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了进去。晚宴已经进行了大半,客厅里的景象已经变了,餐桌早已撤除,长一辈的客人也已经告辞了好几位,现在只剩下楚伯伯、楚伯母、费云舟、何阿姨等人。而年青的一代都挤在一起,又说又笑:陶剑波在弹钢琴,青荇在一边指导他;胡家姐妹,许家姐妹在打跑团牌,说实话,对这两对姐妹,我总是分不出谁是谁;音响里放着探戈舞曲,有几对男女在跳探戈,楚濂和绿萍也在其中。他们两人,舞步优美而纯熟,且都出色地漂亮,在客厅那柔和的灯光下,正像一对金童玉女。我注意到母亲的眼睛发亮地看着他们,就猛觉得心头痉挛了一下,浑身不由自主地一颤。费云帆没有忽略我的颤动,他回头望着我: “怎么了,你?” “恐怕是猛一进屋,不能适应屋里的冷气。”我说,看着楚濂和绿萍。 “看我姐姐!”我又说,“穿绿衣服的是我的大姐姐绿萍,穿蓝衣服的是我二姐姐青荇,我还有个三姐姐叫丹蘋,她们是三胞胎。”我向他介绍。 “我猜你这三姐姐准是穿着红衣服的。”费云帆笑着说。 “一点不差!”我也笑了。“妈妈给她们取名字的时候,大概是连她们的喜好也决定好了。” “那么,你应该穿件紫色的衣服啰?”他看了一眼我的红格子衬衫。 “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我鼓了鼓腮帮子,“反正,我的长相也就这么回事了。再说,我又不像她们那样,需要用颜色才能彼此区分。” 费云帆看看绿萍,又看看青荇,视线在她们两个之间来回转了几下。 “是的,你的姐姐们很美丽,也很相像。”他说。 绿萍穿着一件翠绿色软绸质料的长裙,长发披垂,配合着楚濂的动作轻盈地舞动,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光芒。楚濂呢?他显然陶醉在那音乐里,陶醉在那舞步里,或许,是陶醉在绿萍的美色里。他的脸焕发着光彩。 站在钢琴旁边的青荇,也是同样的美丽,同样的优雅,除了裙子的颜色从翠绿换成了水蓝,简直看不出有什么分别。她正忙着纠正陶剑波的指法,根本没有看到我们。准确的说,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们。 “她们确实是汪家的骄傲吧?” “确实。”他看着我,“可是,你可能是汪家的灵魂呢!” “怎么讲?”我一愣。 “你生动、坦白、自然、俏皮、敏锐,而且风趣。你是个很可爱的女孩,紫菱。” 我怔了好长一段时间,呆呆地看着他。 “谢谢你,费云帆,”我终于说,“你的赞美很直接,但是,我不能不承认,我很喜欢听。” 他微笑着,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是,父亲和费云舟叔叔大踏步地向我们走来了。费云舟叔叔立刻说: “云帆,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在到处找你。” “我吗?”费云帆笑着,“我在窗外捡到一个‘失意’。” 我瞪了他一眼,这算什么回答?!父亲用胳膊挽住了我的肩,笑着看看我,再看看费云帆。 “你和费叔叔谈得愉快吗?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在欧洲的那些趣事,和他的女朋友们?” 我惊奇地看着费云帆,我根本不知道他刚从欧洲回来,我也不知道他的什么女朋友!我们的谈话被母亲的一声惊呼打断了,她快步地向我走来,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 “啊呀,紫菱,你就不能穿整齐一点儿吗?瞧你这副乱七八糟的样子!整个晚上跑到哪里去了?快,过来和楚伯母、何阿姨打招呼,你越大越没规矩,连礼貌都不懂了吗?这位小费叔叔,你见过了吧?” 我只来得及再对那位“小费叔叔”投去一瞥,就被母亲拉到楚伯母面前去了。楚伯母高贵斯文,她对我温和地笑着,轻声说: “为什么不去和他们跳舞呢?” “因为我必须先来和你们‘打招呼’。”