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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欢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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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的男朋友去世了,到今天刚好半个月。
她像是经历了一场幻梦,梦中是热烈得像个小太阳的他,当梦醒时,她也回归于本该持续一生的沉闷生活。
不该耿耿于怀的。
以她本就冷漠的性格。
可她低估了他在她心中的分量,也错估了那一幕对她的打击,以至于半个月过去,她仍蜷缩在小小的两居室里,像个不敢面对现实的蜗牛。
三月的风仍带凉意,尤其晚上,风吹得窗帘噼噼啪啪响,沈瑜拖着步子到客厅接水,听到那声音,她慢吞吞地看过去。
此时窗外仍有光亮,城市的灯光总是不灭,哪怕是她这位于偏僻郊区的两居室,在附近工地做活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在楼下汇聚,热气伴随着笑闹声蒸腾,从没有闭合的窗台钻进来。
吵。
太吵了。
窗帘声很吵,楼下铁板滋啦的声音很吵,连陌生人的笑声也很吵。
沈瑜迷蒙的脑袋似被搅动了,她面无表情地窜过去,不知轻重地将窗户拉上,连窗帘也扯得严严实实,做完了这一切,她才慢半拍地大喘气,她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刚才连呼吸都屏住了。
窗帘拉上后,整个客厅都黑了,她皱着眉往开关那儿走,走两步,拌三下,本该熟悉的地方,对现在的她来说是那么地陌生,她折腾了好久,才将客厅灯按亮。
一个白的东西从她面前窜了过去。
腾地一下又窜了回来。
沈瑜慢慢低头看了看自己裸.露在外的脚趾,又抬眼去看停在面前的白东西。
那东西很小很小,可能都没有她的巴掌大,即使在灯光下,它也散发着不一样的白光,沈瑜离它很近,但她看不到它的五官,辨别来辨别去,得出的结论,也只是一个发着光的白团团。
像个小玩具一样。
沈瑜没有思考很多,没有思考那东西怎么来的,更没想它没有双脚,是怎么自如地窜来窜去,她感觉不到危险,于是很平常地忽略了它,抬脚就想往卧室走。
她没能走成。
白团团在她的眼角余光中,突兀地裂开一条缝,那缝隙上下开合,像是人一样说话了:“瑜瑜、瑜瑜、瑜瑜……”
那声音很小很小,那么小个身体,哪里能发出多大的声音呢?可就是那小小的声音,将沈瑜整个人定住了。
无他,那声音,是她去世男朋友的声音。
反应时快时慢的沈瑜,凶猛地扑了过去,她趴倒在地,膝盖与手肘磕出沉闷的声响,她轻易地无视了,一双眼睛与整个心神都落在了双手紧紧捂住的小白团上。
小白团猛地炸毛,却又很快安静下来,沈瑜动作很凶猛,力道却很轻,虽然也把它抓得严严实实的,但它显然很熟悉她,一点没有怕的。
小白团张‘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沈瑜盯着它,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客厅里很安静,突兀的重响过后,很长时间都只交错着两道呼吸声。
沈瑜睡着了,维持着趴倒在地,双手握着小白团的姿势,虽然姿势别扭又难受,但她头一次安稳地睡着了,不止是睡着,她还梦见了完完整整,连笑容都是那么明媚的王珩。
梦中的王珩面容稚嫩,像是个未成年,她跟着他走在宽敞的大马路上,头顶太阳炙热,她却一点感觉没有,只专注地听他手舞足蹈地说话,他说了很多,但都犹如耳旁风,很快消逝了,唯有一段话,她听得清清楚楚,铭心刻骨般清楚。
“瑜瑜,我命很大的!偷偷跟你说,我要是死了,只要有人把我尸骨送回家乡,我很快就活啦!”
沈瑜认识王珩很久很久了,久到什么时候呢?她跟他一样稚嫩的时候。
当梦醒时,那句话依旧在她耳边回荡,同时她也想起来,那是他真真切切跟她说过的话,只是因为时间太久太久,她已经忘记了。
沈瑜不信命,但她将梦中的话当成了指引,王珩去世后,尸骨被火化,安置在了另一间卧室里,她将骨灰盒抱去车上,连带她不多的衣服和食物也收拾好,抓着小白团关上了门。
她准备去找王珩的家乡,莫名的直觉告诉她,小白团能做到。
此行匆忙,好在沈瑜也没什么要准备的,在遇到王珩之前她孤身一人,失去王珩后她同样孤身一人,一个人在城市里实在太渺小,渺小到犹如砂砾,便是消失了,也毫不引人注意。
沈瑜醒得早,因此太阳才刚出来一会儿,她已经出城了,没有导航,她即使牢记目的地,也难得地有了些许茫然,车在城外路边停下,原本缩在副驾座‘酣睡’的小白团跳了起来,它一跳一跳地蓄力很久,猛地蹦到沈瑜肩膀上。
“瑜瑜……”
它张嘴叫她,或许也不是在叫她,毕竟沈瑜没有从它嘴里听到过别的话。
“瑜瑜、瑜瑜……瑜瑜!”
