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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三皇子再度 ...

  •   三皇子再度光临教坊,我的境遇骤然好了起来,教习对我多加礼遇,连秦掌教见我,也是和声细语,直赞我前途无量。
      我一如往常,不曾因从前的流言而横眉冷对,也不曾因如今的宽待而稍缓辞色,时日长了,门前的热络也少了。
      我算着日子,距三皇子来已过了十日,又是献艺的日子了。掌教未发话,我依旧梳了妆在房中静候,又想了一想,到底减了几分装饰,另换了一身衣裳。
      忽闻百合的声音从回廊传来:“风姑娘在屋内呢,请您稍等。”然后便是一阵叩门声,“姑娘,有内官寻您。”
      内心虽疑惑,但没有犹豫的余地,我应了一声打开房门,只见面前一位青衣女子,神色端然。我福身行礼,笑道:“不知内官寻奴何事?请入内稍歇吧。”
      那女子嘴角一抹淡淡笑意,伸手扶我一把,我悄悄将手心一颗拇指大小浑圆的珍珠塞在她手中。她笑意稍浓,收回手交叠在身前,“本不该辞姑娘的好意,但皇后殿下传召,耽误不得,请姑娘随我入宫吧。”
      我微怔,不意竟是皇后传召,分神打量装束,衣裳是新做的,粉红青碧,少绣花草,还算清爽,虽不隆重,但也不失礼数。因而略对镜整装,随那女子去了。
      跟在她身后我才发现,她发式虽简单,却别着一支镶珠的金簪,上头的珍珠大小成色丝毫不逊于我方才给她的那颗。心中猜想她身份不低,愈发垂首紧跟,不敢多言。
      往日入宫多是去御花园中的亭台楼阁,亦或是常用来开宴的几座大殿,皇后宫中还是第一次来。我一路低头,细数过了宫道的青石板路、御花园的黑石小道,再到宽阔的殿前石阶,那女子终于停下脚步,我也终于敢抬头一观。
      皇后毕竟是皇后,所居即便不是正宫,也非寻常宫殿可比。宫禁内花木繁茂,盛夏时节也有繁花盛开,似有水声潺潺,难怪比别处凉爽不少。入得小小侧门,是极开阔的一方小池,池中荷叶婷婷,莲花是难得一见的碧色,见之便觉清爽。池边有嶙峋奇石,上面零星攀着几株碧绿兰草。殿前一对铜铸龙凤,足有一人多高,金砖朱墙,檐角高飞,红柱上描着吉祥富贵的图案。
      那女子并不入殿,我也只匆匆一瞥,不得见殿内的气派景象。她与一个小宫女交谈两声,绕过正殿往后去,想来是要去花园。果然走了几步,渐渐有芳草香,她停住脚步,吩咐我稍等。
      我应声停住,依旧垂首专心盯着脚下的石子路,须臾便听她唤我:“风姑娘,皇后殿下召见。”
      我这才敢抬头,眼前一座亭子,四周围着帘幕,薄薄地透着光,却看不清内里的情形。我跟着她入内,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方发觉亭中很是宽阔,地上铺着万字纹五蝠捧寿的毡毯,右边搁着一翁大铜缸,里头是几块晶莹的冰块,一个宫女坐在近旁转着风轮。
      左侧一张罗汉床上两位宫装女子正在对弈,首座上的是皇后,着了一身妃色长衣,明黄的下裙曳在地上,绾了家常的螺髻,少饰钗环,疏疏簪几朵宝石珠花。另一人背对着我,一身丁香色衣衫,梳寻常圆髻,脑后错落插了三支紫玉簪,一朵玫瑰紫绢花斜着别在左耳后。
      见我们进来,皇后落下一子,目光轻快地滑过我,我连忙上前两步,跪在正中叩首,“奴婢教坊江南风,叩见皇后殿下,殿下千岁金安。”
      皇后应了一声不言,倒是另一把熟悉的嗓音道:“娘娘有客,妾便告退了。”
      皇后笑道:“不忙,江才人坐吧,不是什么要紧的人,还是才人你的旧识呢。”
      原是四娘,我见机再拜道:“奴婢见过江才人,才人万安。”
      一阵窸窣声,四娘应当是坐下了。我听到棋子混在一起的叮铃声,然后是几个宫女上前,茶盏搁在桌上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茶香徐徐散开,便听皇后道:“上前来。”
      皇后未发话,我不敢起身,膝行上前,直身垂眸,任由她如风般了无痕迹的目光划过我的脸颊。“从前不得仔细打量你,如今这般细看,果然是个姿容不俗的,难怪三皇子对你念念不忘。”
      皇后语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怨怪,我心中早有准备,向来男女之间的事,总爱责怪女子引诱了男子,皇后虽不是三皇子亲母,我与她也无恩怨,但仍会对此感到不快,无非是将自己放在所有贤妻良母的身份上,不屑于我这种“狐媚子”。
