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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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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脑海中回荡的铃音突然结束了,仿佛引导白小鱼来到迷阵前就是那阵铃音的本意。
血腥味让她心生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但出于好奇,她也走进了迷阵之中。
分明只有几块大石头,迷阵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白小鱼顷刻间置身于一篇花海之中,轻盈的微风将许多白色的紫色的星星点点的小花吹得四处摇曳。
花海的中央有一颗老藤树,树下坐着一个女子,背影炽如焰火,与色泽温柔的花海格格不入。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她仍一动不动。
“你是什么人,被困……”白小鱼本想问她是不是被困在这里,是否需要她的帮助,但那老藤树后面突然蹿出张咧嘴大笑的鬼脸来。
她担心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一下子噤了声。
喜蛇,是喜蛇。上忘忧岛之前,黑镜就和她一一说过这岛上有哪些活物,哪些死物。死物尚且没有见过,这活物中,最不便去招惹的,除了人,就是喜蛇。
喜蛇白首黑面,蛟尾银鳞,一向闻丧而动,有时饿得久了,岛上没有祸患,它们就凭空制造一些,而且极度热爱行为艺术。
将吃不下的人头放进不倒翁的肚子里,用剥下来的指甲摆成蛟龙腾雾图,把三千烦恼丝织就的风帆挂在树梢,为来往的行人指路。
它们喜欢藏在暗处观察人们欣赏这些艺术品时的神情,要是满意,就长笑几声,将行人视为自己的至交好友,要是不满意,便就地取材,为了艺术将这位行人献祭。
古往今来的喜蛇,力大无穷十日可移一山,行动迅捷一日可行千里,独力与百名修行者交战也未必落败,而且,它们鲜少发笑。
藤树下的喜蛇朝着白小鱼的方向摇了摇尾巴,然后又将尾巴向下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嘶嘶的长啸声。
黑镜曾说,这样的反应大致表达出这个意思:“我看见你了。”
白小鱼便也向喜蛇挥了挥手:“嗨,我也看见你了。”
喜蛇歪了歪头,懒得搭理她,尾巴卷起一把桃木梳,动作轻柔地为那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梳头发。
那一头青丝确实好看,齐齐整整地垂落在腰间,起风时随之浮动,桑蚕丝这般轻薄的衣料下面,为锦带收束的纤腰轮廓隐约可现。
梳子贴着她的左肩而下,齿节相错,带着外衫的领口从肩头滑落,一双在指甲上点了蔻丹的手及时按住了衣衫,将其又提了上去。
美人香肩,肌理流畅好看,那对漂亮削瘦的蝴蝶骨,更在柔美中平添了几分野性。
喜蛇的尾巴在首饰盒里扫动着,为红衣女子戴上了珠钏、耳环,又卷起一支发簪,对着她垂落的青丝左右为难。
显然,喜蛇的尾巴对女子装束过于生疏,盘发髻这种事情,对它来说并非一朝一夕能成的。
所以,它找了白小鱼帮忙。
白小鱼手持红色珊瑚珠坠饰的金步摇,站在了女子的身后。在她们的面前,是一片绵延数里的乱葬岗。杂草丛生,有的比人高,从成堆的乱石中探出身子来,与腐臭的血肉,干涸的白骨,成群的黑鸦,相映成一副阴间画面。
最浓烈的,还是被不知名的武器横切开而断裂的青草散发出的甜香。
“你别害怕。”白小鱼在那女子身后小声说道,“我的发髻盘得不太好,但我会保护你的。闭上你的眼睛吧,或者看缠绕在藤树上的牵牛花。”
白小鱼听见一声轻轻的笑声,便将指腹探入她的发丝间,那发丝纤细顺滑,入手如同上好的绸缎,微微泛凉,女子的体温又是温热的,白小鱼悉心将发髻织就,双手时不时有一阵奇妙的酥麻感。
一旁的喜蛇又卷起了一支眉笔,将铜镜也平托在了蛇头顶上。
发髻盘好了,白小鱼将步摇固定在其间,又接过了眉笔,要绕到女子身前。
不料,身前的人却转了过来,以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白小鱼。
她看起来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与自己年龄相仿,生就一对风目,唇色应当如同仙洲所传的流离岛上的石榴花一般艳绝。两人四目相对,红衣少女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一对小小的虎牙,双目似在看她,又似不在看她,隐有所思,便显得笑有三分机巧,并不全然入心。
她的年龄应当比自己料想的要小上许多,但穿这样颜色浓艳的衣服,却丝毫不显突兀。
白小鱼为她轻扫眉尾,斜走将入鬓角,却又堪堪收了笔。眼前的少女只是娇俏罢了,倒也不必为她添那几分狂气。
她微抿了抿唇,眼里像是嗔怪,又像是在撒娇:“你说,你会保护我?”
