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反贼的弟弟私奔了》邹酒

2、夜宿 蓝底金线绣

　　蓝底金线绣的小轿此时正从一片竹影里行出来。地处阴凉，风声飒飒，四个轿夫不约而同抬举右臂，撩起脖子边挂着的汗巾抹一把脸。令人称奇的是，四人抬臂的时机，动作的幅度，结束的时刻三者达到完全的一致。浑似一人抬轿，三面铜镜同时映照。
　　另有一小丫鬟蹦蹦跳跳走在其旁，不时摘一片擦过身侧的竹叶戏耍，不时蹲在路旁拨开草丛观望有无蚂蚱，因为日头毒辣，轿夫们也甚是疲倦，脚程更慢，游玩一路，勉强能跟上小轿。
　　“大人可是渴了？”下一个轿夫停步歇脚的间隙，春华拨开轿帘，细声问。
　　“不曾。”轿内人回答也简便，但稍作吩咐：“秋夜抬了一路的轿子，宜是太倦了，找个地方修整一番。”
　　“是。”春华轻笑着点了点其中一位轿夫的额头，不再说话，足尖轻点，跃上一棵行道树。下一刻，春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前面有一处湖泊，大概一里路。”
　　纯生点头，道：“起轿。”
　　四位轿夫再次从地上站起，同样的时刻起身，同样的动作抬轿，但是只一人吆喝：“好嘞！”
　　小轿继续稳稳的前进。
　　黄昏时分，湖边搭起了两顶熟牛皮帐篷。应该是刚吃完晚饭，炊烟还未散去，但是天色未尽夜，所以还没有点上夜里照明用的篝火。春华坐在灰烬旁，掏出细针缝补赶路时被竹枝划破的衣裙。一面穿针引线，一面回头对秋夜说笑：“大人的镜子买的值，今天你一个人做了四个人的活计。”
　　秋夜将双腿浸泡在湖水里，摆弄三面小圆镜，啧啧称奇：“真是的，就像裂开成四个人，但是又没有旁的杂念，只我一个人的念头，这发明真了不起。”
　　纯生放下手中的书简，笑谈：“这是汲取了东瀛那边的灵感。东瀛传承中有影分身之流的术式，正好造物局前去交流两国技艺，所得符咒收录在《六技海纳卷》中。我们这次去的会宁府上就有副本，偷闲可以借来一阅。”
　　“那正好了！我可要好好修习，下次大人安排的活计都推给镜子人做！”秋夜乍然大笑，引得两人也都笑起来。
　　说话间夜已深了，春华的裙子早补好了，但针还未收起来，别在腰带上。偶有禽鸟“咕咕”作声，但凭火光知道有人迹，也不靠近。
　　“大人请安歇了吧，臣来守夜。”
　　出声的并非是秋夜，而是一路上折腾个不停的春华。暗夜里灵秀的大眼不带一丝疲惫，映照出灼灼的火光。
　　秋夜并不与她相争，白天已尽到自己的职责，此刻打着呵欠向纯生作别，向靠右的帐篷走去。
　　纯生点头，只是嘱咐一句：“今夜会很长。”也转身步入了帐篷。
　　于是春华一人孤独的坐在篝火旁，见火将烬了，便多添几根，火舌便又贪婪的卷上来，帐外始终保持一点微微的光明。
　　因为光明，所以一些恰似沙粒的虫蛊入侵这块领地不能无声无息。
　　黑沙仿佛细蚁觅食一样攀爬过来，湖边的空地本就不大，影影绰绰的堆积起来，有一种难言的拥挤。黑色将两顶帐篷一处篝火包围之后便再没动静，因此春华也没有旁的动作，呆眼望着翻腾的篝火，偶尔取一根柴填进去。
　　过了小半时辰，只做观望的黑沙退潮一般的走了，湖边这一处还是平静，平静到很寂静，这时鸟雀的咕咕声也已消歇，连水波拍岸的声音也暂时停止了。
　　三人好像被隔绝到了不同的另一片天地。
