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北天极月

9、很多天之后

　　一年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这一年的时间里，陆川中途回学校领了毕业证，曾经的老同学现在一个个都混得风生水起，事业、爱情双收，但陆川也没有多羡慕，他对于当下平静的生活已经非常满意了。

　　眼下春节临近，外出打工的异乡人，这个时候都踏上了回家的车。春节假期，书店要关门一段时间，董昌和玲姐要回父母家去过年。一个月前，姐姐生病住院，陆川回了一趟家，家里一切照旧。这次过年他不打算回家了，回家也没什么意思，在这里一个人过也挺好的，就是冷清了些。

　　小年夜当晚，陆川合计着自己包点饺子，他在手机上查了饺子馅的配方，罗列了一张清单，下午两点去菜市场买菜，四点开始剁馅包饺子。虽然手艺不够精湛，包出来的饺子不算美观，但至少看起来还有个饺子模样。反正吃进肚子里，管它是美是丑，好吃就行！

　　清水入锅，大火烧开，然后将饺子下入翻滚沸腾的开水中，盖上锅盖大火焖煮，待到锅里的饺子一个个翻起滚圆的肚皮飘在水面上时，便可以撩出锅来。陆川不擅长做菜，但是饺子、馄饨这类面食，还算做的可以。

　　接下来便是准备蘸料了，饺子的灵魂便是蘸料，一勺酱油两勺醋，半勺蒜蓉一把辣末，简简单单却往往鲜香至极。

　　“怎么味道有点奇怪？”

　　陆川把鼻子凑到蘸料前，仔细地闻了闻，后来一看保质期，蒜蓉酱过期了。想着现在赶紧去买一瓶，可是今天小年夜，附近的小卖铺老早就打烊了，除非去超市买，但为了一点蒜蓉酱特地出趟门着实有点浪费时间，而且这一来一回，饺子早凉透了。

　　想来想去，要不去隔壁邻居家问问，没有蒜蓉，总觉得这顿晚饭不完美。于是，陆川端着碗来到了隔壁邻居的家门前。

　　这一年来隔壁住着谁他也不知道，反正每天夜里他下班回家时，隔壁的灯总是亮着的，每天早上出门时，隔壁总是鸦雀无声的。从始至终，陆川都没有和那户人家有过交集，这次突然的造访，让他莫名紧张起来。

　　“咚咚。”陆川轻敲了一下门，门内没有反应，他这才发现门旁边有门铃，按了两下门铃，门开了，从门缝里露出了一个年轻女人的面孔。

　　“你是？”女人看向陆川的目光中参杂着疑惑与警惕。

　　“我是住隔壁的。”陆川正准备解释，但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总觉得甚是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嗯？”女人尴尬地笑了笑，“大家住同一所小区，可能之前碰见过吧。”

　　陆川一时之间想不出是在哪里见过，但眼下也不是谈这个的时候，赶紧说正事，“那个……我今天包了饺子，结果发现家里那罐蒜蓉酱过期了，今天小年夜，附近的小卖铺都关了，就想问一问你家有没有？”

　　“蒜蓉酱倒没有，但是蒜有不少，可以吗？”

　　“蒜？可以的。”

　　“我去拿给你。”女人说完，关上了门，等门再次打开，他将两头蒜递到陆川的面前，问，“够了吧？”

　　“太多了。”陆川客气一笑。

　　“你收着吧，我家里还有不少。”

　　“谢谢了……”

　　“不客气。”女人说完再次关上了门。

　　与邻居的第一次尴尬的会面，就这么结束了。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夜当晚，家家户户都在温暖的灯光下庆祝着新一年的到来，陆川自己给自己做了三菜一汤，算是过年了。吃罢了年夜饭，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家里没有电视看不了春晚，手机流量也不多，百无聊赖之下，围着围巾带着帽子出门去街上溜达。

　　但是这大年夜哪来的人？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关了门，各家各户的人不是在吃年夜饭就是在电视机前看春晚，亦或者和亲戚朋友打麻将，哪还有人会大年三十在街上溜达？

　　原本拥挤、嘈杂的街道，此时却像是森林深处的山谷，悄无声息。

　　人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归宿，只有陆川一人在城市里流浪，未来是怎样的呢？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敢知道。

　　童年时，他总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主角，虽然生活中有不少的挫折与不快，但是他相信他的每一份隐忍会在未来开花结果。长大之后才发现，他连配角也不是，这个名叫“陆川”的人，在七十多亿人口的地球面前微乎其微，不足为道。

　　这么一想，陆川心里的难受又多了几分。

　　“下雨了。”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川的身体一僵，抬起头，睁大着眼睛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嘴巴颤抖着，好久才说出话来，“为什么，汉文哥你在这里？”

　　“每年大年夜我和我爸妈都要来外婆家吃年夜饭，饭店里太闷了，出来透透气。”郑汉文语气平淡地说道，“你呢？”

　　“我？” 陆川愣了一下。

　　“吃年夜饭了吗？”

　　陆川以为他会问“为什么不回老家”，但想想郑汉文知道他的事情，理所当然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吃了。”

　　郑汉文点了点头，目光注视着旁边空无车辆的路面，保持着沉默。

　　陆川则抬头看向一片漆黑的天空，任由寒冷的晚风渗入他的脖颈。

　　“好冷，感觉像要下雪了。”他对着天空道。

　　“可能吧，今天夜里要降到零下三度。”郑汉文也抬头看向天空。

　　紧接着又是一段沉默。

　　“汉文哥。”陆川开口，声音被冷风刮走了一半，也不知郑汉文有没有听到，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仿佛说给自己听的一般，“我真希望能成为汉文哥的同学或者发小，和汉文哥一起玩耍一起长大，然后找同一个公司，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如果你有了喜欢的人，那我就娶你爱人的好姐妹，等到节假日里，我们四个人一起出去旅游……”

