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倒之翁》两百万光年

7、第 7 章

　　【七】
　　幸好暑假可以忙碌。我爸就是个彻头彻尾彻到骨子里的中部农民，九几年的时候在乡下他率先响应政府政策，承包了巴掌大块的田亩，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种田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在我们身上最适合不过了。他对我的养育方针是：女儿要富养。尽管家境并不宽裕，他也总是捡当时乡下最好的衣服给我买，饭菜也从不少荤，才害得我长得虎背熊腰。就是那几年他承包大量田亩急需人打下手忙田里活的时候，他也不让我沾边；他说女孩的手要纤细，以后才能找到好婆家，要是弄粗糙了，那就没人要啦。这大概就是他的择偶观，我妈的手就格外小巧纤细。不过，我可没遗传我妈那温文尔雅健谈大方等诸多优良基因。我就跟我爸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最要命的是，我们都还挺害羞，属闷骚型的。而这使得我的交际圈小得可怜。不过正给我提供理由，我的手跟我妈的不一样，是健壮硕大那种，我就跟我爸说了，就算不干体力活，我以后也很难找他说的那种“好婆家”。我爸说那不行，打归大，先天的不行，那就要靠后天补回来。我词穷语塞，只好答应在农活最忙的时候也只给他送送饭，有点《诗经<七月>》里的“饁彼南亩，田畯至囍”的感觉。只是我的田畯是我爸，唯此而已——
　　印象当中最深刻的一次，是在12岁那年仲夏给爸送饭。那年太阳格外毒辣，土地被晒得龟裂；赤脚走在石头路上，有股被灼烫到心的疼痛感；空气干燥，浑浊得像是狼烟四起那般，天空干瘪的能吓走白云，青草被灼成焦黄，偶尔来的暖风也只是将空气吹成热浪滚滚。
　　我无法想象，爸在那种炎热当中还能干什么。我头戴一顶白色蝴蝶结环绕的小草帽，那还是爸在县城买稻种化肥等顺便给我捎上的，却感觉阳光把它灼化了，它不起一点作用，诸多射线晒得我头皮发麻，脑袋晕眩。我定了定，看到不远地方爸还弓着腰在田里，好像在拔杂草、稗子等。我快马加一鞭走到爸跟前。爸抬头看被晒得小脸通红的我，笑了：我的小吉吉吖，这么热的天还不忘给爸爸送饭，真是爸爸的好宝贝•••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道喜悦的光芒，那光芒比太阳光还要炽烈，直接进入了我的灵魂。然后爸从那还微湿的田里蹦了上来，活像一个大男孩，咧着嘴笑对我说回家吃去。他洗了洗手，就一手拎着他那双大拖鞋一手拉着我，在广袤的田野里，在长满杂草的田埂上，我们一前一后的走着。我说要唱首歌，爸说好，然后我就开唱了；我说没有伴奏，爸就特意加重了脚步声，踩在草尖上，就有了哧哧的声响•••最后歌唱完了，我和我爸都咯咯地笑起来。笑声干净快乐，穿过树林被天空的小鸟听见带走了。
　　那几年干旱，乡里别的种田大户受灾有的几乎颗粒无收。然而爸的细致加上请专家用技术，天道酬勤，连年丰收。这样，卖粮有了一定的积蓄之后，爸决定脱手去“开辟新的天地”。我们大家都不知道爸是怎么想的，因为粮价高，有赚。不过妈妈似乎比较赞成他。所谓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一年之后，爸脱手成功，进而有了一定的资金，他瞄准了刚通柏油路货运中转站的一块地儿，物流密集，开店遵循的是交通最优原则。有了这些考虑之后，我爸就风风火火没日没夜的盖起了他的超市。爸干的那是劲头十足，害我妈逢人便说我家叶老头那是天生干体力活的料。爸一笑置之。
　　超市以光速建成以后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盛大开张。我当时是在上初三，根本没帮得上忙。后来听我妈说，开张那天邻里乡亲七大姑八大婆，凡是跟我家有点沾亲带故的都凑来了。大家都说我妈嫁这个庄稼汉嫁得好，有盼头。红灯笼大音响，人头攒动，八张桌子都不够来的人坐。有些人就到超市门口点着烟，不时的往里面张望，看有没有人走开有个坐了•••反正就是一片热闹的景象。我把当然高兴得合不拢嘴，酒桌上我妈劝他少喝一点他理都不理，跟那些邻里男人聊爷们才懂的东西。聊得不亦乐乎。他真的太高兴了，以至于有人戏谑他说不管咋变还就一土包子，充其量就一爆发户，他不在乎，嚷着吵着叫嚣着让他们说去吧。最后他们当中有个带头的说要给我们家封个宝号——叶茂家族。因为我爸名叫叶冒，乡下人爱起哄，我爸也不推辞。自此，方圆百里，无人不晓叶茂家族。
　　超市很隆重的开了业，由于地段好，来往的人多，生意自然兴旺。总之高中那几年，我爸说我们家不愁吃不愁穿，算得小康之家；生意上了轨道之后，爸有时把店交给我妈，自己喝多了酒就往家里老藤椅一躺。总之，酒是他的命；不管高兴不高兴，他总要啜两口，然后就死不要脸的把一切都推给我妈打理，自己舒服去了。
　　前年，也就是我高二那年，我爸又说把超市转手，与别人合资办个小企业。这有点冒险，我爸是出了县城打着灯笼找不着北的人，别提多犯迷糊了。商场上的东西他也许懂一些，但老谋深算，他差得远。但我爸有他的想法，他盘算着：女儿小学、中学、大学有三阶段，他这个当老爸的，怎么着也得有个事业上的三阶段吧。人家小平同志提出为民为国实现小康社会的三步走，他是个农民，没那么高尚，只想把他的女儿供好。
　　我妈坚决反对，因为不靠谱儿。不过我爸坚持，没辙，他是我们家的老大，他说一没人敢说二。于是乎就把企业给办了。合伙人跟我们家有点沾亲带故的，还是名校博士。我妈也就没再说什么了。说来也怪，我爸这个乡巴佬到城里就像换了一人似地，每天西装在身容光焕发，精神倍好倍抖擞。生意很顺，接了几个大订单，很快赚了。我爸还合计着要在我学校旁边买房，并且说干就干。所以我说幸好暑假可以忙碌。整一暑假，我妈和我就顾着挑选各种家具、电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