我说。 楚伯母“扑哧”一笑,对母亲说: “舜娟,你这个小女儿的脾气越来越像展鹏了。” 展鹏是父亲的名字,据说,年轻时,他和母亲、楚伯母等都一块儿玩过,我一直奇怪,父亲为什么娶了母亲而没有娶楚伯母,或许,因为他没追上,楚伯伯是个漂亮的男人! “还说呢!”母亲埋怨地说,“展鹏什么事都惯着她,考不上大学……” 天哪!我翻翻白眼,真想找地方逃走。机会来了。楚濂一下子卷到了我的面前,不由分说地拉住了我,大声地、愉快地、爽朗地叫着: “紫菱?你感觉好些了吗?快来!大家都在等着你呢!” 我被他拉进了客厅里。钢琴欢快的曲调像激流一般席卷而来,许多人在舞蹈,轻快地,奔放地,疯狂地舞蹈着。音响已停了,绿萍也不在,只有青荇还坐在钢琴前为大家伴奏,她纤秀的手指轻快地奔驰在琴键上,脸上仍是柔婉的微笑。楚濂一把环着我,顺势在客厅中央旋起来。乐曲是那样急促,我们如同漂流那样被裹挟在曲调里,越旋越快,越旋越急,最后简直像陀螺一样地舞动着。 我与楚濂紧紧地挨着,我在舞动的间隙看着他的笑容和脸庞,忽然觉得眼眶湿润。楚濂,他那年轻、漂亮的脸庞在我眼前晃动,那乌黑晶亮的眼睛,那健康的、褐色的皮肤,那神采飞扬的眉毛……我依稀又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我们这些同龄人整天在一块儿玩,在一块儿疯,绿萍她们总是文文静静的,我总是疯疯癫癫的,于是,楚濂叫她们作“小公主”,叫我作“野丫头”。一晃眼间,我们都大了,绿萍她们大学毕业,楚濂已经做了著名建筑公司的工程师了。时间消逝得多快!这些儿时的伴侣里只有我最没出息,但是,楚濂望着我的眼睛多么闪亮啊!只是,这光芒也为别人而放射,不是吗? 我真希望这舞曲永远不停,我便可以在楚濂的身边旋上一辈子。但是激流总有尽头。长辈处似乎有人在唤青荇过去,舞曲于是便顺势停止。结束了一段快舞的大家舒缓一下肌体的紧张,围拢到牌桌旁去看胡家姐妹和许家姐妹的克苏鲁跑团牌局。我和楚濂谁也没有兴趣听她们长篇大论地叙述在旧日支配者手下讨生活的一连串故事,便静静地站在原地。 楚濂没有放开我,他把我拥进了怀里,凝视着我,他说: “为什么这么晚才出来?我猜你准没有不舒服?” “我保证你并没有找过我!”我笑着说。 “假若你再不出现,我就会去找你了!” “哼!”我撇撇嘴,“你不怕绿萍被人抢走?恐怕,你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看漂亮姑娘了。否则,你应该早就看到了我,因为我一直在阳台上。” “是吗?”他惊奇地说,“我发誓一直在注意……” “I\'ya! I\'ya! Cthulhu fhtagn!我们的天父与救主!光辉与我们同在!” “丹蘋!你藏到哪里去了?换衣服可不能换这么久!”胡家姐妹中的一个,脸上还贴着san值清零的贴纸,跳起来喊到。 “我敢打赌她准是去躲懒了!” 许家姐妹中的一个笑着嚷着。 “你既然知道,就不要拆穿我呀!” 带着明快的笑声,我那身穿红衣的、神采飞扬的三姐一下子旋进了人群中心。她那星一样亮的眸子立刻像磁石那样吸引住了楚濂。绿萍跟在她的身后。她们带来了作夜宵的甜点。楚濂一下子忘了他对我说了一半的话,眼光不自觉的追随着她们的身影。 我轻嘘了一口气,不自觉地放开了楚濂的手。 楚濂没有感觉到。他的全副心神都被高谈阔论着什么“克苏鲁古神”的人群抓住了,准确的说,被人群中簇拥的绿萍和丹蘋抓住了。 我悄悄地贴着客厅的边缘溜了出去。 “紫菱,你去哪?”楚濂察觉到我松了手,叫了一声。 “我……去洗手间!”我回答。 楚濂便不再看我了。 我在洗手间里磨蹭了几分钟,溜回了客厅的边缘。大家还在热烈地讨论克苏鲁,没有一个人看到我。我偷眼看楚濂,他正试图发表什么看法,他的声音低沉又美好。绿萍在笑,青荇在笑,丹蘋也在笑,所有女孩子都在笑,她们笑得好甜、好美、好温柔……楚濂的眼睛闪亮……童年的我们追逐在山坡上…… 我茫然地、无声地向外走去,心里闷闷的。 