      我只做出一副乖顺模样,“奴蒲柳之姿,侥幸得三殿下厚爱,陛下与娘娘不弃奴卑微,才得机会侍奉娘娘驾前。”
      皇后“嗯”了一声,似是有些满意,“本宫原是不必见你的,但你毕竟是三皇子第一个房里人,他又肯抬举你—说起来,你侍奉本宫驾前做什么呢,只伺候好三皇子便罢了。”
      “是,奴全凭娘娘安排。”她是皇后,自然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我可是万万不敢反驳的。
      “方才看你还算识礼,想来是个懂事的。三皇子没有母妃,你日后要好生照应他,事事以三皇子为先,绝不可擅专忤逆,辜负陛下与本宫的信任。”皇后神色淡然嘱咐了几句,眸光在我和四娘之间流转,嘴角笑意浅淡,“时候不早了,江才人替本宫送一送风姑娘吧。”
      四娘连忙起身,垂首称是,有宫女捧了金盆供皇后浣手,四娘接过宫女手中的方巾,浸在盆中,又稍稍拧干,双手奉与皇后。
      皇后擦了手,任由四娘伺候着整了衣衫,方起驾回宫。我跪在四娘身后,恭送皇后凤驾,她带的人并不多,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四娘这才起身,低声对我道:“皇后宫中不能久留,随我走吧。”
      我跟着她,依旧是走来时的那扇小门,步上宫道,四娘极轻地舒了一口气,我忍不住问她:“你在皇后面前,都是如此吗?”
      她的语气平静得仿佛永不生波澜的池水,“不然呢?身为妃妾,就是要侍奉皇后啊。”
      我心中知晓她所言不差,但还是忍不住叹气,四娘最是爱俏,且她花一般的年纪,很该穿红着绿,丁香色虽稳重,却不衬她。
      “明艳俏丽是给陛下看的,在皇后面前只需谦卑即可。”她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想,轻声解释了一番。
      想来也是,皇后虽不见得心胸狭隘,但日日见年轻的妃嫔在自己面前花枝招展,定不会高兴。
      “这倒是,我该跟你多学学才是。”我有心岔开话,故作俏皮道。
      四娘听了果然有了些笑意,“跟我学什么,三皇子待你很有些情分,你上头又没有正妃,不知道有多自在。”
      情分?我只是笑,不愿多提,四娘却几番欲言又止,一时偷眼看我,一时缓步欲停。我见不得她这般,无奈道:“你要说什么就快些说吧,一会儿就要到宫门口了。”
      她停下脚步,望一望空旷的宫道,两旁皆是红墙,压低声音道:“先前咱们做的事,皇后怕是知道了。”
      “是吗?倒和我猜的一样。”我敛眸想了一番,问她:“她并没有因此为难你吧。”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四娘颔首,“吴婕妤——便是从前的德妃,皇后因那些话重重罚了她,我本以为也要受罚的,谁知她并未提及,若非我……也要以为她不知了。”
      “她自然不会提了,她正希望如此呢,谢你还来不及,怎还会罚你。”
      “希望?”四娘一头雾水,眉头紧锁,似在极力思索,“她希望什么?你们传出那些话有什么好处?莫非她是想让陛下更不喜三皇子吗?”
      我没有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我的侍女百合吗?”
      她想了一会儿道:“有些印象,你说过她从前是洒扫御花园的宫女。不过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当然有了,若不是她,事还不能成呢。”我梳理起事情的条条脉络,缓缓叙来:“最初,我只是想离开教坊,之所以选了皇子,也是因为这个身份既尊贵,又年轻。起先我选三皇子,不过是为了避开皇后,但百合让我坚定了想法。”
      “自我向她隐晦地打听了二位皇子后,她时不时便在我面前状似无意地提起他二人,且有些事,不是一个小小的洒扫宫女该知道的。我便知道她背后的人,想让我和皇子扯上些关系。但我并不知晓她的主子是何身份,但左不过是哪位皇子的母妃,想要在其他皇子身边放个眼线或是什么。”
      “无论她是谁,打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主意,所以我更坚定了远离二皇子的念头——皇后可不会是好惹的——即便要放弃这个助力。”
      “但好在,背后之人目标也是三皇子,百合有意无意帮了我许多,那些流言大都是她的功劳。真正让我怀疑她与皇后有关的,是一个青玉花瓶。”
      “青玉花瓶?”
