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塑魂 ...
-
“灵阳子,你还困着我的徒儿们做甚么?”被解了咒的的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人群上那张铺开的大网,骂骂咧咧。
“王掌门稍安勿躁,现下那心魔还未除,待心魔完全被收服后,便将阵法撤了。”灵阳子抱歉道。
“我不管,你们清山收心魔便收心魔,困着那些无辜人做甚么。”王掌门理了理衣裳,灵阳子语气里的恭敬给了他不小的满足感,于是他装腔作势更甚,誓要把方才在江辞那跌的颜面讨回来,嘴里毫不留情,“那心魔是从锁妖塔中逃出来的,显然是你清山失职,看管不力。呵,这便是天下第一大派?”
灵阳子被这无耻老道说得面色极难看,可他是斯文人,更是清山的门面,不能乱了礼数:“王掌门,心魔逃逸一事,确实是我清山——”
“师兄,你同这无赖废话甚么。”岚晴向来高傲,她这只小凤凰岂能受得了这般委屈,她从阵中撤出,直接一手揪住了王掌门的衣领,恶狠狠威胁,“若不是你们这些人心存歹念,岂会教那心魔趁虚而入,受它奴役。可耻可耻,堂堂一派掌门,修行了一辈子,意志竟也这般脆弱。我若是你,现在便该找块石头,一头撞上去得了。”
“你你你——”无赖对上恶徒,竟是无言以对。
“你若再胡言乱语,我便当你仍受心魔控制,把你也扔入阵中。”岚晴向来说到做到。
王掌门见状支支吾吾半天,最终甩过袖子,避脸不再看岚晴。
云星等一众清山小辈见王掌门在岚晴面前这鹌鹑样,皆是偷着乐。他们这师姑虽然蛮横不讲理了些,但有时候王掌门这类泼皮,便需要她来磨。
王掌门这处蔫了头,另一人却又起了势:“那灵土和鬼魄呢?这两样物件,灵阳子,你们清山又是作何打算?”他只盯着灵阳子,不去看岚晴。
“灵土自有他用?鬼魄么?林姑娘并不是甚么物件。”灵阳子道。
“古籍记载,灵土与鬼魄,皆是世间奇药。你们是想独占这两份?”那人开门见山,直白说出了心中猜忌。
灵阳子正想着措辞如何搪塞这人,岚晴却在一旁满不在乎道:“独占便独占,你若有本事,大可来抢。”
灵阳子猛烈地咳嗽起来,岚晴嗔了他一眼。她这话一出,林中气氛顿时诡异,既隐着尴尬又藏着剑拔弩张的危险。岚晴一扫拂尘,神态自若地望向方才说话的人,显然在等着他出招。
“灵阳子,你们清山当真这么蛮横?”那人只捉着灵阳子问。
“岚晴说得也不是不无道理。”灵阳子清了清嗓子,“仗势欺人”这事他还做不惯,面色颇为尴尬,“说来灵土和鬼魄,嗯,”他顿了顿,想着要不要说林姑娘,但说了也是不妥,于是继续道,“皆是我那小师弟之物,诸位若想要,便去同他商量。”说完这话,灵阳子脸上有些发烫,他轻巧地便将事情一概甩到了江辞身上。
岚晴在边上盯着灵阳子发红的耳尖,暗暗发笑。这样一瞧,她这师兄做了坏事又心虚得要死的模样还挺可爱的。
“好,你们清山仗势欺人,我们诸派也不能由着你们这般欺负。”那人话锋一转,环视四周,“诸位,有谁愿同我一道去讨那个公道?”
