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重生 不知睡 ...


  •   不知睡了多少个日夜,如风渐渐醒来,只听说昭和公主的灵柩从北方日夜兼程地运回来,埋在城西齐岳山上。公主坟背山面水,风水比皇陵还好。
      “昭和公主?”如风问。
      “姑娘不知。田将军捐躯疆场、誓死保家卫国,皇上赐封谥号昭和公主。其父田老将军授封为荣国公,世袭罔替。”雅致慢慢搅着青花瓷碗里的褐色汤药。
      “田家长子可好?”如风问。
      “田公子倒是毫发无损地回京了,昨日获封征西将军,田府虽没了个女儿,如今可真是风头无两啊。”雅致舀了勺汤药小心翼翼递到如风唇边,见如风未动,唤了声,“姑娘要是怕苦,这些话梅甜的很。”
      “唔……”如风回神,伸手接过青花瓷碗,将苦药一饮而尽,躺下侧身道,“我想再睡会儿。”
      雅致深瞧了眼姑娘后,收拾好托盘,默不作声出了房门。
      如风翻来覆去睡不着,太多的疑问像一个个解不开的疙瘩,堵在心上。
      她知道,旁人为之落泪的大英雄威远将军田春风,并非战死沙场,而是自刎于边境洛城。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她以为从此走黄泉,饮孟婆汤,与此生来个了断,却未曾想到,睁开眼,身处京城相国府的西厢,轻轻松松换了个身份,田春风一晃成了宋如风。
      宋如风今年恰十八,属蛇,冬月二十的生辰。两年前见过的容貌如今倒是张开了些,越发娇俏,只是太瘦了些。清醒那日,她揽镜自照,不免忧从中来。
      众所周知宋相爷羡慕田老将军有女春风,从小便巾帼不让须眉,五岁能提起三十斤的大刀,便将嫡女起名为“如风”,不曾想这名女孩儿不仅从小体弱多病,还“克死”了自己的娘亲,相爷续弦过门起,她便只是个无人问津的丫头,呆在西厢等死罢了。
      这样的人却鸿运当头被皇上指婚给平阳王。这样的人又偏偏承了她的灵魂。春风想,这世上竟然有这样的缘,她便只能安之若素,过一段偷来的人生。可是那一日,她去京城里闲逛,偏生听到了战报,说鄆州失守,没了三座城。
      萧开祁的军队有多大的能力,她如何不知?若是顽抗,一座城也失不了,何况是三座。难道是作为主帅的自己自刎在城墙上,军心大乱,才让萧开祁有机可乘?
      如今仔细盘算,那一日的局其实可解,只是自己太冲动了,也许是看尽了世间繁华,毕竟一辈子追寻的那个他,已经两年不曾同自己说过话。
      萧开祁的细作半夜潜入城中掳劫幼童百人,第一日将一名幼童的头颅拴在马背上,第二日将五名幼童的尸首拖在马蹄后送回城门,第三日放回一名稍长的孩童,孩童刚将信递给母亲,羽箭破空而来从其身后穿透了心脏。
      信中说:田氏杀我皇子,应以死谢罪,否则这百名幼童全部殉葬。
      城中大乱,作为副将的田家长子吓得双手发抖,春风举了长剑,立于城墙之上,北风呼呼地刮,吹得她的战袍猎猎作响,冰冷的利剑一下子割破喉咙,鲜血流到耳朵后面,暖意顷刻间变成冰凉噬骨的疼痛。
      渐渐失去意识的那一刻,姚安握着长剑踉跄而来,“将军,将军。萧贼藏匿幼童的地点已经找到……”随后只听到姚安沉痛的哭泣声,春风露出一抹微笑,死在了姚安的臂弯里。
      很多事,错过了一刻便是错过了今生。她知道姚安有能力解救无辜的幼童,可是她已经等了三天,再也等不下去。
      第一日,看到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母亲,她自责地转过眼去。
      第二日,五名幼童,最小的未满两岁,满面是伤,那小脚丫被勒成了紫红,她好久没哭过,那一刻只是个泪人。
      第三日,她再也等不下去,萧开祁要什么她就给他什么。
      她知道幼童会被解救,只是料不到三座城池会因此失守。李睢昀从前就说过她虽是将才却难成统帅,一意孤行非但于国家无益还会害了黎明百姓,如今也算是一语成谶。
      正悔恨之际,门被推开,小丫头锦瑟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姑娘,求求您救救雅致姐姐。”
      “雅致?”春风撑起身子,“可是被夫人责罚了?”
