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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夸父追日 ...

  •   方山,夸父盘坐在山下,伸出大大的手掌轻拂树上的小花苞。此树名叫柜格松,是方山特有的植物。柜格树开绿花,嫩绿嫩绿的,乍一看以为是树叶,花瓣层层叠叠,像小塔一般,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柜格松只有经过精心养护,才会开花,否则只长绿叶。夸父在方山待了几百年,花也开了几百年,这里成了他的“绿花园”。

      夸父手长脚长,且手脚异常宽厚,而柜格花只有他小脚趾的指甲盖那么大。他的手看着笨重,却能挑拣花朵上的小虫。他虽惜花,却不吝花,柜格花开前,神仙们便陆陆续续过来预定,开花后他也会大方分给他们。好花独赏,岂不是可惜了花的模样。

      今天柜格花正式进入花苞期,三十天之后才会重新绽放,这三十天是重中之重,能否开花全赖此间养护。这期间除了浇水,夸父还需每天施肥。他揭开绿花园旁的石板,底下是一座石窖,里面沤着玄武的尿。

      夸父刚舀起一瓢,方山顶山的三足鸟叫了,嗓音尖利,夸父听得懂这是让他赶紧把石窖堵上。夸父置若罔闻,先苦后甜,先臭后香,这道理一只鸟怎么会懂,嫌尿臭的时候破口大骂,柜格花开香气盈满整座方山时,它又欢喜得引颈高歌。

      夸父给所有柜格松施过肥后,开始检查附在花苞上的虫子。此时女娲来了,问道:“混沌开了,天地出现,你不去看看?”

      夸父停下手里的活计,记住自己检查到哪了,然后起身摇摇头,答道:“不去。”

      “忙着呢?柜格松还有几天开花?开花了能不能送我几枝?”女娲连连问道。不是她赶时间,而是她熟悉夸父的说话方式,有问必答不问不答。

      “嗯,还有二十九天,可以。”

      “我看你一朵朵挑过去怪累的,要不要食虫兽?能帮你把虫子全部吃掉。”

      夸父毫不犹豫摇头道:“不要。”

      女娲又问:“为什么?”

      “怕弄坏花。”夸父答道,一想起放任小兽在绿花园里跑,他就浑身难受,到时指不定是兽抓虫,还是他抓兽呢。

      “好吧,”女娲明白了,“到时我来取花。”

      过了三天,句芒来了,递给他一根手杖,道:“这是我从天地间寻来的,当作赠花的回礼。”

      夸父握在手里翻来覆去看,这根手杖歪歪扭扭,通体褐色,瞧不出有何特异之处。句芒提醒道:“闻一闻。”

      淡淡的香味从手杖中散发出来,带点甜,味道轻柔,余味悠长,是夸父从没闻过的香气。夸父难得笑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笑成梯形,问道:“这是什么?”

      “桃香,我就知道你喜欢,其实手杖不只闻着香——”句芒拿过手杖,把一端轻轻挨在枝干上,不一会小虫子纷纷聚在附近,拥挤着爬上手杖,很快给手杖画了一条黑线。

      等枝干上再没有小虫子爬出来时,夸父连忙凑近检查,花苞上一只虫子都没了,他笨嘴拙舌夸奖道:“这东西好!”

      句芒把手杖还给他,笑道:“喜欢就好。”

      夸父接过手杖,顺手伸进河里搅了搅才拿出来,虫子就这样被水冲走了。

      花苞期最后一天,夸父最后一次给柜格浇水、施肥、除虫,然后静静守在花园旁边,等待花开。

      离花开越来越近,突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夸父一下子跳了起来,连忙拉起顶棚。周围乍亮,灼热的气浪扫过绿花园,娇嫩的花苞一个个可怜地蜷缩起来,相继枯萎,嫩绿被炙烤得焦黄,纷纷从枝条脱落。顶棚还未全部升起就被烧着了,火苗坠落,点燃了干枯的柜格松,绿花园很快变成一片火海。

