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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至少,活着的人还能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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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王芳洲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谢侯爷,这是我的孩子,我愿意为了她,付出一切代价。”
谢海波别开眼,“那王乐呢?你的乐乐怎么办?还有她,”谢海波看着脸色苍白的王美人,“她的性格决不能接受这样的事情,你如果把自己的药给了她,如果她知道了真相,那······”
“她不会知道,谢侯爷,你不说我不说,她甚至不会知道我曾经在这里,在她的记忆里,我只是一个无情无义抛弃了她们姐妹俩,不知在哪里风流快活的师傅而已。”王芳洲摸了摸王美人的头发,孩子气地笑了起来,鼻子和脸上挤出几条笑纹,她毕竟不年轻了,但两只弯弯的眼睛里仍旧闪着无邪的光芒。
看上去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
“侯爷,他让你带我出京,可并没有说我一定要活着,现在我出来了,这里已经是京城之外,你的任务完成了,任何人来问你,你都可以说不知道我去了哪里,”王芳洲拿起来手下人端来的药碗,吹了吹,自己轻轻试了一口,继而一边轻声哄着一边把整碗药都喂给了一无所知的王美人,“真乖,还好是咱们美人大宝贝,如果是乐乐,恐怕这时候要哭着闹着不肯喝药喽。”
谢海波沉默了好一会人,“你千辛万苦才逃了出来,这才几天,就又要去鬼门关,你·······甘心么?”
王芳洲扶着王美人睡了下去,“不甘心啊,但是我没有办法,侯爷,我再说一遍,这是我的孩子,这世上任何母亲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在跟前的。”
为母则刚。
谢海波看着王芳洲轻柔地哄着王美人,叹了口气,他之前在宫里见过王芳洲,但是那时候的她沉默寡言,一身伤痕却不肯求饶,倔强,冷硬,难以说话,她又精通医术,一身的毒,谁也不敢靠近她。
和他面前这个王芳洲判若两人。
“我着人送你去西南吧,之前陛下一直在找医学圣手,派人去岭南的时候说那边巫蛊之术盛行,更有甚者传言巫蛊之术能活死人肉白骨,现在动身,去那边看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会帮你照顾这个孩子的,我保证,如果你能活着回来,你一定会看见一个活蹦乱跳的小胖子。”
盛情难却,王芳洲眼看着王美人呼吸均匀有力,脉搏恢复,伤口不再红肿了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离开前还特地嘱咐谢海波不用吐露她来过的事情。
“我不想她知道我的事,我希望在她的眼中,我就是个没心没肺开开心心活到老的一个臭师父,我不要给她造成一点负担。”
她的神色平静,像一动不动的大山,又像波澜不惊的大海,谢海波从来没有在一个女人身上看见过这样的情绪。
原本以为王美人醒过来以后会问一些什么,结果当她醒过来的时候,只是怔怔地发呆,一句话也不说,喝药,敷药,休息,吃饭,她安安静静地做着所有的事情,只是不说话。
谢海波也无暇管她的这些小情绪,大军行进,他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
等到他有空来问的时候,才得知王美人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现在跟着军医一起帮忙处理伤员,找来军医问的时候,军医停不下来地夸,说这个小姑娘年纪轻轻,缝合的技术已经和他不相上下,有了她,军医们起码省了一半力。
谢海波召来王美人,她还是那么胖,穿心而过,这样的伤病也不能让她减点体重,只不过在军营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她这样的夹杂在其中反而显得小了一些。
“你要一直留在这里跟着我们走么?”谢海波开门见山。
“你知道我可以给你提供更好的生活。”
“这就是最好的了,侯爷。”王美人的声音很轻,但足够坚定。
“哪怕死在战场上?”
“哪怕死在战场上。”
一个板起脸来质问,一个面无表情肯定。
谢海波说道,“那你就要好好活着,也要帮我的将士们好好活下去,军中要以军纪为先,就算受不了这个苦,也没有退出的道理。”
王美人抬起头,直视这个永安侯的眼睛,他皱着眉头,好像不是很信任她,但他的眼神清正明亮,不见一丝阴霾。
然后王美人就在永安军里留了下来,大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多了个胖乎乎圆滚滚做事很认真的王军医,她把长长的头发都减掉了,剩下的柔软发丝包在头巾中,不施粉黛,不穿鲜艳的衣服,如果她不说话,甚至看不出她的性别,永安侯特许她在他的帐篷附近休息。
现在还没到战场上,王美人就跟着老军医们备备货,采药,买药,磨药,制粉,打包······事情繁多而琐碎,但她并不觉得无聊,偶尔她也会想不知道王乐在京城怎么样了,偶尔想想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师父,不知道师父如何了,但是很快就会被一些带着伤来看军医的伤兵打断思绪,他们都是拍到前线去的探子,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看见他们深入骨骼的伤痕才知道自己即将步入战场,然后匆匆投入一轮又一轮的包扎缝合中。
在这样的生死面前,一切爱恨都不足为道。
绿水青山在眼前慢慢消失,脚下的土地越来越干,王美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干旱的土地,和大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辽阔的苍穹,洁净而干燥,连一丝云雾的痕迹都看不见,身边将士们的脸庞却布满湿润的水光,大滴大滴的汗水顺着额头和下巴流下,混入龟裂的土地消失不见。
前线依稀传来呐喊声,血腥气顺着风窜进了鼻腔。
来不及整理王美人他们作为军医就被拉到了最前面,直接在战场上诊治伤员。
下了马,王美人提着药箱,在血海之中走过,小心翼翼地提着裙子,不想沾染上血迹,可是脚下血流成河,没多久她的鞋子就浸透了鲜血。
王美人无奈地放下裙子,安慰自己,至少身上没有沾血。
当她忍着战场上的气味和惨叫到了城墙上的时候,厮杀还在继续,仅剩的几个身着异服的士兵也很快的就被杀死,她向城下望去,恰好看见快马杀到城下的敌军,他们的首领穿着一身大红袍,看上去还很年轻。
那个红袍将领勒马后呆呆的望着城上永安军的旗子,在他身后,烟尘滚滚,永安军已经追了上来,突然,那红袍将领大喝着带着自己最后的部队向永安军冲去,然后,王美人就眼睁睁的看着这支骑兵被谢海波带兵围困、消弱、击溃,远远的,她看见那个红袍将军横剑自刎,临死前还在咆哮。
王美人环视四周,有对方军队的尸体也有永安军的尸体,那些年轻的苍白的脸就这么安安静静躺在她的脚边,他们永远都不会再说话了,她的心一阵颤抖,这就是战争,她不认识他们,却莫名能感受到他们的悲愤。
也许这一场战争落到史书上就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我军取得了胜利,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他们的勇敢和牺牲。
千百年后,功名都做了土,成也是百姓苦,败也是百姓苦。
“别愣着了,赶紧的啊,你去把那边的收拾一下。”
老军医一掌拍在王美人脑后,“赶紧止血,能救几个就救几个,至少,他们还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