先前一道挨了江辞那一记的几个掌门立马站出来承应,这几人很快凑到一处,开始商量对策。
灵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见阵法那处心魔该是已经入塔,于时便着手收阵一事。岚晴抱臂冷眼觑着那撮乌合之众,对灵阳子道:“若是我,早该将他们都扔下凌越峰了。”
她话音刚落,忽地察觉道一股不寻常的气息,下意识扫过拂尘,做戒备状态。灵阳子与她对视一眼,暗察不妙,江辞的状态很不稳定。他们皆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那时江辞的入魔来得悄无声息,待到众人发觉时,他已打伤数十弟子,饶是灵阳子同岚晴联手,也只是稍稍制住了他,最后是师父借禁地之力才将他禁锢住,直到天亮时,江辞才恢复清明。此后,江辞独自一人在后山修行,岚晴同灵阳子再没见过他入魔。不是他没有再入过魔,而是每每入魔时的狂躁和暴虐,都教他自己一个人用修为生生压下来了,那留在后山石壁上的剑痕残垣和他身上自虐式的伤口便是痛苦和入魔的无声印证。
岚晴和灵阳子既担忧又警惕地注意着禁地的动静。
“你先把那几个无赖诓走。”岚晴对灵阳子道,话说出口,她很快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怎么能让师兄这个脸皮薄的去干这事,那不得掰扯大半天。于时,她果断地朝那群人扫了一记拂尘,拂尘刚收回,便见江辞抱着林弋从禁地中走了出来。
那伙人还未从岚晴那突然的一记拂尘中回过神来,尚且懵懵,注视着江辞离去的背影。有反应快的,回过神来,大喝道:“站住!”其余人也跟着一并齐声附和。
江辞停下脚步。
岚晴和灵阳子心里一咯噔,此刻江辞身上的煞气毫不收敛,若是教众人察觉了极为不妙。当然,眼下更为重要的是,如果江辞失控了,他们该如何将他禁锢住。
“师弟,你先带林姑娘回去,此处我们来处理。”灵阳子温声道。
那群掌门显然不肯轻易放江辞走,高声道:“江辞,你得给我们个说法?”
江辞侧过身,眼里淬着冰碴子,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地冷血:“你们要甚么说法?”
众人教他那记眼神杀得一片死寂,一时惊得不敢言语。
待到江辞走后,他们才开始从震惊中恍然明白,原来传言不是假的,清山派的天纵奇才真的是要入魔了,而且是要成大魔。他们皆心照不宣地闭上了嘴。
江辞把林弋放到后山温泉,泉上弥着轻薄的水雾,林弋入池后,似脱魔爪般,寻到靠近崖壁的一处,能离江辞多远便有多远。江辞让她泡澡,是想要等洗干净了再入药么?就像她炖萝卜汤时要将萝卜洗得干干净净。在这一刻,她前所未有地开始发觉那些在她手下被洗净拨皮切碎得萝卜是有多么可怜,一如现在被洗净即将炼作丹药的她。
死亡的阴影如刀尖般悬在头顶,林弋着实被吓得不轻。她不想就这么窝囊的死了,连最后的心愿都没达成。她强势地说服逼迫自己冷静下来,要同江辞好好商量,他平日里其实也算是好相处的,好好同他说,他应该会答应的。她偷偷注视着池子边上站着的人,绝望又乐观地这么想。
山鸟在枝头啾啾叫着,雾气被微风吹得婆娑变幻,这一切应当是美妙的,如果不是江辞要杀她。想到这,林弋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情又悲哀起来,她已经想好了怎么同江辞商量,如果江辞不答应,她便拼死一搏,最好死前让他也不好受,谁教他这么坏,装着一颗好心骗了自己。
“上来。”江辞在岸上喊。
林弋无动于衷。
“林弋。”江辞沉声道,语气里不容人拒绝。
林弋固执地守着自己的崖壁。
很快,一片哗啦声响起。林弋瞳孔骤缩,手抵在崖壁上的凸起出,抠着那处的石头。她在纠结,纠结自己要以何种语气和神态去同江辞打商量,是上去服软还是冷静又理智地应对,无论如何,一切都该以达到目的为最优解。
未待她迈开半步腿,江辞便到了她身前。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人,只是还未及开口,那小人儿便先哭了,哭得泣不成声。
