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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奶奶去世以后 1966年 ...

  •   1966年1月份,农历传统节日小年前两天的清晨,在西北风的呼啸声和家人的痛哭声中,奶奶与世长辞。
      奶奶出生于20世纪初,就像当时中国无数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一样,伴随一生的是中国半个多世纪的动荡不安和生活的艰辛与无奈。爷爷早逝,记忆中的奶奶劳累辛苦但是乐观坚强,爬满了脸颊的皱纹总是因为微笑而舒展,覆盖着一层薄茧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裹成三寸金莲的小脚似乎永远不知疲累地从清晨奔波到深夜。
      三年饥荒期间,村里陆陆续续不断地有老人和孩子熬不住,就那么去了。挖野菜,剥树皮,奶奶佝偻着身子,踉跄着脚步,跑遍了西山,想尽了方法让一家人多吃上一口。有一次,我病倒在家,病体虚弱,又饥饿难忍,知道家里已经没有粮食了。当我问死后是不是真能见到阎王爷时,奶奶坐在床边看着我直掉泪。后来,奶奶消失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夕阳消失在西山山后,村口才出现了奶奶蹒跚的身影。当父亲有点埋怨地问奶奶这一天去哪里了时,奶奶只是轻轻摇摇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袱,颤抖地放在父亲手里,欣慰地说,快,让大娃吃得饱饱的。父亲激动地打开包袱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小包瓜干。原来奶奶用那双小脚一天来回走了二十里路,到别村的一个比较富裕的亲戚家苦苦哀求来了我的救命粮。晚上,看着奶奶那花白的头发和疲倦的脸庞,我眼泪止不住地流,手里捧着一碗瓜干熬的厚厚的粥,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感觉难以咽下。只能认真地对奶奶说,奶奶,以后我一定孝敬您。奶奶笑笑,摸摸我的头发,说,傻孩子。
      我的确挺傻。常年的辛苦和劳累掏空了奶奶的身体,三年饥荒更是雪上加霜,牙缝里挤出来的口粮给了我和弟弟,背地里自己喝白开水充饥,就这样奶奶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66年初,这时我刚20出头,毛头小子一个,拉扯大了我的奶奶,还没有享受到我的孝敬,在大家准备过春节的热闹忙碌中静静地去世了,留给我淡淡的遗憾,当年的诺言最终还是没有来得及履行。
      奶奶去世的当天,强忍着悲痛,作为独子的父亲开始筹划着给奶奶办理后事。母亲先给奶奶换上奶奶自己提前做好的寿衣,整理好遗容,街坊邻居帮忙把奶奶遗体抬进棺材(本地人把棺材叫做寿器)中,把棺材盖半掩上。过去一般在家里的正屋里设灵堂,自北向南各摆上一条长板凳,然后将棺材放在长凳上;再在棺材前放一张小桌,桌上放上馒头、水果当贡品,再摆上香篓子,点上香;最后还得点上长明灯,小灯里添上点花生油,用棉线做灯芯,豆大的火焰犹如生命,让人感觉脆弱却又坚强。灵堂设好了。此后每日家人需要在黎明之前在灵堂哭一场,直到将奶奶下葬,称之为“辞笼”。因为奶奶在世时的好人缘,亲戚朋友也都纷纷来祭拜磕头,家中哭声一片,戚戚然,惶惶然。
      可设完灵堂,具体如何给奶奶送丧家里人产生了分歧。当时,人死后一般“五日殡”,也有“七日殡”,老人算算日子挑个好日子出殡;死后第二天去土地庙“圆庙”,儿女拉“长(chang)钱”过后“烧纸马”,代表着死者灵魂升天,当天晚上就可以回家将棺材盖掩好,用长钉钉住,即“掩扣”;出殡的前一天晚上“开吊”,一般要请吹喇叭(本地人俗称,即唢呐)的,绕着村吹上一圈;出殡当天,再一路吹吹打打将棺材送到山上丧下。这是本地葬殡一事延续已久的风俗。其中,请吹喇叭的人来吹吹打打的一番是风俗中必不可少的环节。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一片,云层低沉,西北风吹过,破碎的窗纸“嘶啦嘶啦”的作响。
