狸猫主动和他攀谈。
　　“是啊，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23号面带痛苦若有所思地说。
　　“等我们把这里的石头都运出去就该结束了，你说呢？”
　　“不知道，也许……”23号没有再往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