　　春华这时站起来，好像要伸一个懒腰，或者打一个哈欠，她抬手臂，向上举起。
　　暗处的人屏住了呼吸，开始小心翼翼的试探。
　　试探的结果是，火堆的声音被他成功取走。木柴的哔哔啵啵声消去了。
　　这让他产生了一点轻微的自信，所以他手指弹动，准备下一步，要把春华将会发出的呵欠声取走。
　　可哪怕他提早出手，春华的呵欠声也实实在在的发了出来，好似在静水中投入一块石头，一圈一圈的音波扩散开来，让篝火也不禁跳动几下。暗中的人挑起眉头，接收到这只白灵的反馈，在将要靠近她的刹那，好像被一张大网兜住，未受伤害，只是不得靠近。
　　“是偏重御的力量吗…”他思量片刻，再次投出一只灵，与上一只不同的是，这一只容纳了面前火堆的声音，自带灼烧的属性。
　　这一次，他耐心的观察，终于发现了春华御使的能力。
　　在火灵靠近的前一刻，她挥舞了一下右手，只是一下，就罗织出来一面布似的结界，将灵束缚。火灵的力量顺势开始灼烧，但是没有机会蔓延，就熄灭在里面。
　　篝火又开始哔哔啵啵作响，借着火光，看清春华手中有一点寒光闪烁。
　　那是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
　　他故技重施，想要再次取走木材燃烧的声音，但是灵力这次运转十分滞涩，注入再多的灵力也仿佛泥牛入海，火堆依旧哔哔啵啵的响，甚至借由他注入的灵力烧的更高，更旺，更响亮。
　　在他还未反应过来的当口，春华梳理好火堆中纷杂的灵力，捉住其中两缕不相同的，食指与拇指同时发力，捻成一根无形的线，开始穿针。
　　当这根火苗与来犯者共同组成的灵力丝线穿过狭隘的针孔时，仿佛暂时在火堆与人之间建立了不可分割的联系。
　　顿时黑衣人发现自己的灵力堵塞了片刻，倏忽之间经脉中有序流淌的灵力一瞬间燃烧起来，经脉中烈火如毒蛇四处乱蹿。因为经历过许多风浪，他并没有慌张，闭眼在记忆中取走一种新的声音，战场上兵戈相撞的锐金之声。
　　一只虚幻的金灵很快在丹田诞生。它吞吐锋锐的金气冲刷经脉，很快将燃烧的灵力排挤开，惊人的热度从身体上各处大穴中逸散出来。
　　但他依旧不得挣脱束缚，甚至由于上一击取走了自己记忆中的声音，关于那片战场的记忆开始一点点褪去。
　　很快他被迫放空自己。像打开一个装满飞鸟的笼一样，他于此地捕捉的所有声音，波拍岸声，疏朗风声，蚓拱土声，一切声响，全部重新回到这片天地，主动缴械，他变成无害的空白。一只体型超出之前全部灵的白灵缓缓的出现，将他容纳在身体里。
　　于是春华又重新坐回篝火边。她拨弄草丛里蹦跳的蚂蚱，发出清脆的笑声，好像一只琉璃制的铃铛在风里摇晃。
　　“早上好，大人。”春华恭敬的作揖。纯生还未发话，秋夜已熟门熟路的走到那不速之客的旁边，双手探出，一举刺透他身体外的灵力墙，顺着脚踝一直摸索到脖子。
　　“歹势！连粒银稞子都凑不出来，他好穷！”秋夜一边抱怨，手上动作却没有停止，将男子剥的只剩中衣，终于在他怀中触到一个硬物。
　　秋夜顺手摸出，只见是一方印玺，他转身呈给纯生：“大人请看。”
　　纯生掌握在手中，迎光观察片刻：“'色如黑礁，浮光如白浪'，这质地与阴石仿佛。临近竭泽，阴石也来的方便，图省事用来刻印也足够。”又颠倒印体，看底下的印鉴，赫然是“黑石”二字。
