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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心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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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林弋才迟钝地发觉,自己好像是真的被困在了这小小的一方偏院里。外头不知被江辞贴了什么符,她半步难行。除却三餐前来送饭的小道士,也没什么人来看她。
林弋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中的某些东西在流失,悄无声息地消失。如秋日萧瑟寒风中的一株花,她正在孤独又可怜地枯萎。
夜晚,从凌越峰顶起来的雾弥散下来,侵入偏院中。
林弋伏在栏杆里,仰头望着薄雾中的朦月,时而被外头细微动静惊扰盯着那扇朱门瞧,她分明又隐约地在期待着什么。可回答她的只有风过竹林的细簌声,转而所有的声息又都没了,同那扇紧闭的门一起陷入沉默中,将她抛入更深的夜里。
梦里也是惊恐不安的。林弋看见熊熊烈焰冲天高,她被捆在祭台上,焚身以火。透过火光,她盯着那白衣道士。你现在明白了么,对他来说,你不过是那铸成那登天一步的台阶罢了。
什么台阶?林弋问。
可怜的孩子,他离得大道只差一步,而你就是那最后一步。以你入药,乃是灵丹,修仙之人的灵丹妙药。
狗屁。林弋骂道。
鬼魅的狞笑声不止,你现在不相信,等那烈火焚身时总会相信吧,只是那时已经晚了。
林弋在痛苦中惊醒,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是趴在栏杆上睡了一宿。梦里的声音挥之不去,她虽然不相信,但心情因为梦中受的煎熬而陷得更沉。
好在这日终于有人来了,只是不是从朱门里走来。
“林姑娘。”墙头坐着一个少年,挑眉喊着她。
“云明?!”林弋惊呼,很快明白过来他大抵是偷偷溜过来瞧她的,于是压低了声音道,“你小心些。”
叮嘱声刚落,那少年便利索跃下,扬起的衣袍好似白鸟展翅。云明拍了拍掌中沾的泥,笑意盎然地望着林弋,可尴尬的是,对上林弋那双同样笑吟吟的眼,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得傻笑着,到最后竟是羞得脸微微发红,只得挪开眼,目光正好落在院中的石桌上,便往那处走顺势坐下来。
“我——”
“你怎么来了?”林弋和他同时开口。
云明拨着剑穗上的流苏,故作镇定,道:“恰巧路过这里,想起来你应该是住这处,便翻过来瞧瞧。”
“我可是要闷死在这处了。”林弋在他面前坐下,撑起下巴,气呼呼道。但脸上的丧气转瞬间消散,她盯着云明,似一只欢腾的小雀儿,丝毫不遮掩心中的愉悦,“幸亏你来了,陪我解解闷。”
“只是,不知道你那师叔公又有什么打算。”林弋撇撇嘴,颇为不满。
云明望着林弋,虽然眼前人蹙眉埋怨,可他晓得,她对他那师叔公是极为信任的,甚至比信任还要 更进一步,是依赖。这个认知让云明心中极不好受,他也不明白这种难受从何而来,或许是因比试场上的受挫有关,少年人的心高气傲转变为了心浮气躁,一切都开始变得混乱,在这种混乱下,压抑的心思开始蠢蠢欲动,细微的欲念也开始被放大,放大到让他不得不承认它们的存在,甚至为它们所奴役驱使。
就像此刻,他得承认,他对师叔公的嫉妒,和对面前人的保护欲。这两种情感促使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带她走。可怜的姐姐,她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吗?外面已经流言四起,或言师叔公要拿她炼丹,或逼清山交出她以绝后患……虽是百般说辞,但云明晓得,他们都是贪婪的豺狼,林弋如今是一只柔弱待宰的羔羊,无论理由是何,真相是何,她都逃不开被献祭的命运。
可是,那可怜的姐姐啊,云明看着林弋,她是如此娇柔,像一株清晨含露的嫩花,一心依偎在高大的林木边。她以为它能护佑自己,她尚不知,那不过虚浮的假象。就算炼丹的传闻是假,可真到群情激愤逼宫清山那时,师父和师叔公还会护着她吗?为着一个不甚相干无足轻重的人,毁清山百年清誉?