白小鱼被她看得不太好意思,双颊泛红,点了点头。
“这条蛇顽皮得很,我和一支商队的人一起进来的,它一天杀一个,昨天杀的血还未凉,第一个被拉走的人,骨架上就已经不粘一丝血肉了。你看呀,在这附近盘旋的乌鸦和秃鹫,叫得多欢呐。”
“可是,喜蛇现在看起来,还是挺开心的。”
“开心没用,得笑了才行,我在这里待了不下十天,没见它笑过一次。我叫沉玉。你是何人,来自何处,怎么称呼?”
“我叫白小鱼,原本是浮梦仙岛上的守钟人,青铜大钟几个月前分崩离析,我就离开了那里。”
“原来是被关在‘匣子’里坐牢的可怜人,这次沉岛可算是你的造化了,那你一定知道九丝银环阵吧?”
白小鱼不说话了。她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得知,关于自己的一切,会被视为可怜。
沉岛时,岛上浮梦一族的人曾以她与黑镜是青铜大钟与七位古神的侍者为由,极力要求她们留下,与浮梦一族一同沉入海底,永诀世间。
她被锁在‘匣子’里,用尽了浑身解数也打不开那扇意味着禁锢与黑暗的门,是黑镜,冒险将她从‘匣子’中救出来,所以她们一同获得了自由。
她的自由在黑镜久别不归时,又一次结束了。
她反反复复地做那个关于童年的梦,那个不断啜泣的小女孩,那盏昏黄的灯,她以一己之力,为别人的黑暗里带去了仅有的自由。
白小鱼轻轻地答道:“‘匣子’里的阵法每天都在变,我分不清是哪个。”
“不打紧,对付这条憨蛇,绰绰有余了。”
白小鱼对阵法其实是全无概念的,她在无休无止的幽闭中度过的年岁,教会她什么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所以在她眼中飞沙是飞沙,走石是走石,蛇影是蛇影,用眼睛看纷乱了些,用耳朵去听,反倒每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枯燥且漫长。
她对灵力和招式也全无概念,只是恰巧,所有的应对都解决了她所面临的危险。
被激怒的喜蛇终于因为乏力而停止了攻击,它原本一脸不高兴的样子,突然又变了张脸,喜气洋洋地冲白小鱼大笑起来。
喜蛇的大笑,代表着它愿意长期追随你。
白小鱼本不喜欢这样邪气的生灵,但它此刻看起来尤为乖顺,完全不似之前残暴的行为艺术家。
周遭的景致都像被揉皱的白纸一般折叠起来,白小鱼看见了来时经过的那片树林,她与沉玉身在一片林间空地上的石堆之间。
喜蛇比原先缩小了很多倍,未经同意就钻进了白小鱼的袖子里,不顾她的抗议在她的手臂上缠来绕去,又时从袖子里探出头来,想吓路人一跳,结果发现路边根本没有其他人,于是又悻悻地躲了回去。
白小鱼这才发现,沉玉的脚踝上被喜蛇缠了许多荆棘,她坐在大石头上,不以为意地晃动双腿,旧伤中又添新伤,干涸的血迹中又渗出了新的血迹。
“哎呀,你别动了嘛。”白小鱼俯身握住了沉玉的两条小腿,制止了她来回踢腿的动作,才小心翼翼地为她将荆条解开。
沉玉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待荆棘离开了双足,她才娇声学着白小鱼的腔调,说道:“哎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路嘛。”
白小鱼没回沉玉的话,反倒低垂着双目,说道:“糟了,我不认识那些药草,万一采错了,反倒可能加重你的伤势,要是留疤了,就不好了。”
沉玉抿了抿唇,将笑意又憋了回去,直接递给她一个白玉瓶子,道:“呐。”
白小鱼从未见过这样的止血药丸,闻着像是混了不知多少种花香。
沉玉说这药丸应当研磨碎了兑水调成糊状外敷,但四周不见溪流,白小鱼便将药丸嚼碎了,再敷在伤口处。
白小鱼看着伤处,沉玉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敷药时一脸认真的侧颜。
涂完了药,白小鱼就背着沉玉,寻找离开树林的路,她嫌喜蛇重,找了个不高不低的坡,信手将它丢了下去。
喜蛇委屈巴巴地变回两人高的原形,眨眼的时间又跟在了白小鱼的身后。
白小鱼左弯右绕,来回在林间走了好几圈。
终于,沉玉在心中下了个定论——白小鱼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