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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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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海之巅的风,是冷的。
这里的修竹都长得极高,直指苍穹而去,而白小鱼像一只折翼的白鸟,在无尽的深渊下坠。
莹白色的繁复下裙被山风鼓荡而起,仿佛是一朵低垂的昙花。
她秀气的眉毛微蹙,双手紧握成拳头,咬牙抑制胸口那阵强烈的心悸。
白小鱼一直有严重的恐高,更畏惧从高处落下时的失重感。
在浮梦仙岛时,每次登上青铜大钟,她都要竭尽所能地克服心中的恐惧,但多年来,她发现仅是身在高处时,为了化解惧意,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就是闭上眼睛。
所以之前沉玉带她飞向空中时,她仓皇地缩进了沉玉怀里,几乎不敢睁眼。
可是此刻失重时心悬一线的无助,就好像为这个世界所弃,空余下苍白的挫败感。
她看见竹林的上空,那个与自己过了几招的黑衣人也俯身跳了下来,取下了腰间的鞭子,向自己的方向袭来。
白小鱼本想用层层叠叠的袖子遮住脸,却看见鞭影在两人之间消散,如同倾洒而出的大片墨迹,在自己下方凭空晕染出了一副山河图。
与此同时,挂在她腰间的锦囊忽然开了口子,无数粉色花瓣飞出,萦绕在她四周。
夜风拂林,白影与墨色、花雨相融,她下坠的速度突然减缓了,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
再俯身看去,山河图已经消失,四散的墨迹凝聚成一只大黑鸟,正载着她向竹海之巅飞去,又被那阵花雨打散。
花雨汇聚成一把粉色飞伞,落入白小鱼手中,带着她徐徐下降。
黑衣人的墨影,还有沉玉给的药囊,竟然在同一时间救了她。
如同在沙漠中独自前行的枯渴旅人终于寻到了水源,白小鱼发现了一线生机,便从袖口撕下一层衣料,罩住了双眼,绕至脑后,系了一个绳结。
这种布料名为月笼纱,表里都如同月华流泻,是浮梦岛以秘不外宣的特殊技法制成,看似晶莹剔透,实则并不透光。
白小鱼将花雨悉数收回药囊,揽过最近处的修竹,以此借力,飞身回到了竹海之巅。
四周一片黑暗,唯有竹叶的沙沙摩挲,还有远处绵绵不绝的虫笛声。
吹奏虫笛的紫衣女人固然厉害,但她相信沉玉能够应付得过来。
而面前这个人,看得出来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她会尽力拖住,为沉玉争取时间。
“我知道你不想杀我,我也是如此。”白小鱼两手各执一把匕首,护在身前,对着黑衣人的方向说道,“但兵刃无眼,要是不小心伤着你了,必然是我手滑,不是我不留情面。”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斗篷之下的那个削瘦身影,郑重地点了点头。
山下平原。
觉察到竹屋的内墙晃了几下,喜蛇悠悠醒转,打算去看看锅里还有没有剩下的鸡汤。
啊,鸡汤还是有的,大约是两碗的余量。
它安心不少,吐着信子游回墙角,打算继续打个盹。
等等,好像哪里不对劲。
喜蛇在竹屋里环视了一番,发现白小鱼不见了,房间里的物什都还是好的,绣品摆放得整整齐齐,约莫三条蛇宽的大床上摆着一对藕粉色的漂亮枕头,窗门也紧紧合着,除了主人丢了,哪里都合眼。
可是主人丢了。
喜蛇丧气地感知了一下四周的气场,嗯,结界也被人不知不觉地破了。
于是它也悄咪咪地游到了窗口,开了条缝,出了窗户,再悄咪咪地把窗关上。
主人,我来找你了!
