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方起》无可非

14、第十四章

　　第二天，方禾是被医生查房的声音叫醒的。
　　一睁眼，就看见医生和护士围了一圈，季明东和蒋宸被挤在外围，只能伸头看着医生对她一通检查。

　　“喉咙和小腿都肿胀已经消了一点，”医生说，“身体的软组织挫伤一周左右就会恢复，依你现在的情况，再过两三天就可以回家修养了。”

　　方禾轻声道谢，发现自己已经勉强可以说话了。
　　“我的同事们怎么样？”

　　“都不严重，具体的可以问你那两个朋友，他们这几天一直在。”医生回头指了一下外围的两人，然后带着人走了。

　　季明东几步跑过去，“你可吓死我了小禾，我们刚到那天你整个人肿得跟个什么似的，我都不忍心看。蒋宸他差点儿……”

　　跟过来的蒋宸扯了一下他，季明东的后半句就憋在了嘴里。

　　“那啥，”他摸摸头，看看方禾又看看蒋宸，“医生说你可以吃点流食了，我去买点儿粥。亮子他们都没事儿，你放心哈。”
　　然后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方禾失笑，除了瞅准时机就跑，还真不知道季明东还会干什么。

　　床头不知被谁细心地放了花，方禾嗅到清雅的味道，是新鲜又朝气蓬勃的感觉。

　　然而蒋宸看起来却不是。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冒了出来，眼底发青，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显得很疲惫，看她的眼神却很清亮。
　　“起来坐会儿？”他问，“常躺着也不利于恢复。”

　　方禾点头，于是他绕到床尾，一点一点将床头摇高，看着方禾表情如常才又绕回去。

　　“谢谢你过来，”方禾眼神黯了黯，复又开口，“我没事，你也该回去了，还有人在等你。”

　　蒋宸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惊讶，“方禾，我身边没有人在。”

　　他靠近，离方禾只有几拳距离。
　　“那天在医院，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方禾咬了咬唇，不知是不是因为受伤，心头憋闷，半晌才点头。
　　“我不会再……”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蒋宸突然放松地轻笑一声，仿佛放了心。
　　他还是那么清峻地坐在那里，却让她莫名生气。
　　“你笑什么？”

　　“方禾，”蒋宸不再笑，表情认真，直直看着她，“如果你愿意信我，那个女孩只是过去，我感谢她，却也仅此而已，没有任何的其他。”

　　方禾未动，心里突然轻松下来，就像病人突然被告知误诊，重新恢复健康。
　　她提醒自己理智，但是没办法，心里早已经缴械投降。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来找我？”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步步小心试探的自己，决定将昨夜所有的疑问提出。
　　毕竟有些事，可能直面事实会痛快得多。

　　蒋宸没回答，而是撑着身子靠近，绕过她的肩，整理了一下后面的靠枕。
　　他腰腹无力，所以做这个前倾的动作有些艰难，身体摇晃了一下，但很快被他稳住了。

　　“你看，”他侧头看她，好看的轮廓正对着方禾，眼里的情绪浓重又深沉，“我在想，你为我做过的事，我努努力，是不是也能为你做呢？”

　　方禾被他的眼神摄住，一时间失了言语。
　　多少次，她都试图在蒋宸眼中搜寻他的情绪，寻找他清峻外表下的真实自己。可每次，他都似乎在竭力地抑制，让她怎么看也看不透。

　　直到这一次，蒋宸眼中的情绪再不加掩饰，从他深色的瞳孔里流淌出来。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禾觉得他眼中竟带着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触动。

　　她张嘴想问，却难以开口。
　　如果只是她多心呢？

　　“如果你只是想回报我曾对你的帮助，”方禾深吸一口气，“那大可不必。”

　　“不是。”

　　方禾一下愣了。

　　蒋宸换了只手支撑自己，方禾看他辛苦，却忍住了不去扶。

　　“上次我确实骗了你。”蒋宸依旧看着她，“我说我没有意愿改变自己现在的状态，不是真的。我只是不愿意承认，其实，我是怕改变。我是怕和你在一起，最终却没法好好照顾你，让你会对我失望。”
　　“我已经知道如何应对自己生活。”蒋宸低头，表情苦涩，“可是却不确定能否和你一起。”

　　方禾看得心里一痛，正想开口，蒋宸却抬了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可是得知你受伤，我第一反应就是一定要来陪你。”他轻笑，“来的路上我才明白，方禾，不管怎么样，我愿意试一试，我宁愿你需要人的时候，是我在你身边。”

　　原来她是对的。方禾心想，心里被一股温暖的洋流冲过，直达全身。
　　阳光正好，蒋宸睫毛的侧影在他眼下留下阴影。方禾看了许久，伸手，轻松抚了抚他的眼下。

　　她一直喜欢蒋宸眼角细细的纹路，也曾想过触摸它的感觉，直到此刻实现。
　　她猜对了，蒋宸从来不是甘于清冷，只是有沉重的东西把他拌住了，让他走不了。

　　幸而他现在终于愿意与人一同，试着走过去，而且是与她。

　　方禾笑，“既然我们都愿意，那为何不试一试呢。”