　　寒风呼啸起来，树叶沙沙作响。

　　陆川只看到郑汉文的嘴微微张合，似乎说了什么，但是什么也听不见。

　　时间在此刻戛然而止，烟火礼炮的轰响声打破了陆川眼前的画面，宛如一块石头砸入水面，将水中的幻影猛然敲碎，让沉醉其间的人反应过来——这原来只是一场梦。

　　陆川睁开眼睛，看向玻璃窗外五光十色的烟火，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原来刚刚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还忘记盖毯子，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小花，小花！”

　　门外传来女人的呼唤声，这个声音不是别人，正是昨天陆川去借蒜的那位邻居。他赶紧起身开门，看见她正拿着手电筒在漆黑的楼道里寻找着什么。陆川住的地方是老式的小区，各项设施都不完善，楼道里都没有安装声控电灯，此时除了手电的光芒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你在找什么吗？”陆川看向她。

　　“我刚开门想去楼下扔个垃圾，结果我家猫咪被烟花的声音吓得蹿了出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一脸着急。

　　“长什么样子？”

　　“黑白花猫，名字叫小花。”

　　“你去楼上找，我去楼下找。”

　　陆川说完打开手机的“电筒”功能，往楼下走去。之前向人家借了蒜，今天算是还个人情。陆川住在二楼，下去便直接是一楼，楼梯口前的铁栏门常年敞开着，如果小花从二楼跑到了一楼那便难找了，外面是一片灌木绿化带，无人修剪，现在已经长得又高又茂密了。他拿着手机照向灌木丛，然而什么也照不见，喊了几声“小花”也没有一丝半毫的动静。

　　正当陆川无可奈何的时候，邻居抱着一只又肥又大的猫走了下来。

　　“找到了，跑到三楼去了。”

　　“找到就好。”

　　二人上楼。

　　“进屋坐坐吧。”她把猫抱进屋，放到沙发上。

　　“不了。”陆川欲转身离开，却再次被她叫住了。

　　“坐会儿吧，我烤了饼干，很快就好了。”

　　陆川犹豫了一下，不知如何拒绝，便只好答应了。一进屋，就闻到一股黄油和牛奶的香味。

　　“随便坐。”她端来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家里就只有花茶，将就一下，我先去楼下把垃圾扔了，明天大年初一就不用搞卫生了。”说完，出门去了。

　　陆川坐在小花的身旁，伸手摸了摸它，毛茸茸、软乎乎的。环顾房间四周，虽然这里的家具和陆川租住的房子一样老旧，但是十分的干净整洁，墙上贴了墙贴，柜子上还种了几盆吊兰作为装饰。

　　没一会儿，邻居就回来了。她把电视打开，此时正在播放央视春晚的小品。

　　“怎么称呼？”

　　“陆川。”

　　“好巧，我也姓陆，我叫陆云岚。”陆云岚感谢道，“谢谢你帮我找猫，要是丢了我得伤心死的。”

　　“我也没帮上什么忙。”陆川惭愧一笑。

　　“它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家人，你不知道我刚刚有多着急，要不是你出来帮我，我可能现在还在小区里毫无头绪地乱找。”

　　“之前找你借了蒜，帮你忙是应该的。”

　　正聊着，厨房传来“叮”的一声。

　　“饼干好了。”陆云岚起身去厨房，端着一盘香喷喷的饼干出来，“快尝尝，我的手艺我自己都佩服。”

　　陆川听了她这句话忍不住被逗笑了，尝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很好吃。”

　　“我总觉得自己做的点心比外面买的更好吃。”

　　“亲手做的食物融入了自己的感情，所以会比外面别人做的更加好吃。”这是当初郑汉文说过的话，陆川说出口时才反应过来，但此时他只觉得那些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你这个解释，没毛病。”

　　陆云岚取了一块饼干放入口中，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饼干开始摆拍。陆川看到手机上的泰迪熊挂架，突然反应过来，原来她是之前把手机落在店里的那位客人，不禁觉得缘分真是奇妙。

　　“我想起来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了。”

　　“在哪里？”

　　陆川跟她讲起当初手机的事情，陆云岚这才恍然明白，拍了拍脑袋，道：“我这个记性，怎么就忘记了呢？”

　　两个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已经快半夜了，陆川看时间也挺晚了，便站起身来道别。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饼干。”

　　陆云岚送他到门口，“有空常来玩。”

　　“这多不合适，你是有男朋友的人。”陆川心直口快。

　　“男朋友啊……”陆云岚尴尬一笑，“半年前就已经分手了。”

　　陆川不知如何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晚安。”

　　陆云岚点点头。

　　两人别过。

　　陆川本以为过完年后，自己和这位邻居会像上一年一样，出门撞不见晚上遇不到，然而事实却是自己出门时背后偶尔会传来她问好的声音，回家时听到透过隔壁而来的隐隐音乐声。他这才明白，上一年里不是他和她的生活没有交集，只是他们自动把彼此当做了陌生人，相互视而不见，其实，他们二人的生活离得很近，只隔了一堵墙。

　　一年后，陆川辞了职，准备搬去大城市，在他离开的前两天，他请陆云岚吃了顿饭，远亲不如近邻，感谢她日常的关照。饭桌上，陆川随口说了一句欢迎她也去大城市发展，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离开的前一天，他一个人去看了公园的音乐喷泉。随着时光的推移，过去的美好，或者说是他一厢情愿的美好，像这喷向天空的水柱，化为一片雾气，随风消散。

　　两个月后，陆云岚去大城市里找他了。后来，他们在那个城市里结了婚，过着普普通通的日子，和所有的普通人一样。

　　——完——

　　如果美好的不只是幻想，那将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北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