喜蛇甩了甩尾巴,腾空向着竹海之巅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飞去。
与此同时,竹屋外。
银丝所及之处,炸裂的气劲将紫流苏辇下的八名轿夫击退了几步,铺天盖地的毒虫顷刻间化为齑粉。
斜倚在辇上的柳婳对此始料未及,身子忽地前倾,若不是及时扶住了把手,险些就栽倒在辇下。
她以手捂住了胸口,下一刻喉中便有一口腥甜溢出。
忘忧一族精通驱使毒虫之术,并非毫无代价,她自幼与皑皑林中的虫王结契,以自己的血为养分,供虫王及其子孙后代吸食,她与那些毒虫的生命,早就融为了一体。
成群的毒虫在同一时间被人毁掉,带来的损伤对柳婳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那红衣少女的身法未见得有多玄妙,只是凭借着一把能够浮空的伞不断拉开距离。
但其灵力深厚,仿佛用之不竭,对法器的控制也堪称精绝,能够在短暂的时间内一次又一次地完美地规避了毒虫的所有攻击,并见隙以对灵力消耗极大的招式,将所有毒虫付之一炬。
实在是可恨。
数十步之外的树荫中,身着黑色斗篷的人影仍伫立原地,但柳婳知道,那个与自己一同前来的人早已经用化影术去了别处,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而已。
柳婳面色平静,指着沉玉手中的伞说道:“罗刹伞,其主人为流离宫少宫主言沉月,此人只是名讳为人所知,从未在仙洲露过面。没想到,柳婳竟有幸在流离岛得见。”
沉玉轻轻扯动了一边的唇角,笑意极浅。
下一瞬,伞下的人影化为绮丽的花雨,又如无数利刃一般,破风而来。
紫流苏辇重重跌落在地面,向一侧歪斜,柳婳抽身欲出,见月下凭空下了一场红雨,八名轿夫的脖子上都出现了一道致命的伤口,齐齐倒地。
她心道不妙,正打算防备,一双冰冷的手,就扼住了她颈侧的要害。
柳婳面容戏谑:“少宫主怎么对我痛下杀手啊?怎么,怕泄露了踪迹,不能在流离岛外逍遥自在了?”
“嘻嘻,你是真的不怕死吗?”见到了柳婳眼中一闪而过的惧色,沉玉微微上挑的凤目中,眸光明晦不定。
柳婳嗤笑一声:“你那藏在竹屋里的人,早已经不知去向了,何必佯装不知道?花神后人每到朔望概不外出,此事世人皆知。你月圆前夜也要冒着风险来见的人,你就不关心关心她的生死吗?”
沉玉垂眸,眼底暗潮涌动,脸上却没有明显的情绪:“别太小看她了。”
竹海浩瀚,人在其间,就如汪洋上的一星小小泡沫。
白小鱼蒙上双眼后,它便如她最熟悉的狭小的“匣子”一般,没有光,危机四伏,但令人感到安心。
她凭借那些细碎的声音,一次一次捕捉到黑衣人鞭子的攻势,将其化解。
当年还在浮梦岛上时,她经年后终于习得了“匣子”中几乎所有阵法的破解之道,唯有一个阵法,让她遭受了无数的折磨。
现在想来,也许就是沉玉曾提及的九丝银环阵。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的,干扰着人的眼睛,却什么也照亮不了的光。
叮铃作响,不断位移,聒噪着鼓膜有惑人心智的作用却无法毁掉的银铃。
其间是极细的,足以切开游走的风,却几乎不改变风的走向的,削铁如泥的丝缕,交错着在狭小的空间内穿梭。
她曾咬着牙,不去想银铃声中浮现在眼前的那些比地狱更可怕的画面,在第七次被伤至破皮见骨后,终于破解了阵法。
如今遭受的这些,算不上什么。
但很快,鞭子掠过风的声音消失了,白小鱼的双耳无法捕捉关于对方招式的任何响动。
她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攻击,是之前能化为山河图与飞鸟的墨影,刹那间来去,往往在她感知到攻势时,就已经错过了应对的时机。
墨影虽然只是点到即止,带起的疾风却在她身上留下几处轻微的擦伤。