      “小少爷为了您的事大闹平阳王府,如今人被扣了,夫人焦躁难耐又不敢去王府,便拿雅致姐姐出气,几棍子下去姐姐眼看着就不行了。奴也是逼不得已才来求姑娘。”锦瑟磕头。
      “快引我前去。”转眼间,春风已穿好银鼠袄,伸手将锦瑟拉起。
      畅春园内,宋夫人辱骂之声如尖刺一般射入春风耳朵:“臭不要脸的贱货,自己痴傻便作罢,竟还拖累了旁人!真是倒不如死了更好。”
      “娘口中的臭不要脸的贱货可是指的我。”春风跨过门槛,面无惧色,紧紧盯着宋夫人。
      “当然是你,难道会是我们?”二姑娘、三姑娘相视一笑。
      “娘。我问的是你。”春风静静看着花容失色的宋夫人,那气度轩昂的让一旁实施家法的小厮也停下来看热闹。
      “大姑娘身体抱恙,还不快来人,带她回西厢去!”宋夫人怒喝。
      一名老妇上前就要挽住她的胳膊,春风一挣将那老妇推出半丈远,重重摔在地上。众人愕然间,春风道:“女儿被平阳王的马踢伤,小弟念在姊妹情谊上搭救性命,女儿自是感激,如今小弟被扣王府,却并非女儿之责,更与旁人无关。倘若娘亲因为此事造成杀孽,父亲绝不会坐视不理。”
      一向伶牙俐齿的宋夫人此刻哑口无言,任凭春风指使锦瑟将雅致抬走。宋夫人所出的两名姑娘恨得咬牙切齿:“真是活见鬼了,痴痴傻傻的人被马蹄子一踹竟然能说会道了。”
      春风将雅致安顿好后,便换了一身银锻小袄梅花百褶裙,乌发间插一支乌木梅花簪,轻轻拍了些胭脂,传了轿子。
      “姑娘要去平阳王府?”锦瑟眉头紧锁。
      “自家兄弟,此事又因我而起,难道还真能不管不顾?”春风昂首阔步出了院门。

      第三章王府
      春风站在王府两扇巍峨的朱门外等待侍卫前去通传。
      小厮门正搭着木架子取下侧边门头上白绢丧花和绸缎。
      春风举头望了眼主门上还未取下的硕大白花,回忆起来时路上锦瑟的一番话。
      她说:“姑娘不知,田将军在滇州原是有相好的,名为羡羡,听说是药王的徒弟,可惜天妒红颜,不知为何突然患了重病,王爷连夜赶去滇州也未能见其最后一面。悔恨之下,王爷封她为平阳王妃,厚葬于齐岳山,离昭和公主墓不远。”
      “唉……”门头上的白花分外扎眼,春风叹了口气。
      “姑娘,我问了刘管家,老爷如今尚在中堂内等着,平阳王又怎会见你呢。况且少爷这次是真的惹了大祸,怒气冲冲来讨公道,大怒之下差点掀了平阳王妃的棺盖。”锦瑟低声劝道。
      “唉……”从不唉声抬气的春风,只觉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从前就问过:李睢昀你会不会娶我?
      他的回答是:你若执意戎马为生,本王只能许诺将来替你收尸。
      可笑的是,当她死在寒风猎猎的极北之地时,他正策马奔波于南国。
      “宋姑娘,这边请。”出来相迎的是平阳王的近卫严谨。
      “严兄弟近来可好啊?”春风脱口而出。
      严谨愕然,眼中突如其来涌出泪花,连忙撇过头去强忍住。
      春风昂首走在前头:“果真是流年不利,多好的人啊,说没就没了。”
      “姑娘认识田将军?”严谨追上来问。
      “我是说平阳王妃。”春风和缓道,严谨这才附和着点了点头,让眼泪流了下来。
      春风瞧见了免不了眼眶一红,即便是泛泛之交的小兄弟严谨也能为她流一把伤心泪,那打小就认识的李睢昀,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交情,难道就没有半点的情谊?
      “你怎么来了?”中堂内,宋相国还在干坐着喝茶。
      “爹。”春风跪下,“自女儿清醒以来,一直未有机会到爹跟前问安,甚是愧疚。”
      “起来吧。”宋相国态度和缓许多,“你不该到这里来。”
      “此事因女儿而起。”春风乖巧道,“小弟虽行为鲁莽却有仗义之心,肯为了女儿拔刀相助,姊妹同心,女儿又如何能独善其身呢?”