      我点头,“不错。你知道坤和宫吧,那个花瓶便是坤和宫的东西。”
      四娘似有所悟,“坤和宫是先后的故居,除了陛下,就只有她能动用其中的陈设了。”
      “是啊,那尊花瓶样式早已不时兴了,与我房中其他的摆设也不相宜,只胜在料子不错。我不觉得百合能看得出玉器的好坏,她会摆出来,唯一的原因就是,那是她主子赐下的。我对赏赐向来是收入库中便罢,等闲不会去翻看的,更不用提去细看瓶底的印了,那日青雀在,倒是巧了。也是她太过忠心,才露了破绽。而且我们都忽略了,她才是最了解教坊,或者说最了解我的人。”
      四娘闻言有一瞬的不自在,皇后能如何了解我,自然是通过四娘之口,但她不说,皇后也会去探查,因而我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猜到百合的主子是谁后,我行事才大胆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她的主子一定会助我。德妃被罚后,我更加肯定,且庆幸当初没有选二皇子。”
      “德妃?”四娘如坠云中,面上是无尽的疑惑。
      “你还未想到她是如何助我的吗?三皇子不过只见了陛下一面啊。”
      她忽然了悟,急忙道:“那日的宴会!她是故意的!她特意召了你去,又引德妃说了不着调的话,把事闹得那样大。难怪……难怪她那日怎么不似往常忍耐,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陛下罚了德妃之后就召了三皇子,三皇子见了陛下自会陈情,当真一点痕迹也无。”
      “所以我庆幸,没有与她作对,否则她要除我,简直易如反掌。”
      四娘眼睛一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只是你算是跟了她,今后可就要受她掣肘了。”
      我笑意愈深,慢慢往前走去,“我却觉得,她要用我,我才能有如今的境遇。方才她的话你不会听不懂,她满意了,我才能侍奉三皇子。”
      “但你又怎么笃定,三皇子一定会去教坊?”
      我思绪渐渐飘远,“那是早在你入宫前的事了,其中缘由,牵扯到一桩密辛。我只能说,陛下喜爱箜篌,不是自青雀的母亲而起。这事满宫里没有几个知晓的,我也是偶然听闻,又将前因后果联系起来,猜测所得。”
      幸而四娘没有多问,否则我真不知如何向她解释。这事本身她学箜篌时,我偷听了青雀的母亲醉酒时的呓语,其中提到一位竹姬,应当是比她更出色的箜篌国手,因皇帝当年初登基,太后不喜竹姬身份卑微又得宠爱,借她出身大做文章,很是羞辱了皇帝。
      太后与皇帝本不是至亲母子,不过表面功夫,皇帝登基后渐渐不受她掌控,自然要狠狠损他的面子,给朝臣竖一个荒淫无度的印象,以阻碍皇帝大展拳脚,保外戚一时富贵。
      可怜的竹姬只能隐姓埋名,谎称是宫女得幸,生下皇子也不能养在膝下。皇帝由己及彼,怎么忍心自己的儿子也受他当年的苦呢?少不得成全他,只当是成全当年的自己。如此,三皇子也能得皇帝几分关注了。
      一时皆是沉默,去往宫门的路并不长,走得再慢也该到了。
      “珍儿,你回去吧,天色晚了,你也没有带侍从,早些回去要紧。”
      四娘依旧淡淡一笑,“一个人自在些。”又好像想起来什么,“那么百合,你要带她入宫吗?”
      我摇头,“若带着她,那我也只有这点本事了。”
      她不明所以,我不再说什么,与她道别。
      出了宫门反而自在起来,我回首看去,四娘的背影在朱墙内愈显单薄,我心中无奈,皇后那般厉害,出手便是一箭三雕。我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日皇后任由德妃羞辱四娘,也不过是为了让四娘再度看清自己的地位,更加依附于她。
      深宫重重,离了教坊,不一定又是落入哪一片沼泽,但焉知非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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