白小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站在眼前的那位对手,比她想象得更为强大。
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七八成,但也时常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白小鱼索性拨动两把匕首柄上的机关,将二者合而为一,以灵力灌注其间,再抛向空中。
飞旋的双刃将潜伏在四周的虚影一扫而尽,复又回到她手中,她将双刃一分为二,为抢占先机,主动向黑衣人的方向发起了攻势。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林间翩然起落。
白衣人身法绝伦,势如霹雳,黑衣人以退为进,游刃有余。
几招下来,白衣上绽开了三两朵小小的血花,虽然只是皮外伤,伤口并不深,但也昭示了这场较量中,是谁落于下风。
挂在腰上的药囊里灵力激荡,有什么东西拉扯着锦囊的口子想要出来,白小鱼按住了药囊,它才重新安静下来。
林子的最低处隐约传来了“嘶嘶”声,白小鱼将两根手指抵在唇边,吹响了哨声。
一条通体呈现银色鳞光,白首黑面的大蛇穿梭于修竹之间,来到了她面前,她解开蒙在眼前的布料,便对上一张深不见底的血盆大口,里面尖牙差互,令人望之生畏。
中间晃来晃去的是一条红色的信子,舔了舔白小鱼的脸颊。
白小鱼将喜蛇的大脑袋推到一边,纵身一跃,便骑在了它的背上,说道:“虫笛声停止了,我们去沉玉那儿。”
喜蛇兴奋地甩了甩尾巴,正打算照办,几道影刃就冲着它的蛇身而来。
黑衣人这次的攻势与先前完全不同,是纯粹的杀招,尽管途中有竹林遮蔽,但其所过之处,竹子纷纷横切倒地,影刃的方向却丝毫不改。
它觉得应该召唤石阵掩护一下自己,却一时半会想不起法诀来。
不是吧,第一次挺身护主,要不要这么悲催?
白小鱼看准了来势最猛的那一道影刃的攻势,但如果要拦下它,势必被另一道影刃伤及。
时间不容她多想,正打算动手,一阵红色疾雨恰好在上空落下,将快要刺穿喜蛇的影刃逐一打散。
手持双刺的稻草人沿着修竹疾速攀援而上,到达竹海之巅,以双刺猛攻向黑衣人。
黑衣人将那些招式一一躲过,仍旧看着白小鱼的方向。
白小鱼想问问那黑衣人的来历,一把红伞翩然而至,她看见了张扬的红色裙摆在眼前掠过,紧接着,沉玉出现在她眼前。
沉玉看起来哪儿都好好的,连头发丝都没少一根,白小鱼忍不住开心起来,扑过去给了沉玉一个抱抱。
沉玉看见白小鱼身上的伤痕,脸色一变。
“你受伤了。”白小鱼听见怀里的人柔声说道。
她摇了摇头:“我不碍事。”
竹林上突然传来几声炸裂声,沉玉目光凌厉,驾驭银丝于竹海之巅飞舞。
黑衣人忽然轻身跃起,拉开了与银丝的距离。
银丝如难缠的菟丝子一般尾随她而去,缠绕间,黑衣人身形一晃,似乎是负了伤。
白小鱼拉过沉玉的袖子,劝阻道:“那个人只是与我过招,并没有过要取我性命的意思,既然我们都无恙,就让她走吧。”
沉玉想了想,展颜一笑,道:“好,我方才也只是与她过过招罢了。”
林地间突然传来了嘶吼声,成群的鱼人从山的另一侧绕行而来,正向平原的方向行进。
忘忧岛,怕是很久都不会太平了。
远处的虫笛声再次响起,黑衣人收起兵器,打算离开,临走之际,又向着二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以墨影幻化了一只巨大的墨隼,载着自己离去了。
那人走之前以手按住了自己的面纱,似乎极怕以真面貌示人。
白小鱼仍想着竹林间的打斗,心有余悸,却听得沉玉在耳畔说了声:“小鱼,和我回丰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