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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鹊桥兮辰寿·枫樱54h】雨中语 ...

  •   summary:枫岫主人借由神源复活后并没有留在慈光之塔,而是再度来到苦境隐居。他如今腿脚并不灵便,看人也十分朦胧,却执拗地拒绝了过往熟人提供的帮助,只是带着一名侍童游荡于苦境山水之间。中元节祭鬼后,他在山上遭遇暴雨,意外和侍童走散。

      正值黄昏时分,光线幽微、万雷轰鸣、天地震颤,枫岫主人虽然手持纸伞,乱雨仍不依不饶纠缠他的衣衫。不多时,浸满雨水的衣摆便紧贴住他发寒的膝盖,早年在监牢中落下的跗骨之蛆如今开始叫嚣,带来阵阵疼痛和肿胀感。白日里登山时,他曾在一座半山亭中歇脚。如此暴雨,料想一时半会儿无法与侍童相会,他便以竹杖敲打地面,循着记忆去寻那半山亭。
      雨水暴烈地倾泻而下,在伞面上留下强劲的敲击声,枫岫用手中的竹杖一下下击打着地面,他走得虽然缓慢,却非常稳当。初时只是专心分辨路途,时间一久便不自觉去和雨的节奏,步伐随着雨点的节奏而起伏,竹杖的敲击声与雨水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
      正是苦中作乐,枫岫自然觉得这山林中不会有更多活物,偏偏没过多久,他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枫岫!”
      这声音干哑、严厉,像是说话的时候有一只小虫正在啃噬喉管,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枫岫偏偏是最喜欢与这种强硬相悖的性格,他听见这声高喝,第一反应是将那竹杖又往前探了几下。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杖端为何没有传来敲击的实感,便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向后拖拽。挣扎中他去抓那人的手,反而被用力扇了手背,晕头转向间伞也脱手,枫岫只来得及保持这个被缚的姿势喊一声“有话好说不要打盲人”,就被挟持着向后走去。
      没走几步,挟持者突然松开了手,枫岫一时间失了平衡,向后跌去,却没有预料中的痛感。他冷静下来四处摸索,发觉自己竟已坐在那半山亭的兰凳之上。
      此刻细细回想,光线敞亮时侍童曾与他讲过,半山亭正是在一处开阔的平台,三面都向着陡崖。想来他刚才探路时,刚巧走了观山景的那一侧,竟是险些坠崖,这位劫持者实际上是想救他的性命啊。
      但此事仍有违和之处——既然对他心存善意,为什么又坐视他在暴雨中拄着盲杖走向悬崖,等到快要失足时才出声提醒,冒雨来救呢?
      枫岫努力睁大眼睛,想要在夕阳完全坠入山隘前看清楚救命恩人的形貌,却只看到一团雾濛濛的深绿色。
      “不必道谢,安静坐着,雨停后下山。”
      深绿色仍是那艰难滞塞,如同七旬老人口舌塞满土渣的嗓音,许是因为说话对他来说极为痛苦,简单独断的几句话后他便坐在枫岫对面不再出声。

      枫岫却是被彻底勾起了好奇心,他依言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乱动,只是揭起了下摆不再让它继续湿漉漉贴着伤腿,心里却隔着雨雾胡乱猜想搭救者的相貌。青面獠牙的山鬼?满面黥纹的凶恶青年?英武俊俏的侠客……
      不期然间,一个熟悉的面孔在想象中涌入了他的脑海。
      枫岫未来得及想清楚这代表着什么,他只是立刻站了起来,伸手摸向那团深绿色,想找到面庞所在的位置。
      他还是抓偏了,夜色浓重,那人也早已改变了姿势,指尖摸索到的只是冰冷的手。枫岫神棍不死心地又摸了几下,那掌心布满陈茧分辨不清脉络走向,手背皮肤却出乎意料地细腻,这是一个年轻人的手。
      “停下。”不管那人之前有没有睡着,现在也警觉地醒了,他近乎恼怒地把枫岫按回了座位上。枫岫本以为他会出声斥责,但他实际上只是脱掉了枫岫湿淋淋的外衫开始烘干。
      “讨巧的懒惰虫,沾花惹草的登徒子。”
      那人用沙哑的嗓音蹦出几个诅咒他的词,用力抖着外衫上的雨滴。按理说这种情景的下一步是把他自己的外衫丢给枫岫,但那人坚持裹着自己有毛领子的外衫没有动,只是虐待性地把枫岫的外衫拧成皱巴巴一团。
      枫岫安静且乖巧地盘踞在座位上。
      “不知道先生因何上山?”
      对面杀气很重地冷笑了一声。
      “祭奠一位早死的旧友。”
      枫岫垂下眼睛,没有被这种凶恶的态度击退,只是平静地接上话茬。
      “我早年时并无伤病,也结交了几位知心的朋友,其中一位更是封侯拜相的好命格。后来遭逢战乱,那位友人果然统兵一方,可惜时运不济,在时局动荡中被新主摈弃。我再听闻他的消息时,只知道火宅佛狱湮灭于四界之中。我心想再也没有机会与旧友在苦境相逢,便于山中樱花树下为他立了一座衣冠冢。”
      深绿色的人影静坐着没有说话,枫岫便慢悠悠地说完了最后一句。
      “我同你一样,是祭奠旧友啊……”

