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兄与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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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软的手掌里还残留着清冷的花香，那双手捧起他的脸。他高高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
男童的眼睛亮了起来：“颜姨姨！”
那女子模样有几分憔悴疲惫，但五官生得妍丽明艳，尤其一双眼眸光脉脉，更添几分引人入胜潋滟。
“二殿下，不是说了您不可没事儿就这么跑过来，若是叫你父皇瞧见，可少不了几记板子。”她一边说着手指不轻不重地在男童的脑门上敲了几下，让他禁不住眯起了眼。
“父皇才不会打我板子。”他吐了吐舌头，“前几日太傅还夸了我的策论好，比其他皇子好上数倍呢。”他嘴上嘟囔，倒是乖觉从女子怀里退了出来。
“好好好。”孩子鼓起小脸着实可爱，叫她有些忍俊不禁，总忍不住想想若是她的女儿长大了，许也会如这孩子一般天真有趣才好。
男童踮起脚尖，伸长了颈项往帘幔里头探：“妹妹今日醒过了吗，怿儿可以去看看吗？”
“妹妹刚睡呢。”女子蹲下身来，细声安抚，“二殿下最乖了，下次来的时候，姨姨让你抱抱妹妹好不好？”
“好！”男童惊喜万分，惊喜之下地蹦了个老高。他高高扬起声音来应登时又想起屋里正睡着的孩子，慌忙两只手直捂住嘴巴，一时间顾头不顾尾，左脚踩在右脚上，摔了个屁股蹲。
“娘娘——”院子里有婢女提了裙跑来，急慌慌地高声叫道，“皇上来了。”
扶澜登时绷紧了脸，惊慌看向面前的主子。
“无事。”她俯身将身边的男童扶起来，顺势将人往婢女那头轻推了一把：“你带二殿下到里屋去。”
扶澜心领神会，将男童牵到手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匆匆便往里去。
暮色淞泷，有人乘着月光推门而入。他隔着纱幔，看得迷蒙。只瞧见那头的女子福身见礼，绸缎般的乌发滑落在侧肩，像是江南贡上来的顶好的缎子。
他从未见过父皇的脸上展现出那般温柔如水的笑。
记忆里的父皇始终笔挺着脊背，可眼下他躬下身，冲那跪在他身前的女子伸出手掌：“颜颜，我不是说过免了你的见礼的。”
女子垂眸避开不答，被他托着小臂起身。
无人理会，可天子也并不恼，只将她往里屋引去，一壁柔声道：“公主可醒了？你看你眼下都生了青黑，若是困了只叫奶娘奴婢们照看便是，何苦自己去守着。”
“医官瞧过说已无大碍了，但总是不大放心的……”
纱幔外头是两人轻声细语，耳边有清灵的笑声，如林间莺鸟，灵动悦耳。
那头大人们的动静也小了，男童没了细听的兴致，一不留神便被耳朵边的响动勾了魂去。
他沿着声音去看，方发现原来自己日思夜念的妹妹便躺在与自己一帘之隔的内室。男童身量尚小，踮起脚两只小胳膊搭在摇篮的边沿，巴望着里头的女婴。
她不知在什么时候睁开了眼，肉乎乎白团团的小手蜷成一只小拳头，塞在口里，两眼盈盈。
见他瞧过来，便懵懂地眯起眼睛，咯咯直笑。
“嘘——”他瞪圆了眼，食指放在唇边，“妹妹乖乖，不能再笑了。”
女婴仿佛听懂了人言，噤了声，只一双漂亮的眼还在瞧他。
外头的两人还在说话，不过脚步声没有过来，留在了那头。
“公主的封号是礼部看过的，轻慢不得，但小名倒是还没取，你可有喜欢的？”
声音静了一静，许久有女声道：“妾与您和长云相识之初，正值青云岭上芍药初绽之日……她的小名，就叫芍芍吧。”
得了新名儿的婴儿不耐烦地扭动着身子，小小的脚丫空蹬了好一会儿，嘴巴一瘪就要嗷呜哭出声来。
“芍芍。”
摇篮边的小人儿轻唤了一声。
摇篮里的婴儿不哭了，圆圆的眼睛里还噙着泪。
他说：“芍芍不哭，我是皇兄啦。”
——咣当。
好像有什么东西，砸碎在了地上。
秦怿骤然惊醒，满布血丝的眼中还没什么神采，只直愣愣地往周身四面无神地瞥了几眼，便没了细究的心思。
他翻过半个身，手指头勾了几下却没捞着东西，于是皱起眉头歪着身子俯下去看，这才瞧见脚边不远处被踢翻了的坛子。
滚落在一旁的圆盖子碎了一个豁口，坛子里的东西溢出，浓烈却廉价的酒味翻涌出来，不紧不慢地漫开了一地。
视野里忽然有一双白皙柔软的手闯入，小指微勾，骨节修长秀美的手指正要拾起那圆盖。
秦怿失了判断，他愣了一瞬，忽然间猛地探出手就要去抓住那只手。
“大公子。”
在即将触碰到双手的一瞬，手的主人几乎是瞬间抽离而去。
那是一个听起来有几分耳熟的男声。
秦怿懵懂抬起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许久不见的脸。