      夸父舀起河水泼向大火,一条河干了,火也熄灭了,倒不是因为被浇灭了,而是柜格松悉数化作焦炭,没什么可烧的了。烈火舔舐下,没有一个花骨朵存活下来。空中飞舞的粉末、四处飘散的白烟是它们最后留下的痕迹。

      夸父额头上汗如雨下,源源不断淌进眼睛里,明明蜇得眼睛生疼,夸父却愈加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转眼化为灰烬的花园。他在这守了几百年,那些树和花就是他的孩子。他紧紧攥住手杖,下颌绷得像钢铁一般,一双通红的眼睛钩住了远处的大乌。

      山顶传来愉悦的鸟鸣,而山脚下的夸父只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咬牙声。他大步跑向山顶,山石为之震动,碎石零零散散朝着夸父滚落。此时夸父眼里只有盘旋的大乌,看都不看便一掌拍下去,石头瞬间化作齑粉。快到山顶时,他抓起一块滚石,用力向大乌砸去。

      小彩尖叫一声,大乌连忙躲开,可石头还是砸中了他的翅膀。大乌身子一歪,眼看太阳要掉下去落在小彩身上,大乌高声嘶鸣,费力举起翅膀,把太阳重新推回背上。

      夸父攻势凶猛,一块接一块地扔石头。小彩背骨细弱,虽然驮不住月石和太阳,但可以挡下夸父的石头。它张开翅膀腾飞,三只利爪抓碎飞来的石头,大叫道:“呜呜呜呜呜呜呜!”

      夸父抿紧嘴唇,一声不吭,举起手杖刺向它。小彩三爪握住手杖顽强抵抗,可它的力气远不及夸父,不仅扭到了爪子,还被戳中了尾羽,彩色的羽毛簌簌下落。

      大乌浑身的毛瞬间炸开,仰颈冲夸父怒唳,刺耳的声音令山上的飞禽走兽纷纷往外逃撺。它飞到夸父头顶上方,准备把太阳砸下去,可想起小彩的月石也会被砸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犹豫间,夸父的手杖对准它的胸口猛地刺去,小彩一看大事不好,俯冲过去替大乌挡了一下,翅膀立刻被划伤了,鲜血坠落,染红了手杖。

      大乌呜咽一声,悲愤交加,恨不得把夸父琢成肉泥!小彩倒在月石旁,夸父看着它俩深情对视,眉头都没皱一下,咬牙切齿道:“怪就怪你烧光了我的花园!”

      大乌这才明白他的愤怒从何而起,原来夸父是针对自己,跟小彩没关系。它当机立断,喊道:“呜呜呜呜呜!”随即驮着太阳飞离方山,走之前不舍地回望小彩一眼。

      夸父毫不犹豫追上去,大乌虽飞得高,但他身材巨大,站在山顶往上一跳,便能碰到大乌的羽毛。大乌腹部的软羽被夸父一撮撮拔掉,它的羽毛经太阳灼烧,炙热无比,夸父的手掌被烫得脱了皮。

      大乌吱哇乱叫,驮着太阳经过山川河流,其它三足鸟看见了不明所以,误以为什么灾祸降临,纷纷驮起山里的星辰跟在大乌后面。这些星星有的发光,有的暗淡无光,但都被大乌的太阳照亮了。

      此时大荒进入夜晚,众神聚在一起观看天上的奇景。一条星河缓缓向东边流淌,河的最前端有一颗闪亮的光球,后面的星星仿佛是从上面脱落的光粉。偶尔,会有流星坠落,拖着长长的尾巴,眨眼不见了。

      “三足鸟在举行什么集体活动吗?”女娲疑惑道。她刚低下头,有只鸟跌跌撞撞跑来,女娲连忙迎上去,问道:“小彩你怎么受伤了?”

      小彩顾不上伤势,急忙道:“呜呜呜呜呜!”

