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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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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
出身于落魄的武士世家,父母双全,上头有一个哥哥,家里经营着一家只有两三个学徒的道场。
父亲母亲都是相当顽固守旧的人,唯有哥哥与我关系尚可。但也仅仅止步于此。
兄长作为后代中唯一的男子是“家族”的继承人,平日里除了去学堂学习就是被父亲教导着家传的剑术。而我作为女子则是跟着母亲学习她出嫁前从小学到大的东西,此外还要负责清洗道场学徒更换的衣物,准备伙食,以及整理道场、除杂草、修剪树木等等一系列杂物。
我和兄长都是忙碌的人,平时鲜少见面,因此才能称得上“关系尚可”。因为父亲把我当做家里的佣人,母亲总是因为我缝补不好衣物而恼火。
我能做的只是在平时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少说多做,不反抗而已。
索然无味的日常在我八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年兄长十四岁,因为在学堂得罪了“贵人”,他被“贵人”的派系推入池塘,在水里泡了半天。时值冬日,兄长被送回家的时候已经面目青紫、出气多进气少了。
足足躺了三个月,兄长才勉强恢复过来,但不要说是成为父亲期望中的武士,连下床走两步都成了奢望。
那几天父亲的脸色一直不好,母亲也总是在哭。他们两个一直在争吵。我躲在被子里,捂住耳朵,不去听他们在吵什么。反正同我这个“女孩”扯不上关系。
但是我错了,半夜的时候母亲冲到房间里把我从床上拎起来,她扯着我的领子拼命地晃,一边晃一边哭,一边哭一边叫,一边叫一边掐我,还抽我的耳光。
“你为什么不是男孩啊——”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隔壁家的叶子姐,她家经营着小小的甜品店,家里只要了她一个孩子。虽然她和我都是女孩,但是她的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从来不畏惧任何人。上次路过她家的店,我还听到她的父母和客人说叶子姐在学堂里成绩很好。
其实兄长也好,叶子姐也好,他们都是一样的。不一样的只有我。
凭什么啊?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命运不公。为什么我不是男孩?我也想做家里的男孩,我也想做叶子姐家的女孩啊!
“别吵了!”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门口,狠狠用拳头砸向一边,喉咙里压抑着烦躁。
那个时候我疯了,我用力推开母亲爬到父亲的面前扯住他的衣服。
“哥哥不行了的话还有我,我也可以的!如果您认为只有男孩可以的话那我就是男孩!我……”
那个男人只是抬脚把我踹到一边,看也不看就走了。母亲也跌跌撞撞地跟着走了,她压抑着哭声,没敢再发出大的声响。
我躺在地上,只感觉冷,感觉疼,感觉眼睛干得发涩。过了很久,我试了试发现能动弹了,就用手指扣着地爬到门前,把门关上,把屋子外的寒风隔绝了。又爬到被子旁边,扒着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才实在控制不住小声哭了出来。
哭累了就睡着了,睡醒了也不知道是几点,没人来叫我我就保持姿势继续躺着,饿了就睡,累了也睡,最好再也不要醒过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直到那个男人用脚踹飞了房门,提着刀走过来。他扯着我的头发把我提起来,刀几乎是贴着我的头皮割断了我自然生长了八年的头发,然后一只手握着刀,另一只手拽着我的胳膊,一路把我拖到了道场。
“站起来。”
他随手抓住一把木刀砸到我的头上。
然后我就站起来,抓起木刀就往他身上砍。我知道自己打不过他,但又能怎么样呢?
那个男人根本没有打算教我什么,就是一次次用他那把特制的格外厚重的木刀击打我的手腕和膝盖,让我手里的刀飞出去,让我因为疼痛跪下来。或者拿刀尖捅我的肚子抽我的脸,看我狼狈地躺倒在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的样子。
不断重复,直到我再也爬不起来。
他走了之后我躺了很久,扶着墙壁一点点挪到厨房,抓起饭团就往嘴里塞,吃饱了就回房间睡觉,直到下一次被那个男人拖到道场。
过了大概三个月,即使被他殴打很久我也不会再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他也不执着着把我打“死”,累了就走了。
我只不过是个撒气的工具罢了。
我到母亲的房间去看过,人已经不在了,地上有一个纸团,写着她不想再忍受那个男人所以带着兄长回娘家了。
只字不提我。
也好。与其被她带走当回原来那个佣人,还不如像现在这样苟活。至少没人管我。
我被打了整整两年。整整两年却也没能打败那个男人。
我想起那天晚上发疯的时候扯着他的衣角说我也可以。像个笑话。
我这样一无是处的人能干得了什么?
后来一场大火带走了一切,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起火,但是我被浓烟呛醒的时候整幢房子都燃烧着。
所以我逃走了,带着准备了很久的包袱,逃离了生活了十年的“家”
我跑了很久,一直跑到天亮又天黑,下雨了。
我躲到路边上破破烂烂的小木屋里,发现里面躺着一个人。他断了左手,靠着一堆稻草,已经没了意识,右手却还紧紧握着自己的刀。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了。
像是兄长,明明被寄予厚望却成了废人;像是父亲,明明自认为武士却葬身火海。
像是面前这个人,像是我。
我掰开他的手,抽出他的刀,把他的头砍了下来。
头颅滚落到地上,突然睁开了眼睛。
血红的眼睛看着我,像是解脱。
我也通过那血红的眼睛看见了我,我的眼睛也染上了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