“大公子。”苏学嘉脸色不妙，眉头皱起几乎耸成一个山字。
他一手捏着酒坛盖子，面露厌色，“大公子入夜不回府，在外头喝这些腌臢东西做什么。”
“这好酒好菜的，怎么就腌臢了？你怎么说话呢你！”正主还在神游天外，边上倒是有几位酒鬼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脚下摇摇晃晃，看当真是喝了不少。
苏学嘉面色愈发难看，已是大没意思。眼见秦怿半晌间也就是这幅半死不活的模样，索性也不顾忌，径自走到那脸色不佳的酒家面前。
“于坊市私设摊点，出售假酒，按例应入刑狱。”尚未等对方开口，苏学嘉冷声道。
酒家脸色大变，堂内几名尚在清醒的酒客闻言亦是挑眉，迟疑看向碗盏中的酒水。
“客官莫要说玩笑话。”那酒家一张脸白了半张，仍挺直了腰板道：“我这地方虽小，却是正经的酒摊，酒也是从酒坊采购来的好酒，何来的假酒之说。”
“是啊。”边上那几名酒客趁酒家说话之际复又细细啜饮几口，像是仔细分辨过了，高声开口应道，“这酒家在这也有几年了，俺也是老酒客，难不成还品不出个真假来？”
苏学嘉拧着眉，手边上还有个半梦半醒的主子，遇上的又是这么一群讲不得的酒鬼，当下也是生了火气。
索性一伸手就要掏了腰牌出来。
“走了。”边上酒气熏天的人站了起来，胳膊环过他的颈脖子顺势搭在了苏学嘉的肩上，手臂上的力往里一回，硬是将人给掰了回来。
他吐字不清地说着话，脑袋耷拉在苏学嘉的肩上，另一只手却按住那腰牌，手指一推将冒尖的牌子给推回了苏学嘉的怀里去。
“殿下既然醒着，便与臣下说个明白。”苏学嘉冷着脸将人推开，面色着实不大好看。
秦怿笑了笑，束发的玉冠歪歪扭扭地挂在脑袋上，他伸手想去扶正，却不曾做过这些事情，一个不当心又勾出几绺零碎的发丝来。
“若是问那道旨，就不用问了。”秦怿拎起酒壶晃了晃，又昂首对着壶口嘬了几口，可惜壶里的酒方才倾倒时淌了个差不多，已经不剩多少了，“若是问这假酒，我倒是乐意与你说说。”
素日里清冷的男人挑眉一瞥，眸子里尽是轻慢。
“天家都没意见，我一个做臣子的有什么意见。”苏学嘉始终冷着脸，虽说没什么好意，不过也不见什么反感之色，“倒是她呢。”
秦怿的眸光骤然暗淡几分，他避开对方的视线，心中分明生了几分躲闪之意。
苏学嘉没有多言，却是将搭在自个儿肩上的胳膊推落了去，伸手拂顺了衣摆上的褶皱，一提座椅径自在那桌前坐了下来。
秦怿怔了一怔，歪着脑袋瞧他。
“上次你说，你从始至终就知道她不是你的亲妹妹，那后来呢，你又是怎么看她的。”
苏学嘉勾手将远在另一头的一壶尚满着的新酒揽到面前，招呼着酒家拿了只新碗盏来，自顾自地沏茶般地沏了一杯酒。
秦怿眼睛转也不转地闷声看了那盛满的一碗酒，半晌出声道：“你是怎么……”
“您上一次喝酒的时候。”苏学嘉道。
秦怿闻言，无声地笑了笑：“看来我果真不是个能饮酒的人。”
是的，他从始至终就分明地知道，她不是自己的妹妹，以及，她是谁的女儿。
那后来呢，后来在自己的心里，她是怎样生根发芽的呢。
眼见着要闹事的人坐下喝起了酒，酒客们冷嘘几声，酒家心中倒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不迭地又补了几壶好酒来。
那一年的那一日，阙楼里的琴声戚戚响了半宿，连带着隔了老远的长信宫都听得分明。
尚年幼的小秦怿辗转反侧了半夜，直到下半宿才脑袋昏沉着睡去。
待到天明时分，有婴孩细细的哭声遥遥传过来，那声音虽小却尖细，犹如针尖般地直直扎进他的心里。
小秦怿猛地惊醒了过来，他在床榻上坐了又一会儿，听那传进梦里的哭声愈发真切了，更近了些，仿佛就在自个儿的宫外头了。
他一个猛子翻身几乎是滚下了床，鞋子急慌慌地往脚上一套便往外小跑着去，连背后急切嚷嚷着跟出来的宫人嬷嬷们都顾不上了。
“妹……！”他欢欢喜喜地推开门，正要如往常每每偷偷去阙楼看那小婴儿一样地欣喜。
宫门外绿树枝丫儿上的露水尚未化开，沉甸甸地堆积在叶子绿央央的窝里。
那头的长宁宫听说前朝死了好几个皇嗣，是个不吉利的地方，因着空了这么些年。眼下却有一袭紫衫的女人站在那处，背影是极熟悉的，听了这头的动静，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
“母亲。”小秦怿登时压低了脑袋，乖巧地唤她。
年轻时候的戚后脸庞尚有些圆润，板起脸的时候，倒是已经有了后来的模样：“说了多少遍，叫母后。”
她话音刚落，便有一个脑袋从她身后探了出来，正是当今的天子。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兄与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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