　　季明东回来的时候，护士正在给方禾腰侧的伤口换药。蒋宸在一边牵着方禾的手，眼神关切，还跟她说，“疼就咬我。”

　　季明东惊得差点没把早饭扔了，结结巴巴地指着他们牵着的手，“你，你，你们……”
　　“你们这样得请吃饭！”

　　\"好啊！\"方禾装作豪迈的的样子，脸却悄悄红了。

　　蒋宸宽厚的手掌包着她的，手心微凉，但是很舒服。方禾紧了紧手指，心里感慨。

　　过了这好几个月，他们这就算在一起了。
　　很奇妙的感觉，明明是第一次牵手，她却不觉得陌生。皮肤相触的时候，心上仿佛是有电流通过，让人不舍得放开。

　　整整一天，蒋宸为方禾忙前忙后，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方禾却看得出他的疲惫，因为他弯腰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皱眉，划轮椅的动作也有些滞涩。
　　她让他休息，然而蒋宸却只是摇头，不忙的时候，就在她床边守着。

　　晚上，蒋宸替她掖好被子，叫她好好休息，转身就要走。
　　方禾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怎么了？”他回头，看到方禾眼中不舍，“要不我等你睡了再走？”

　　方禾摇摇头，鼓足勇气开口，“你……要不要上来躺会儿？”
　　她往旁边挪了挪，又觉得不好意思，把脸埋进被子里，只剩下一双眼睛。

　　蒋宸顿了顿，看着她提溜转的眼神笑了，然后转了回来，将手刹拉下。

　　方禾藏在被子里，看着他调整了角度，先将双腿一一放下，然后撑着将自己移上床，又扶着床边稳住身子。

　　蒋宸转过头来看她，没再动，一双眸子尽是温柔。
　　“我还穿着外衣呢，”他往近凑了凑，“就这样陪你一会儿吧。”

　　他眼底的青色明显，显然这几天并没有好好休息，此时弓着腰坐着，并不轻松。

　　方禾心疼，掀开自己的被子，“我不介意。”
　　脸越来越红，蒋宸要是再不动，她都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了。

　　幸而蒋宸似乎也看出她的局促，终于将腿拉上床，脱掉鞋子。
　　床窄，就算方禾已经让到一边，蒋宸也难以确定自己是否能好好躺稳，只能一边看着身后，一边向后倒。

　　方禾看在眼里，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身让他得以借力向里，直到平稳躺下。

　　蒋宸看了看被自己占了大半的床，语带歉意，“我太占地方了，要不还是算了。”

　　方禾按住他就要使力的手臂，“不，这样就很好。”
　　刚才环住他的腰，她才发现蒋宸的腰身细瘦，手下的皮肤松弛，很难与结实的上身相比，心里又泛起酸涩。

　　“这几天，你辛苦了。”
　　她低声说，轻轻将手抚上他冒出胡茬的下巴，“今晚回去，千万好好休息。”

　　他们从未如此靠近过，蒋宸的脸近在咫尺，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眼神认真。
　　“我不觉得辛苦，”他低下头，平视着方禾，“能为你做点什么，我很开心，只要你快点好起来就好。”

　　床头灯亮着，蒋宸的脸映在暖黄的光里，方禾只觉得眼眶一暖。
　　这几个月以来，她的心情浮浮沉沉，全都是因为眼前这个人。
　　也曾想过，他们在一起的样子，没想到，现在真的成真了。

　　“我总觉得，有点不真实…。”方禾有点不好意思，“蒋宸，你以前明明那么抗拒……”

　　她只是在一本正经地分析过去，蒋宸却眼中动容，一把抓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一字一句地说，“以前我自把自己捆住了，还对你……”

　　“好了好了，”方禾一把捂住他的嘴，“以前的事就过去了，也不怪你，真的。”

　　蒋宸一愣，继而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淡淡的，看得方禾忘了放手，反应过来才赶紧拿开。

　　被子不够大，蒋宸的大半个身子露在外面，方禾便坐起来给他往过扯了扯，小心地盖住他苍白的脚掌和小腿。

　　等她回过身，发现蒋宸正撑起上半身，定定地看着她。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蒋宸抬起手在自己腰际比划了一下，“从这里开始，向下，我都感觉不到。”
　　“所以平时，干什么都很费时间，不过这几年来，我也习惯了。”
　　“我可以照顾自己，也会努力照顾你。”

　　他轻松地笑着，可方禾分明看出他眼中的不安和紧张。
　　当初拒绝自己，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方禾靠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胳膊。
　　“我们一起互相照顾吧。”她抬起头笑，“蒋宸，你就是你啊，我喜欢的就是现在的你。”

　　她细心地给蒋宸拉了拉衣服的褶皱，“所以，这样就可以啦。”

　　蒋宸直直地看着她很久，然后放松地卸了劲，将自己换成侧身的姿势，重新捉住了方禾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