      屋内母亲坐在炕头默默掉泪,这两年家里日子过得比以前强多了,娘,受了一辈子的累,老了之后难道连风风光光的出个殡这个愿望都实现不了,叫邻居亲戚看看得怎么说咱家。
      父亲皱着眉快拧成了结,你懂什么,前段日子,工作队不是说必须破除迷信,不准出殡时吹喇叭,你忘了在“四清”吗,你想咱也被当成“四类分子”。
      母亲沉默许久,似是想到了那些“四类分子”的境遇,但仍心有不甘,现在工作队不是回乡过年了吗,反正不在这,咱即使请了吹喇叭的,他们也不知道。
      父亲犹豫不决,我知道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必须考虑若被工作队知道后的后果,但想想奶奶温暖的笑容,就像母亲说的那样,包括奶奶在内,过去哪个老人不希望自己死后能热热闹闹地风光大殡,即使到了地下也有面子。
      我和母亲又劝说了一下,父亲叹口气,不管了,我马上去找找吹喇叭的,咱先把娘葬下再说吧。
      就这样抱着侥幸的心理,家里人讨论了一下还是找来了吹喇叭的人。最终奶奶伴随着热闹的喇叭声在西山下葬了。家里人伤痛之余松了一口气,终于完成奶奶的心愿了。可是当过大年后工作队重新入村,一家人又把心提起来了,生怕被工作队知道后“打倒在地,踩上一脚,永世不得翻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吹喇叭这件事最终还是让工作队知道了。当时的工作队的组长张吉三点名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里。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低头乖乖地站在组长面前,做出真心悔过接受组织批评的样子,希望能平安度过这一劫。当时在这里□□还没有开始,张组长只是严肃地将我批评教育了一顿。鉴于我平日里表现还不错,在我表示坚决听从党的指示,再也不犯类似的错误之后,吹喇叭事件算是过去了。
      紧接着,66年下半年,所谓破“四旧”主“四新”的行动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了。在大会上工作组又一次强调了为了破除旧风俗,旧习惯,破除迷信,以后不准烧香,不准烧纸,送殡不准吹喇叭,过年不准挂竹子。香篓子,过年挂的竹子,旧黄历,凡是跟旧风俗有关的东西,在工作组的要求下,村民全都从家里拿出来集中烧毁了。后来听说,因为没有卖冥纸的了,过节时就有人偷偷地裁了糊窗棂子的窗纸拿来烧,算是心理安慰。
      作为迷信的代表物,周围大小的庙也理所当然地面临了被拆毁的命运。奶奶“圆庙”晚上用来烧纸马的村里的那座土地庙没了,镇上的土地庙也遭到了破坏,至今同辈人还记得镇上土地庙中那两匹已不复存在的高头大马的塑像。
      父亲也响应号召将收藏了半辈子的古书拿出来烧了,当时曾想把我最爱看的武侠,《隋唐演义》,《七侠五义》悄悄藏起来,但是怕万一再被发现不得不交出来。当泛黄的纸张在火苗中卷曲着痛苦地燃烧时父亲那沉痛的表情一直深藏在我的脑海。
      此时仅仅入土只有半年时间的奶奶也遭到了破“四旧”行动的波及。坟墓、棺材作为旧社会的象征是必须废除的对象。扒坟行为起先遭到了大家的抵触,老人们悄悄地说这破了风水啊。但在干部带头领着人扒了自己家的坟之后,谁也不敢再说什么。此后一群人就在西山上开始了扒坟行动,一天甚至能扒十几个坟。扒开坟墓上的土堆,抬出棺材,将里面的尸体抛回坟坑里,然后将土再埋上,就这样包括奶奶的坟在内,西山上所有的坟都被夷为了平地。在这些新的平地上种上地瓜,于是坟地变成了耕地。听说在这些新耕地上生长的地瓜后来获得了大丰收。坟里的砖石被拆了运回来盖了新房,建了猪圈,棺材板做成了门窗,我甚至还曾见到一户人家直接当成了菜板使用。
      至此奶奶才算是真正的“入土为安”了。现在接受唯物论教育的我们固然不相信鬼魂之类的说法,但是出于对死者的尊敬,我还是在此衷心地祝愿奶奶在地下安息。

      200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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