它叽叽喳喳地叫唤,话很多的样子,声音抑扬顿挫,可惜听不出在说什么,沈瑜盯着它看,眼神十分专注,专注得像个变态的一样。
小白团看她不动,小小的身体忽地转动起来,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转来转去好一阵后,它小小的身体突地变大,变得有她两个巴掌大的样子,依旧看不出五官,但大概是手臂的位置,突兀地支出两个白条条来,就像是两根还没有与身体联通的‘手’。
沈瑜盯着它的手看,不过两秒,她已经抓上去了,触感跟小白团身体的触感一样,她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可一握紧,就像握住空气一样。
手里空落落,心里也空落落,沈瑜面无表情收回手,她还没理清自己当下的心情,小白团已靠了过来,它紧紧贴着她的脖子,那本该似有如无的触感,在那么一瞬间,真真切切地被她感知到。
“瑜瑜、瑜瑜!”
小白团叽叽喳喳地叫嚷起来,哪怕沈瑜什么都不明白,心情也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没有耽搁很久,沈瑜开车上路,长出了手的小白团使劲儿给她指了方向,啪叽一下又摔回了副驾座。
这下,它很久都没有跳起来了。
*
沈瑜出生在明市,也生长在明市,更小的时候,迫于生活的压力,她没有机会远行,等到压力减轻,她也不再是那个对广阔天地无限向往的人了。
明市周遭的风景她还算熟悉,等到远离明市,入目所及,都是陌生,尤其是当车驶入层层叠叠看不到尽头的盘山公路,她总会想起王珩曾说的玩笑话来。
王珩性子活泼,情绪就像锅内沸腾的水,总是带着鲜明的个性,她是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很长时间的独身生活,让她对人总是带着防备,他经常受委屈,一旦委屈了,就会像个炮竹一样炸掉。
“我要带你回我的家乡,那里山多路绕,把你关起来,你就再也别想出来了!到那时看你跟我一样呜呜哭不!”
他总是那么说,一边说,一边呜呜哭,‘狠话’放完了,又开始‘责备’她,说她不爱他,他那么爱她,她一点点都不舍得给,赢来的玩偶不送男朋友,反而送给别的男同事……
男同事是谁,她早已经忘记了,连玩偶事件怎么发生的她如今也记不大起来,她总想起的是他呜呜哭却一滴泪都没有的眼,那是双特别漂亮的眼睛,从第一次见面起,就牢牢牵住她的视线。
她当他的很多话都是玩笑话,地图上找不到他所谓的家乡,她也没去思考更多,这个世界很大,总有些地方是有人找不到的,没有录入,自然无法踏足。
进入盘山公路起,沈瑜又开了很久很久,直到很近的山变得很远,山路变得崎岖坎坷,沈瑜才遥遥看见了王珩曾说过的树。
“我的家乡有一棵树,那是孕育我们生命的母树!她存在很久很久很久了,你只要见到她,就到了我的家乡了!”
“母树长什么样?”
“你见到她就知道了!”
是的,见到她就知道了。
已近黄昏,山朦胧,树也朦胧,王珩口中存在很久很久的母树屹立在太阳落下的地方,仅剩的余晖给她披上一层彩色的纱,偌大的天地之间,所有的都褪色了,仅她是唯一的存在。
庞大,且美丽。
离得远时,已能感受到树的庞大,等到近了,那庞大更是直观,那是沈瑜无法估量出来的,她只能看到她粗壮的树干,几近遮天蔽日的树冠,无数树根向四周蔓延,从略高的山坡,直至下面的村落。
沈瑜在树下停留了很久,她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像是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虽然她并不曾感受过,但在那一刻,她莫名觉得就是那样的。
风吹动枝丫,树叶窸窣犹如细语,沈瑜遵从内心的想法,抱着王珩的骨灰盒一起躺在了大树下。
她不曾看见空中亮起了白光,那一缕缕白光与小白团是那么地像,也不曾看见寂静的村落在某一瞬间亮如白昼,无数生物朝着大树的方向抬起了头。
她不曾看见,自然也不会听见,有极轻的声音在虚无的空中响起,是那么温柔,那么慈爱。
“欢迎回来,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