我一口气走到玻璃门外,那儿是我家的花园,日间的暑热已经褪去,夜风拂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冬青树的影子,耸立在月光之下。 有人在弹吉他。 是几乎被我遗忘了的费云帆。 他坐在门前的台阶上,抱着丹蘋的那把吉他,琴弦在他指尖泛出一连串动人的音浪,我惊愕地坐到他身边,瞪视着他。 “我不知道你还会弹吉他!”我说。 “在外国,我可以在乐队中做一个职业的吉他手。”他轻描淡写地说,成串美妙的音符从他指端倾泻了出来。我呆住了,怔怔地望着他。他抬眼看我,漫不经心地问:“要听我唱一支歌吗?” “要。”我机械化地说。 于是,他开始和着琴声随意地唱: “有一个女孩名叫‘失意’, 她心中有无数秘密, 只因为这世上难逢知己, 她就必须寻寻又觅觅! ……” 我睁大了眼睛,睁得那样大,直直地望着他。他住了口,望着我,笑了。“怎样?”他问。 “你——”我怔怔地说,“是个妖怪!” “那么,你会被我这妖怪吓跑吗?” “不,”我眩惑而迷惘地说,“不。” “你怎么出来了?” “那屋里容不下‘失意’,我宁可坐在这儿听你弹吉他。而且,你的吉他弹得那么好!” 他凝视我,眼睛里充满了笑意。 “那么,别那样可怜兮兮的好不好?”他问。 “我以为我没有……”我嗫嚅地说着。 他对我慢慢摇头,继续拨弄着吉他,一面又漫不经心地、随随便便地唱着: “…… 她以为她没有露出痕迹, 但她的脸上早已写着孤寂。 ……” 我呆呆地凝视着他。 他看着我呆呆的傻模样,黑眼睛里闪过一点点狡黠,接着唱下去: “…… 这是献给小‘失意’的赞礼! 她有独一无二的美丽! ……” “费云帆……” 他的视线追随着我,黑眼睛里倒映着我小小的傻傻的身影,他是那么认真,那么专注。 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这时,一阵歌声打断了属于我的赞歌。 “Look to the sky,way up on high 【望向天空,直达高处】 There in the night stars are now right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Eons have passed:now then at last 【盛世不再,末世降临】 Prison walls break,Old Ones awake 【冲破囚房,古神苏醒】 They will return:mankind will learn 【他们即将归来,人类要领受血的教训】 New kinds of fear when they are here 【当他们到来,新的恐惧即将袭来】 They will reclaim all in their name 【他们将开创新纪元,以他们的名字】 Hopes turn to black when they come back 【当他们回归之时,希望满溢黑暗】 lgnorant fools,mankind now rules 【人类的规则,无知又愚蠢】 Where they ruled then:it\'s theirs again 【他们再复统治,也将重新制定规则】 Stars brightly burning, boiling and churning 【高悬星辰,闪耀灼热,沸腾颤动】 Bode a returning season of doom 【预示着末日将至】 ……” 屋里有人唱起歌来了。那独唱的声音澄澈明亮,响遏行云,带着无法忽视的强大力量奔涌出客厅,一往无前,冲向一切事物,冲向世界的尽头。费云帆那缓缓流淌的歌声立刻被这澎湃的歌声的洪水冲垮了。 “…… Scary scary scary scary solstice 【恐怖,恐怖,恐怖至极】 Very very very scary solstice 【极度,极度,极度恐怖】 Up from the sea, from underground 【从海上涌出,从地上崛起】 Down from the sky, they\'re all around 【从天空降临,他们无处不在】 They will return: mankind will learn 【他们即将归来,人类要领受血的教训】 New kinds of fear when they are here 【当他们到来,新的恐惧即将袭来】 ……” 我望向客厅,果然是丹蘋,她的声音便是这样有魔力,任何人的声音在她的歌声中都黯然失色。 她站在钢琴边,手里挽着绿萍,青荇为她伴奏。这是我今晚第一次见她们三个站在一起。她们的裙摆泛着水波似的光彩,她们的眼睛闪烁着夺目的光辉。她们站在一起,同样的容貌,同样的神情,同样的装束,那样和谐,亲密,坚不可摧。她们的声音像洪水,像风暴,像巨浪,排山倒海,冲向我们。 歌声越来越响亮,从独唱变成合唱,变成齐声高唱, “…… Look to the sky,way up on high 【望向天空,直达高处】 There in the night stars are now right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Eons have passed:now then at last 【盛世不再,末世降临】 Prison walls break,Old Ones awake 【冲破囚房,古神苏醒】 ness will reign, terror and pain 【无尽疯狂将会吞噬恐惧与伤痛】 Woes without end where they extend 【他们过处将是一片哀鸣】 lgnorant fools,mankind now rules 【人类的规则,无知又愚蠢】 Where they ruled then it\'s theirs again 【他们再复统治,也将重新制定规则】 Stars brightly burning, boiling and churning 【高悬星辰,闪耀灼热,沸腾颤动】 Bode a returning season of doom 【预示着末日将至】 ……” 费云帆放开了吉他,他直起身体,定定地看着大厅。他的神情在光影中变得复杂难辨,灯火通明的客厅在他眼里倒映如同一团火焰。我与他说话,他不回答,他的眼睛再也挪不开了。 就像楚濂见到她们三个那样。 永远是这样。她们三个永远是那么光芒万丈,无所不能,完美无缺。谁不会被造物主最完美的成品吸引呢? 看那,她们,居高临下,光彩照人,艳光四射,就如同天使下凡!而我,一身尘土油渍,渺小又可笑地坐在她们脚下。丑小鸭不配得到别人的重视,谁叫它不自量力在天鹅的巢穴生活! 又一次!我再次做了多余的存在!父母也好,长辈也好,楚濂也好,费云帆也好,谁也不在乎我的存在,他们的眼中只有她们!永恒的她们! 我受不了了。 我立刻站起身,什么也不说,丢下费云帆在原地,飞也似地逃开这令人窒息的环境。我浑身发冷,直打哆嗦,满心屈辱,慌慌张张逃回房间,躲进珠帘里,躲进被褥里,任凭巨大的悲哀席卷全身,任凭泪水肆意流淌。 “…… Scary scary scary scary solstice 【恐怖,恐怖,恐怖至极】 Very very very scary solstice 【极度,极度,极度恐怖】 Up from the sea, from underground 【从海上涌出,从地上崛起】 Down from the sky, they\'re all around 【从天空降临,他们无处不在】 Look to the sky, way up on high 【望向天空,直达高处】 There in the night stars now are right 【盛世不再,末世降临】 They will return! 【他们即将归来】” 黑影幢幢,满屋静得可怕,只有克苏鲁的赞歌在齐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