“姐姐,你想不想要出去走走?”云明突然严肃起来。
他骤然的一本正经让林弋有些惊诧,林弋眉眼弯弯,笑道:“好啊,不过——”
“好,我带你出去。”云明抓住了她的手腕,手下的力气十分大,勒得林弋有些疼。
“等等,云明,你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吗?”今日云明的举动着实奇怪,她原本不过是顺嘴说说,岂料面前的人反应这么大,外面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林弋联想到了做过的那个荒诞诡异的梦,不禁脱口问道:“是江辞吗?难道他真要拿我去炼丹?”
“姐姐,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的。”云明郑重道。说完,便拉着她到了偏院墙边,单手结印,墙上顿时出现了道金色的门,云明带着她,从门中踏出,竟是穿墙而过。
“云明,到底怎么了,我们要去哪?”林弋几乎是被云明拽着往前跑的,心急速跳动着,她感觉有些呼吸不上来。
“嘘——姐姐,别说话,现在他们都想要你的命呢。”云明微微偏过头,嘴角突然扯出一丝笑,他好似在哄着她,“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不对劲,林弋登时紧绷起来,她一面任由云明带着她往前跑,一面观察周围情势,思忖着应措。
未几,林弋忽然跌在地上,面上神情痛苦,可拉她的人似乎没有半点要松手的迹象,继续拽着她往前走,她腿上被地上的石粒摩擦得火辣辣的疼。
“云明。”林弋呻吟道,要阻止他的动作,“我脚崴了。”
云明这才懈了几分力,回头俯身看她,啧了一声,脸上神情嫌弃至极。林弋对上他的眼睛,很快确定下来,这不是云明,这个云明与方才在偏院里的是“两个人”。
“你怎么总这么多麻烦。”云明直接撩开了林弋的衣裙,光洁的小腿突然裸露出来,林弋下意识地把腿往里头缩了缩,她没想到这“人”竟这般大胆。
“啧。”面前人又啧怪道,直接捉住了她的小腿,教她再无后退机会。他目光赤裸裸地看着她的小腿,眉心皱起,脸上嫌弃神情更甚。不过是几道轻微的擦伤,有什么好娇气矫情的。
“起来。”云明毫无感情道。
林弋将假云明的表情悉数纳入眼底,似乎这假云明和自己认识,而且,而且应当是很嫌弃自己的。林弋实在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和什么妖魔鬼怪结下了这么大梁子。
“嗯?”假云明语气里颇为不耐烦。
林弋从思索中很快切换过来,鼻子一酸,泪眼涟涟地看住他,柔柔弱弱喊:“疼。”
假云明几乎要被她烦死了,这么个累赘,他那哥哥究竟是迷上了她哪点。他抓住林弋的胳膊,直接将人从地上拖了起来,就在林弋以为他要强行拖着自己往前走时,这人却忽地半俯下身,一条胳膊从她腿弯穿过,竟是打算将她抱起。
林弋顺势揽住了他的脖颈,手掌贴在他后背,就是此时!她两指并拢,急急画符,最后一笔落成,一掌按下,假云明背后顿时如火灼般,林弋趁他松懈,奋力挣下,看着不远处在竹间小路穿过的一小行人,大呼救命。
竹林中那行人闻声赶来,为首的是个穿黄色道袍的胡子道人,在见到林弋那瞬,他眼露凶光,嘴角扯着笑,道:“得来全不费功夫,妖女你且受降。”
林弋又懵又惊,她几时被冠上了这么大一顶帽子。眼下却来不及思考这么多,她拔腿就跑,那老道一双腿却是飞快,一手伸来,正要拎住她后衣领时,却被一剑直直斩断了手腕。
“你——”他的脸痛苦地扭曲作一团,咬牙切齿地盯着面前的少年,他认得他,当时同晴岚那老女人比试的小辈,灵阳子的徒弟。
“好,好,好,你们清山派果真是起了歹念,要护着这妖女,要为乱天下,诸位,我们怎可坐视不管,由他们这般胡来!”黄袍道人一句暴怒,断掌处鲜血直流,他一瞬间竟是全然感受不到痛苦。他这句话点燃了众人的怒火,此前数日,在知晓鬼魄一事后,来清山赴宴的众人早就有了各自的小算盘,也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他们今日本是要去找灵阳子和江辞要个说法,为了天下安宁,他们必须交出这鬼魄;或者,退一步说,有难同当便该有福同享,若是清山执意要留这鬼魄,等那灵土和鬼魄入炉灵丹成时,也该给各大掌门分一杯羹。
恶心,假云明如何看不穿这些人的丑恶嘴脸,可他不借意再往上添几把火,清山和各大门派的嫌隙,和他丁苍有什么关系,他巴不得他们吵得越凶,最好打起来。于是,这个混蛋大言不惭道:“我们清山就是要胡来,你们这些旮旯角落里的废物拦得住么?!”