      “大乌又怎么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种花的农夫?夸父?”女娲问道。

      小彩点点头,女娲又问:“为什么弄死它?”

      “呜呜呜呜呜呜呜!”

      女娲惆怅道:“唉,那是夸父养护了几百年的柜格花,大乌给人家一个太阳烧了,他能饶过大乌吗?不过大乌也不知道,我去劝劝吧,万一太阳掉在地上就不好了。”

      夸父伸手拽掉了许多三足鸟,大乌的防护薄弱了,鸟身渐渐显露出来。它为了看小彩从暘谷出发,飞了三十五天才到方山。此时又被夸父追着飞了十天,体力大大消减,越飞越低。大荒虽是夜晚,但大乌是行走的白天,走到哪亮到哪。

      一直在太阳底下奔跑的夸父也好不到哪去,他又累又渴,头发被烤得跟干草似的,皮肉被烤得引来许多食肉动物。正在他口渴难耐之时,水流的声音突然传来,他循声望去,树林中藏了一条溪流。他跑过去蹲在河边,刚准备把头埋进去喝个爽快,一股花香贴着水面拂过夸父的脸颊,他扭头看去,不远处的水里长着一丛白花,亭亭玉立,花瓣犹如裙摆般垂下,在溪面上划出一道道涟漪。

      他伸出大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花朵,娇嫩的花瓣让他想起柜格花。他低下头浸湿了嘴唇,却始终没张口喝水,溪流水少,他这一口必定令溪水干涸。

      夸父默默支撑着手杖站起来,深吸口气继续追赶大乌。不知不觉一神一鸟跨过不周山,来到了天地间。前方一片黑暗,而大乌的太阳却带来了白昼。夸父脚边是一座深谷,谷里的植物经过阳光的洗礼,迅速发芽抽条。一朵紫色的花开了,这宛如一个讯号,飞快传到周围。花朵争相绽放,整片整片的紫色蔓延开来,泼洒在谷底。深谷褪去灰暗,沉浸在艳丽的花海中。

      “停下!”夸父嘶哑着吼道。

      大乌已经飞得昏头昏脑,想都不想立刻停下了。它的身体晃晃悠悠,太阳随之在背上滚来滚去,眼看要从翅膀上滚下来。夸父用尽全力一跳,稳住大乌的翅膀,接着他摔倒在地,手杖也落在旁边的沼泽里。大乌误以为他还要打架,连忙呼扇着翅膀,往上飞,无意间稳住了太阳。

      夸父一托,大乌一挣扎,几片翅羽脱落,触地的一瞬间,火苗倏地窜起来,不一会手杖周围的草地便烧着了,幸亏沼泽多水,火被困在小范围内,没有向外蔓延。

      手杖沾了小彩的血,火焰也拿它无可奈何。然而随着温度升高,手杖裂开数条细缝,粉色的芽从缝里钻出来,舒展腰身。它们无惧火光,反而被越烧越高,很快从火焰里冒出头。一股熟悉的香气飘到夸父跟前,九棵粉色的花树竟然在火中孕育而生,枝干向上拔高,树根向下延伸。

      满树的粉花开在眼前,不见一片绿叶。火烧桃艳,花朵在火中越开越旺,绚烂的粉色既张扬又妩媚,它那么扎眼,令周围的风景黯然失色,连火的势头都被它压下去了。夸父失神地望着桃树,在火光中仿佛看见一位翩翩起舞的少女,粉色的裙摆飞扬,她吟唱道:“烈火浴凤兮,涅槃重生。烈火灼桃兮,浓艳盛放。凤飞桃落兮,宴散罢场。”

      女子的身影熔化了,一声清啼自火光中直飞云霄。火灭影寂,桃花依旧开着,只是不似之前那般粉艳了。夸父喃喃道:“火桃。”

      女娲跟句芒没多时便赶到了,青龙背着扶桑木紧跟其后。女娲对大乌说道:“把太阳放扶桑木上,你赶紧歇歇。”

      若不是小彩想看月石发光,大乌早把太阳撂地上了。它刚得片刻休息,立马扑扇着翅膀告状:“呜呜呜呜!”