江辞头一次见这么能哭的人,从禁地到这处,难不成她真是水做的么?江辞的心都教她给哭软了,他轻声哄着她:“别哭。”可林弋仍旧哭得依然很凶,他以为是自己话说轻了,加重了声音:“别哭了。”话刚说出口,他便懊恼起来,好像没把握好语气,有点像是在训斥人。
林弋被他这么一“呵斥”,顿时哑了声,压着哭腔无声抽噎。她应当晓得,他不吃这套的。
江辞见她忍着哭意,心中无奈叹气,微俯身把她从水中捞出。林弋不敢再有任何动作,乖巧地揽住了他的脖子。两人衣裳皆被水沾湿,紧黏在肌肤上。空气中的冷意让林弋微微发着颤,可透过湿漉漉衣裳传来的江辞身上的温度又似小火炉般暖着她,这奇妙的感觉让林弋心中发着痒。
江辞强迫自己去忽视这种感觉,可越是逃避,它越如鬼魅般缠上身来,教他不得不看着她。他指腹陷入她腰间,好似搂着一团软乎乎面粉团子,怎么可以这么软绵绵的,江辞想。他垂眼看着她懵懂又勾人的欲眼,一滴水在她下颌边缘将坠欲坠,江辞的目光追随着它,最终顺着蜿蜒水迹滑落脖颈,隐匿于更深处。
他骤然清醒,将林弋抱上岸后,放开她,让她同自己一道入了边上的一间小阁。暖阁里虽然烧着地龙,林弋还是冻得哆嗦。江辞把一件厚道袍套到她身上,林弋捂紧道袍,习惯性要开口说谢谢,很快又闭了嘴,她不该同他说谢谢的,她为什么要谢他。
她站在那里,看江辞在架子前捣鼓瓶瓶罐罐,等着最后的审判。
“吃了。”江辞把一个小瓶子扔给她。
林弋愕然,拒绝道:“不吃,你要炼便赶紧炼。”她受不了江辞这般磨磨蹭蹭了,好似刽子手的凌迟,要杀要剐便来个痛快,她也好同他拼个惨烈,她受不了江辞这般温水煮青蛙,因为她会不由自主地有期待,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丹药是固魂所用,你不吃也可以。替你重塑□□后,你魂若是散了,与我毫不相干。”江辞转身去架子前继续寻找东西。
林弋看着手中的小瓶发呆,那道士说甚么来着,固魂,重塑□□,她努力消化着江辞所说的话,又见他回到桌前,揉着一团灵土,颇有要捏泥人儿的架势。
她后知后觉,难道从来便没有甚么炼丹药,是江辞要给她塑肉身?!惊喜来得太突然,林弋冲上去,趴在桌前,一把捉住江辞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你真的要给我塑肉身?”
江辞垂眸盯着她抓住自己的那只手,林弋有些尴尬地松开了,顶开药瓶,乖乖把药丸吃了。这药丸是江辞早先特地吩咐云明三兄弟炼好的。
林弋饶有兴趣地坐在边上看着江辞捏小泥人儿,死亡的阴影消散,她有种劫后余生的轻快。看着一个小泥人儿在江辞的纤细五指下初具人形,她畅快得不得了。很快,她不甘心只做一个旁观者,开始指指点点,毕竟这将是她的躯体:“捏得腿长一点,腰细一点,嗯,胸大一点——”
江辞停笔,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林弋顿时羞赧无比,闭口不再说话。
江辞冷冷觑她一眼:“这只是个躯壳,待你上身后,会依你原身变化。”
林弋撇撇嘴。
“笔。”江辞吩咐。
她乖乖递上笔,看着江辞在那泥人上细细勾勒,觉得很是奇妙,按耐不住,又开始叽叽喳喳:“眼睛,眼睛要好好画,还有眉毛,眉毛我要细细长长的那种,像明霞楼里当红花魁那种……”
在她提了无数个要求后,江辞把笔递到她面前:“你来画?”
林弋犹豫片刻,伸手准备接过笔,却被江辞反手轻轻敲了一笔杆子。
林弋缩回手,委屈地看着江辞。
待泥人儿捏成后,林弋欢喜地捧着它左瞧又瞧,还真是神奇,那泥人儿眉眼间竟真和自己有些相似。
“进去吧。”江辞道。
林弋手指间点在泥人儿上,闭上眼,她感觉浑身轻飘飘的,很快这种轻盈感得到填充,渐渐有了种脚踏实地的感觉,身子像是被甚么东西拖着往下坠。再睁眼时,她发现手中的泥人儿已不见踪迹。
“好了?”她兴高采烈地问江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