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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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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京城里最热闹的地儿当属武安侯府。
此时虽然下着雪,门前仍旧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老百姓。
据说武安侯因着近日里的官员离奇死亡事件颇为头疼,于是索性在此设了个台子,用以筛选来应征的能人异士。
凡能过选着可直接拿到白银千两,倘若真能解了武安侯的燃眉之急,那好处更是不提。
因此,应征之人多到张袂成阴,头几天甚至还得拿号排队。
然而,真正过选之人却少得可怜,原因是……
“极泉!”“天宗!”“环跳!”“成山!”
随着道道低呵,灰衣少年或踢或拍,一记记落在台上站着的彪形大汉身上。
四周响起一片叫好声。
大汉连连败退,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浑身发疼,但因为上台前放了狠话,现在若是认输面子上多少有点下不来,于是仍在咬牙支撑着。
大汉在心中不断低骂,这小子方才不是已经打了五轮了吗?哪来的力气上蹿下跳?!
最气人的是,他出手时还总喜欢喊出一些个穴位名字,也不知有心还是无意,说出来的穴位时对时错,让人对他口中说出的位置防也不是,不防也不是,平白无故地分了心神。
“喂,”少年停了下来,颇有些不耐烦地扬起下巴,“大块头,我说你是不是输不起啊,都这样了还不认输,你不疼,我都打累了。”
边说着,还甩了甩手,以证明自己说的话完全属实。
大汉面上一红,梗着脖子撑了半天,然而对自己的实力到底有几分自知之明,只得把这口气生生咽下,冲那人一拱手,逃也似的下了台。
少年发出一声轻哧,随即收起脸上的轻慢之色,走到台旁的一张坐了人的椅子旁垂首站着。
低眉敛目,与先前嚣张模样判若两人。
此处应是早就搭建而成的看台,视线上正好可以包揽打斗台上的一举一动。
椅子上坐着的人正低头翻动着手中的书。
那人就那样不声不响地坐在那,白衣胜雪,发色如墨,眉睫微垂,雅致得像一尊瓷器,安静到让人不忍打搅。
灰衣少年小声嘟囔道:“世子,这应征之人真是越来越差劲了,原先还稍微能看些,如今连个能还手的都没有。”
“嗯。”被称作世子的那人头也没抬,纸张摩擦声响起,书又被翻过一面。
少年急道:“可京中官员已经死了快十个了,侯爷那边还出不了主意,怎么向陛下交代啊?”
“那就不交代。”
少年又是一急:“可世子为何不让我去?我……”
还未说完,却见自家主子合上书,抬眼看他,笑得和煦:“长林,可还记得你的主子是谁?”
长林只觉一股寒流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吓得立马跪下:“奴才知错。”
“起来吧。”
顾洵伸手将他扶起,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似乎可以隐隐看见其中青色的血管。
姜舒年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白衣少年伸手扶住小厮,笑容温和,如春风拂面,还是熟悉的眉眼,三年岁月,也只是让这原本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五官长开了些,更显风华。
姜舒年不得不垂眸掩下眼中的情绪,她原以为自己对对方的情感已在这三年时光之下瓦解稀释,却没想到这三年,也只是让这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压抑浓缩,如今一见故人,就如山洪般奔涌而出。
江晚音已经死了,江晚音已经死了……
她在心中反复对自己说,江晚音已经死了,死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
胸腔传来阵阵疼痛,姜舒年深呼吸了几次,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这时,台上忽然传来那熟悉而又温润的声音:“可还有人想来挑战?”
姜舒年的手在袖中缓缓握紧,扬声道:
“我来!”
说罢,翻身上台,动作利落干脆,衣摆被风吹动,发出簌簌声响。
长林闻声也跟着上了台,见着来人一愣,撇了撇嘴:“好家伙,尼姑都来凑这热闹。”
然而他平日里虽然不正经了些,却也不是那种轻敌散漫之人,于是拱手示意对方开场之后,道:“认输或者出台算输,反之算赢。”
边说着,又一次腾身而起——
“极……靠!”
长林如同一只刚扑腾翅膀上天就被一箭射下的鸟,砰的一声落回地上。
脚上还缠着一圈鞭子,鞭子的另一端握在姜舒年手上。
“你你你你……你耍赖!”长林头回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了下风,还如此彻底,颇有些恼怒,“比试便比试,我赤手空拳跟你打,你耍鞭子算是个什么事?”
姜舒年闻言,缓缓转向围观群众,问道:
“诸位可听说过这比试不可使用武器的规矩?”
四面群众从这两秒就结束了的打斗中缓过神来,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长林冷哼一声:“但凡比试都讲究一个公平二字,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觉背后传来一阵推力,害得他一个踉跄跌下台来,又向前好几步才站稳。
他转身怒视那个一脚把他踹下台之人。
姜舒年双臂交叉抱于胸前,笑得肆意又张扬,见长林看来,更是眉头一挑,带了些玩味。
长林还没明白这笑容的意思,只觉是这小尼姑看他不顺眼故意挑事,正欲愤然出声,却听见那人悠悠开口:
“这局可算是我赢了?”
姜舒年的声音里带着轻佻,她的话并非是对着长林说的,而是转向那坐在椅上的顾洵。
她知道,此处能做主的,归根结底还是这位看上去极好说话的少年。
长林一看脚下,登时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清秀的脸瞬间涨红:“好你个小尼姑,你这是趁我不注意,有种咱们再来一局,你不用鞭子,我倒要看你能不能走上五个回合!”