      “还不是因为你背着太阳到处乱跑,烧了他的柜格花。”女娲责备道。

      “呜呜呜呜!”大乌叫唤道。

      “不知道你就能乱跑了?”女娲一边治疗它的伤口,一边奇道:“之前你只会驮着太阳在暘谷周围飞,这次怎么飞到方山去了?”

      大乌想起盘古的警告不吱声了,偃旗息鼓。那边句芒正要劝夸父,夸父突然低声唱起那三句歌,女娲一愣,问道:“九凤?”

      “怎么会是九凤,九凤不是早死了吗?”句芒惊讶道。

      女娲看他一眼:“何必惊讶,九凤虽死,后裔仍在,小彩就是其中之一。”女娲看向夸父,“现在大荒和平很久了,久到大家都忘了九凤,有的甚至压根不知道她。上古大荒,环境恶劣,神争兽斗。最后多方割据变成两方对峙,两方拼死相搏,一方不死,大荒就无一日安宁。九凤九首九尾,战斗到最后被悉数砍尽,尸体倒在一棵树下,现在看来这棵树是桃树——”

      话音未落,一阵鸟鸣在远方响起,其中几声高亢响亮,刺破长空。鸟声愈发磅礴,天地为之震动,接着一片黑影铺天盖地而来,笼罩在几神上空,女娲笑道:“百鸟朝凤,难得一见。”

      大乌吓得躲在女娲身后,它小心探出头张望,竟在另一只鸟背上看见了小彩,不由得挥起翅膀,冲小彩大叫。可惜它的声音仿佛石沉大海般,在众鸟的悲鸣中激不起一点涟漪。女娲轻声道:“急什么,小彩没事,人家正悼念祖先呢,没空搭理你。不过你确实奇怪,按理说三足鸟是九凤的后裔,你怎么不受一点影响,是不是被太阳烤傻了?还是变异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大乌气急败坏道。

      夸父跪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一滴雨点突然落在他焦黑的脸上,烧伤瞬间愈合了。雨点越落越多,变成一阵小雨,夸父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鸟儿们的眼泪。

      “九凤的后裔很少流泪,因为它们的泪水是由精血化成,十分珍贵。”

      桃树在泪水的滋润下,一棵成两棵,两棵成四棵,最后覆盖整片沼泽,变成一大片桃林。一旁的扶桑木也得到滋养,蹭蹭往上顶,它越升越高,三神和大乌眼睁睁看着太阳变成一颗光球。大乌没了负担,高兴得直蹦哒,至于月石发光的事,它早计划好了。小彩驮不动月石,它能行啊,到时它背着月石,小彩跟在旁边,它们一起去寻找太阳,岂不美哉?鸟儿们相继离开,大乌迫不及待跟在小彩屁股后面飞走了。

      句芒挽着青龙问道:“你走吗?”

      夸父望着桃花摇摇头,女娲点头道:“这样也好,你就守着九凤的坟冢吧。”而后她问道:“我能折一枝桃花吗?”已然把夸父当成了守护者。

      答应女娲的柜格花没了,正好用桃花代替,而且他还要感谢女娲及时赶到,阻止太阳坠落,夸父点点头,折下最红艳的一枝桃花递给女娲,花瓣上还沾着百鸟的眼泪,女娲小心翼翼拢在手里。

      太阳升起的高度正好,照得大地暖洋洋的,也照得桃花红艳艳的,那三句歌谣一遍遍在夸父耳边回响:“烈火浴凤兮,涅槃重生。烈火灼桃兮,浓艳盛放。凤飞桃落兮,宴散罢场。”

      夸父回味着,只觉得歌谣说不出得婉转,也说不出得悲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夸父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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