      拂樱探身向前,紧盯着枫岫覆有白翳的双眼。
      几息后,他将已经用内力烘干的衣服丢到枫岫头上,盖住了这双看不分明的执拗眼睛。
      “安心等雨停。”
      如今他虽能勉力发声,但每次启唇都会感受到利刃和尖刺刮擦喉管,是以说话愈发简明扼要,像老神棍那样张嘴就一长串实在耗费心力。虽然看着这张面孔百感交集,但心头蔓延的灼痛感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就像方才他揪起枫岫的衣领,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想要将他勒死在凉亭中,还是凑得更近打量这张面孔与自己过去所画有何不同。
      等雨停就好,拂樱心想,雨停后送老神棍下山,剩下的那段归家路途他自己会走。至于那怠懒的童子,弄丢了主人想必也知道事态严重,必然下山带人来寻,那时无论如何枫岫都会安全归家,继续坐他的摇椅上喝茶晒太阳。
      凯旋侯要做的就是对这一切视而不见,雨停后回到火宅佛狱遗民的聚居地,继续处理累积的事务。枫岫是死是活,他无需关心;过往种种,尽可以放下。
      正心烦意乱时,枫岫已披好了外衫,一只手不老实地来抓他的胳膊。拂樱知道他见过自己这身装束,疑心自己被认了出来,只求懒惰虫真如自己之前表现得那样,以“我不恨你,我原谅你”的高尚姿态放过他这个刽子手,乐意继续陪他装聋作哑。
      “还有何事?”
      拂樱已经决心捂住耳朵不听。
      “许是中元节临近,我这几日愈发多梦,一旦入睡便不得安眠,只见到种种难辨虚实的景象晃动。”
      哈,不愧是神棍,实在没话说就开始讲梦了。
      “昨夜,我梦见天外之人的故乡,四魌界之事。”不知不觉间,他已纵容枫岫靠在他肩头,颇沉重一只絮絮叨叨地讲起那个梦,“我很少梦到那里,因为我是苦境人士,本就没必要去想四魌界如何风起云涌。不过这个梦相当特殊——我梦见巨树枯萎、四界崩毁,众人纷纷乘上天外之石逃往苦境。”
      “因为仓促逃亡,乘上天外之石的人终究只是少数,物资也更为匮乏,大多数生灵都选择以休眠度过漫长的时空,等到达苦境时再苏醒。那时,无论是火宅佛狱、诗意天城、杀戮碎岛还是慈光之塔,没有光荣与卑劣,没有高尚与虚伪,所有人仅仅都只是为了活着……”
      “我梦见一株吸血的花树,那些漫长的夜里,它只是静静攀附着我的肢体生长,看起来无害又温柔。但当我挣扎起来,想把它扯出去的时候,却发觉它的根须已经扎进了我的血肉,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猎杀者一样将我禁锢在舱室中。”
      拂樱静静地磨起了牙,开始寻思现在就扒掉枫岫的皮尝尝他血是什么滋味。
      “我自然很气恼,但我后来独自想了很久,我真的是恼它为了存活下去吸食我的血吗?”
      枫岫渐渐坐直,寻觅着拂樱面孔,让自己的眼睛对着大概是那对紫眸的方向。
      “我只是恨,我与友人相知相识一场,试探也有,谋杀也有,最终交付真心,便是已经认可了他这个朋友。这天地如何宽广,为什么不能更怜惜其中的生灵,让他们更好得活下去呢?如果战争是不可避免的,如果注定要用阴谋诡计才能生存下去,那么我就不该责备他。他赢了,我就会真心祝贺他;他败了,我也要为他求得一线生机。我们的立场让我们注定剑拔弩张,那就堂堂正正战一场,然后不留遗憾地道别。他可是我的至交好友,我都快要把地契给他了!”
      “痴愚!你不害臊?我真想掐死你!”拂樱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不留遗憾的道别,光明磊落地死,实在高尚,可歌可泣!我唯独不要你的这份宽和。枫岫,记住你因我而下狱,你如今步履蹒跚双目生翳,是我所害。你得一直恨着我……”
      枫岫快速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这下又准又狠,拂樱半天没说话,像是被吓晕了。
      “别沉浸在那里,我们已经离开血暗沉渊,也离开噬魂囚了。”
      厚颜无耻的某人这样对他说,唇色泛鲜活,像是刚成精的胡萝卜。
      “能在这一天见到你本人而非你的墓碑,我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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