      宋相爷眼中流露出一丝欣赏之色,春风又道:“女儿听说王爷尚在宫中,也不知何时会回府。爹在这里干坐着甚是乏累,不如让女儿在此等候,倘若王爷回府,女儿再让锦瑟速速回相国府通传可好?”
      宋相爷在中堂內干坐了两个时辰,虽吃了些茶点,到底不便用膳,肚子咕咕叫,正骑虎难下时,女儿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便顺着台阶下了,临走时正要交代几句,春风道:“爹爹放心,女儿知礼数、懂分寸。”
      宋相爷前脚刚走,春风便找了把椅子坐好,对那前来奉茶的丫鬟道:“这红茶我不喜欢,换一壶泸州六安。”
      “姑娘?”严谨错愕,府中虽有上好的泸州六安,却只有一人爱喝,那人已两年未踏入王府,如今尸骨埋在齐岳山上。
      “点心嘛,就上两个芝麻糕、两个荷花酥。”春风甚是自在,比在相府西厢还自在。
      “姑娘?”严谨眼圈又泛了红。
      “小兄弟别管我,回去复命吧。”春风眉毛轻扬,拿起屏后一个扇面仔细端详。
      等了三炷香的时间,李睢昀终于现身。
      春风思索一瞬,起身行礼:“民女拜见平阳王,王爷千岁千千岁。”后面的音拖得很长,极不情愿似的。
      “你是谁?”李睢昀弓身捏住她的下巴,彼此相望,他的眼中满是凌厉。春风心头咯噔一下,都说平阳王不好接近,她从来也不信,敢深夜翻入他的寝居只为偷一本剑谱,被发现后,不过是赔了两扇撞坏的门窗。如今见到这样的眼神,着实令人心惊。
      她极力稳住心神:“小女子正是您未过门的妻子——相国府大姑娘宋如风。王爷可真是……”贵人多忘事还未出口,一脚踢来,幸好春风双手撑住地板,才没有摔个狗吃屎。
      “李睢昀!”春风蹭的站起来,扬手就要劈头盖脸朝他打去,转念一想,李睢昀刚死了相好,如今正在悲痛之际,自己起先的行为是非常不妥的,只好收住戾气。
      “王爷息怒。”春风藏住咬牙切齿,和缓道:“相信王爷也看出了。田将军与我乃旧友,如今将军殉国,我亦是悲痛不已,还望王爷看在往日情分上,放过将军旧友的弟弟。”
      李睢昀瞥眼瞧她,眼中阴晴难辨,春风也觉得这理由甚是牵强,可是偏偏就要这么问,她还是不甘心,想看看自己在他心中可会有半点位置。
      良久后,李睢昀嘴角牵出一抹冷笑:“世人皆知,昭和公主与本王并无多少交情。宋姑娘从不曾听她说过?”
      “田将军与我谈论的最多的也并非王爷。”春风不知气从何来,更不知自己是在同谁较劲。
      “那么请回吧。”李睢昀负手背过身去。
      严谨正要来送客,春风道:“若是王爷肯放过清扬,我愿意到皇上跟前请求退婚。”
      李睢昀片刻无言,“羡羡的死,本王并未怪在你头上。”
      “但若非有我,王爷早就能将她接回京城,便不会如今日般悔恨。王爷既然愿意情深相守,我便只好成全。从此平阳王妃之位只属于羡羡一人。”春风黯然。
      “你弟弟清扬犯的是死罪,你可知?”李睢昀冷冷道。
      “我去皇上跟前退婚也是死罪。一命抵一命,很公平。”春风语气也不热。
      “甚好!”李睢昀终于松口,“就罚宋清扬替羡羡守灵三载。”
      “半载!”春风不卑不亢。
      李睢昀转身,望进了春风的眼睛,仿佛在这个瘦弱的女孩眼中看到了另外一个人,一时间语塞。
      “谢王爷。”春风趁机行礼谢恩。
      “做什么?”李睢昀看向正往随身小袋里装糕点的春风。
      “田将军虽难得提起王爷,却讲过平阳王府的糕点甚是美味。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尝上一尝。”春风陪着笑脸,将四块糕点一一装好,转身要走。
      “站住!”
      “王爷,您不是这么小气吧。”春风嘟囔。
      “明日辰时,到府中来。”李睢昀吩咐。
      春风不情愿道:“不用麻烦,我就尝个味道,这些真够了。”
      李睢昀懒得理她,只道:“随本王一同送你弟上山。”
      “这……”真心不用了,春风在心头嘟囔,转念一想,羡羡身前她就见过两面,身后倒是能与自己葬在同一个山头,前去上柱香也算是邻里之间和睦相处的方式,应该前去,“明日辰时不见不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