“凭什么?”姜舒年拨弄着鬓边垂下的发丝,“方才是你自己说的,认输或者出台即输,反之则赢,现在我既没认输也没出台,反倒是你站在台下,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长林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求助一般地看向座上少年。
却发现自家主子正定定地那讨人厌的女子,眸中似乎翻动起了几分异样的情绪。
长林忽地有了种不祥的预感,果然,下一秒就听见主子缓缓开口:“算。”
此言既出,便是给了姜舒年之前的问话一个答案。
长林气得跳脚,他看得出来,那小尼姑虽然耍鞭子有几分本事,但也只胜在出其不意,光论武功是打不赢他的。
输得这般憋屈,让他如何甘心?
然而那女子仿佛是要再在他头上点一把火,嘻嘻一笑,道:“我从静安寺而来,在这京中没有住处,此次既然过了比试,便是要替侯府办事的人,不知这诺大的侯府可有我一处暂住之地?”
听了这话,顾洵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好哇,好哇……
长林在心中哇哇乱叫,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只会耍赖的女人是盯准了他们家世子来的,同京中别的花痴女子一个样!
一点都没有当尼姑的自知!
更何况,一想到此后要与这泼皮无赖同在一个屋檐下不短的时间,他便浑身难受。
但他的难受又如何做得了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主子缓缓点头。
完了。
长林心如死灰。
*
已是戌时,顾洵坐于案前,暖黄的灯光照在他的脸上,为那温润的眉眼又添了几分温和的味道。
他的样貌是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儿,却让人鬼使神差地想要多看上两眼。
顾洵的发极黑,肤却极白,泛着有些郁郁的青色,是自幼体弱所致,说起来应当是一种雌雄莫辨的秀美。
然就是这么一丝病态之美与那瓷器般的脆弱感,使得他的样貌与旁人区分开来,如同欲碎不碎的琉璃,将飘未飘的流云,亦或者随时就要见光而化的积雪。
大部分时候,其面上都带着笑,哪怕便是不笑,眼底眉梢也不见凌厉之色,只有那书卷中沾染的雅士气韵。
姜舒年随意地斜靠在他对面的一把椅子上。
犹记得那名叫长林的小厮半个时辰前将自己叫来,应是还在气恼白日比试一事,没给她什么好脸色就又冷着脸走了出去。
来时顾洵便在看书,姜舒年记得,自己上辈子时他就有这么个习惯,总是书不离手,从古籍野史到趣闻闲谈,阳春白雪也好,下里巴人也罢,倒是从不挑剔。
这半个时辰里她已经出声询问过好几次为何要将自己带到此处,对方却都不答。
姜舒年微微皱眉,记忆里顾洵这人处事圆滑,八面玲珑,总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工夫总是做的极好的。
把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对自己府上有用的人晾在一边,这种事,她所了解的那个武安侯府世子可干不出来。
三年不见,别的没变,养出了一身臭脾气。
姜舒年打了个哈欠,从座上站起,拂了拂缁衣上的褶皱:“我……”
“你叫什么名字?”
几乎是同时,顾洵出声问道。
姜舒年闻言一笑,道:“姜舒年。”
“你姓姜?”少年捏住页角的手指僵了僵,可那也只是瞬息,下一秒,便若无其事地将那一面翻过。
“不姓姜……难道跟世子姓?”姜舒年几步走到顾洵跟前,眼底眉梢俱是浮滑。
“倒也不必。”来人挡住了些光,阴影投射在书页上,顾洵将目光从书上挪开,看向那张嬉笑着的脸,“江乃吾国皇室姓氏,一时有些惊讶罢了。”
姜舒年听到“皇室”二字,心中五味杂陈,但面上仍旧不显,用再轻浮不过的调子“噢”了一声,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顾洵耳边道:
“此姜非彼江,世子须知,这辛辣刺激的终归是比寡淡无味的有趣上许多。”
温热的呼吸喷吐在耳畔,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传入鼻尖,顾洵睫毛颤了颤,随即垂下眸子,教人看不清情绪来。
姜舒年低笑一声,又道:“听闻通过比试就可得到白银千两,若我不要白银,还把案子给结了,世子可否换成其他奖赏?”
“你想要什么?”
姜舒年欺身向前,将距离再拉进了些:“据说世子是京中贵女趋之若鹜的好归宿,如今我已还俗,想要的……当然是这世子夫人之位了。”
说罢便顿住了,抬眸打量着顾洵的神色。
她倒也没抱太大希望,左右不过是要在对方心中留个自己倾慕于他印象,好让以后的接近看上去不那么突兀……
“好。”
姜舒年闻言一愣:“你说什么?”
顾洵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笑意,却不再多言,重新将目光放回书页上。
“明日辰时,长林会带你去到失事官员家中,你只需在屋中等他来即可。”
“我……可以走了?”
姜舒年微微愕然,一面惊讶于对方竟如此轻易就答应了下来,一面奇怪他把自己叫到书房来待半个时辰,却只是为了问个名字。
“嗯。”顾洵点了点头,唤道,“长林。”
显然是下了逐客令。
“不用了,我记得路。”说罢,姜舒年便向屋外迈去。
反正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转身以后,姜舒年收了笑,眸光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她素白的指尖轻轻划过袖口,那里提前蘸了毒,剂量极小,毒性却不可小觑,一旦吸入便能深入五脏六腑,难以根除。
到时候,只需要一个引子……
“还有——”
顾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姜舒年脚步一顿。
“行事之时换身衣服。你房中应当有别的服饰,这件打眼了些。”
姜舒年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继续向外走去。
“啪”的一声,门被毫不客气地关上。
听到关门声,看书的少年抬起头来,看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眸色由浅转深,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半晌,顾洵收回目光,起身走至书房的另一角,将那儿摆着的青花瓷长颈瓶轻轻挪开。
伴着道道咔嚓声响起,原先他所坐位置后方的墙壁错开了去,露出一条暗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