　　“这是一枚长辈刻的印鉴。”纯生喟叹，未多解释，引得秋夜好奇，又不好意思询问，暴露自己的短处，将这枚印章讨来反复观察，未有发现，只得手肘戳戳春华，悄声问：“大人缘何看出这是长辈所赠？”
　　春华接过来，也观察半日，红了耳朵，低声道：“我也不知。”
　　两人呐呐，相顾赧然。
　　篝火因为久无人添柴已烬了，这时正悠悠吐露最后一丝烟气。秋夜恶声恶气冲躺在地上的青年吼道：“喂！那边那个穷鬼，早知道你醒了！起来讲讲这印章是谁送你的！”
　　青年仿佛是刚刚醒，浑然没有一点作为俘虏被擒拿的认识，随遇而安得仿佛他依旧安逸的待在自己家里，而不是身居湖边的烂泥滩。巨大的灵忠实的维护了他全身的清洁，将他与湿软的泥地隔开。
　　饶是风岚心智过人，见惯大场面，也不禁叹一声：“好险！”
　　要是师傅没有寄托一只白灵在自己身上，只怕醒来时身上早已糊满黑泥！
　　“师傅真不愧为老江湖！”风岚抚掌一赞。
　　在心里赞过这一回，他才做足准备，转过身来直面纯生。只见风岚眉目低垂，不卑不亢的回答：“王大人确实猜对了，这是我师傅雕来送我的。”身姿挺立，仿佛风中一棵劲竹，迎风而不折，铁骨铮铮。
　　风岚暗使灵力，没试出运转异常的地方。修为不受制于人，底气足了很多，于是抬眼，对上纯生若有所思的目光。
　　晨起未加冠的乌发散在两颊边，顺延至群青色的官服领口消失不见。脸上略微透出薄红，竹枕压出的纹路还未消去，仿佛莼花开于雾中，嫩而不娇，香艳而不自知。
　　风岚侧开脸，低头絮絮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两手却不自觉打理衣袍，将褶皱扯开，抹平。又抬手理正发冠，这才站立笔直，伸手向纯生道：“大人可否将印章还给晚辈，长者赐，不好有失。”
　　“确实。”纯生颔首，伸出左手，秋夜上前来，将印章放在他掌心。可纯生只是拿在手中把玩，片刻，由左手换到了右手。
　　风岚心惴惴的，手举着又很酸痛，收回又不大妥当。想起来自己现在不过阶下囚的身份，舍了脸皮不要，“小声”嘟囔：“不会真有人和晚辈置气吧？不会吧？不会吧？”
　　秋夜和春华在旁发出低低的笑声。这笑声在耳孔里作祟，引得风岚血液向面皮内流淌，只觉得头皮发涨。
　　就在风岚双耳将要红透的时候，纯生突然一指印向他眉心，从玄关中牵引出刚刚守护他的那只白灵，五指扣拢，拘在手心。另一手将黑石印章交到他手中。
　　这一系列动作在几息之间全部发生，一股不可言说的强大灵力侵袭风岚毫无防备的灵台，顷刻间四散向全身脉络定住窍穴，下一秒，另一股特性温顺的灵力从手中的印章和缓的输入进来，与风岚自己修出的灵力汇合，三种灵力融为一体在身体里形成新的循环。
　　风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清晰的感受到，仿佛江流汇海，灵台中属于师傅的灵力与手中纯生输入的灵力，三人同出一源的灵力毫无阻碍的融合在一起。
　　因为融合，他自己的灵力也带上了疗愈的特质，长途赶路的疲惫一扫而空。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感觉到自己身染的火毒有退却的迹象，甚至旁支中因枯萎而干涸的经脉渐渐回春，焕发出勃勃生机。他情难自已的落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