果然此话一出,火烧得越来越旺,那行人一面起式一面又高呼妖女在此。丁苍一面拖着林弋一面同那群人斗,周围人越来越多,而这具身体体力越来越不支,他才暗自后悔自己方才为何要嘴贱,他本体尚未修复,魔力又受清山禁咒压制,而对面受那锁妖塔逃出的心魔的魅惑,成了不要命的疯狗,这让他抵抗得甚是狼狈。
林弋明显感觉到身边人的吃力,瞅准时机,一溜身便脱离了丁苍的束缚,拼命往前跑。丁苍一回头,啐骂一声,匆匆追了上去。他身后众人,追得更紧张。
江辞和灵阳子、晴岚三人坐在堂前,江辞将林弋兄长嘱托及阴阳旗一事皆说与了灵阳子和晴岚听,晴岚颇为尴尬地咳了咳,道:“若是如此,那我该去同那姑娘道个歉。”
灵阳子挑挑眉,半带打趣:“我竟不晓得小师妹还是会同人道歉的人。”
晴岚嗔他一眼,又冷眉冷眼道:“可锁妖塔异动一事,不与你清山失职有关。”
“不,是地府乱了。”江辞道。
“这?”
“须得早日寻到另一面旗,将其送入地府。”江辞道,“眼下更要紧的是,抓了锁妖塔里跑出来的那妖物。”
灵阳子和晴岚皆点头表示认同。这几日,众派异常他们早有察觉,也晓得逃出来的那妖物是只被囚了上千年的心魔,当初晴岚在比试场上的失态,以及如今四起的流言,皆是受那妖物蛊惑。只是如今清山聚集众门派,人员混杂,那妖物又狡猾,即可操纵人心,藏匿逃跑的本事也是一等一好,轻易寻不出除不得。
“师傅,师傅——”云星拖着长调,急奔而来,一时不察,脚下一绊倒,直直滑跪在灵阳子三人面前,他顾不上疼,只喊,“外面乱了,他们都在,都在喊抓妖女!”
堂中三人皆变了脸色。
林弋一路胡跑着,也不知道钻到了什么地,这地树木长得极其茂盛,遮天蔽日,周遭暗沉沉一片。忽地,身后被大力一推,她倒在地上,刚要挣扎起来,被人按住后脖颈,压在了地上,假云明的呼吸喷在她后脖颈,嘲笑道:“原来都是装的。”背后因刚刚那符咒还烧得疼,他又想起了方才混沌中见到的景象,一条蛟龙从黑雾中破开,朝他张开狰狞的嘴,欲一口把他吞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的羁绊还是牵扯不开么,哥哥当真是宝贝得她要紧。
不过,哥哥越看重的东西,他越是要毁掉得好。丁苍掐着林弋的后脖颈,道:“你不是骗我么,那真的打断你的腿好不好?”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强盗行径!林弋绝望地闭上眼,只盼着这具身体感受到的疼痛要轻些。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打断腿时,忽然听身后人说:“看来你还真是招人馋啊。”话音刚落,林弋便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掀起,丁苍竟是将她当作了挡剑牌,让她替他生生挡下了身后的一掌。
林弋顿时口吐鲜血,她觉得自己肺部要炸了,全身的骨头酸得紧。丁苍虚虚揽着她的腰,抱歉道:“不好意思啊,那掌我真接不下来,魂要散了。”
道你娘的歉,林弋口腔中弥漫着鲜血味,她觉得自己大约是要死了。
丁苍盯着面前人群中的一人,笑道:“好兄弟,你要这煞气做什么,我同你打个商量成不成?”
人群中却无人回他,有的只是疯癫的逼近。
啧,丁苍不耐烦了,正要动手时,鼻尖微动,他嗅到了空气中的味道,他的好哥哥要来了。丁苍饶有兴味地抬了抬眼,那煞气是越来越浓了么。
“看来这交易做不成了。”他挑衅地看着来人方向,微笑着,然后手一推,把林弋扔向了那暗无天日的密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