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素]为君倾罢九洲樽》D.Lan(蓝汐)

2、双莲会（上）

　　月色迷离，烛火摇曳，淡黄的光柔软的落在抚琴之人身上，一袭深沉的黑色锦衣穿在他身上竟不会觉得冰冷，反而在烛光的晕染下流露着属于阳光的暖意。光滑如上等丝绸的黑发整齐的梳起，反衬他白皙的肌肤宛如白玉雕琢，俊朗非凡。

　　无可挑剔的完美技巧，行云流水的琴声自抚琴人手下流淌而出，如雨如风，如烟如雾，仿若置身大自然中，遍览天地万物，竟是琴者融合自身感受，随意弹出的曲子。

　　循着琴身缓步而来的白衣儒生听得入神，双眼微闭，浑然沉醉在琴曲织造的美好意境内。但见他足下平稳，在昏暗的路上行走却是转折自然，显然已将听声辨位的功力练到极致。

　　“好琴，好乐，伏龙今夜真是饱了一顿耳福啊！”一曲罢，白衣儒生意犹未尽的赞道。一声轻笑，抚琴人起身走出内室，双眼看向儒生，微颔首，一派雍容气度：“先生过誉了，在下千叶传奇。”

　　在清楚见到对方容貌时，儒生吃了一惊，一抹异色飞快的自他眼底掠过，瞬间掩去心中惊讶，手上竹册一别，他含笑回礼，是毫不输给琴者的温文儒雅：“在下北窗伏龙曲怀殇。”

　　四目对视，一者沉稳泰然，一者风轻云淡，片刻的寂静之后，却是曲怀殇先笑出声，再开口已是轻松熟稔的道：

　　“想吾离开碧玄草堂时，你还是灵池中的一朵小黑莲，而吾归来，你却已经长成与我一般的少年人……千叶，这个惊喜真是太大了。”

　　“千叶还要感谢先生这段时日的照顾，若无先生，吾早已夭折在黑莲初绽之时。”

　　当初日盲族的大祭司将流落在外的黑莲迎回族内，却在开花之际遭逢天变，眼看黑莲未开便要凋谢，大祭司自碧玄草堂请来曲怀殇。危急时刻，曲怀殇用自身功力在天劫中以身相代保住黑莲，也因此元气大伤，留在日盲族内调养，也能就近照顾到黑莲。这一来一往中，他与这朵充满灵性的黑莲日渐感情深厚，非常期待自黑莲中诞生出的将是何种人物。奈何日前由于私事，曲怀殇匆匆离开日盲族，却不料因此错过黑莲结子、太阳之子诞生的时机。

　　“耶，不必如此客气。方才吾已领教过千叶的琴艺，接着，该是让我品尝你的茶艺的时候了吧。”曲怀殇笑指桌上摆放的全套茶具，看着千叶传奇熟练的摆弄起桌上的茶具，不多时，浓郁茶香随着白雾飘散。

　　“其实今日请先生来，是有一事想与先生商量。”千叶传奇的语速略微放慢，似在斟酌语句用字，“自吾降世，今日已是第四天，无尽知处的藏书吾已看完，记得碧玄草堂内中也有丰富藏书，希望先生允吾前往一观。”

　　室内忽然一阵突兀的沉默。曲怀殇缓缓眨了眨眼，他记得日盲族的藏书好似有数千册吧……这样的阅读速度是什么概念……

　　强抑嘴角抽搐的冲动，曲怀殇很淡定的颔首：“当然可以。”顿了顿，问道：“千叶，黑莲形态的感觉，你记得多少？”

　　“全部。”斟了一杯茶凑近一闻，千叶传奇淡道：“这壶茶差了。”转手，毫不犹豫的将壶中沏好的茶倒去，重新开始第二壶，第二次飘出的茶香则与第一次截然不同，是清幽而轻淡的香气，令闻者心中一片清明。

　　“这样说来，吾可算是你的启蒙人了？”眉梢轻挑，曲怀殇的口腹之欲全然被第二次飘出的清新茶香引起，等待中，他仍不忘打趣对面人。

　　“可以算是。”千叶传奇依旧沉稳泰然，将壶中清茶倒了两杯，一杯推向曲怀殇：“方才先生见到吾之相貌时，为何觉得惊讶？”

　　“这嘛……”在吊人胃口与据实以告间徘徊半秒，一杯香茗入口，却让曲怀殇惊叹得捉弄人的心思都忘了。甘醇甜美的味道在舌尖扩散，仿佛置身美妙幻境，竟是令人身心都酥软的无上滋味，曲怀殇一声满足轻叹，放下茶杯摇头晃脑赞道：“完美，完美啊~！吾品过的茶不知凡几，唯有这杯配得上完美两字。千叶，吾那小书童衡芜就送来你这，向你学习茶艺如何？”

　　“先生过誉了。吾也只是初学，谈不上指点。这壶茶，是经过一次失败后的成品。”

　　“初学……”想起刚才倒掉的那壶茶，曲怀殇有些愣神：“那之前你弹的那首曲子？”

　　“已经练习过一次。”千叶的神情平淡，显然这对他来说是理所当然。

　　“……”曲怀殇哑然失笑，“这次伏龙真是‘伏龙’了，拜服的服啊~倒是这面容如此相似，泡出来的茶却是天壤之别。”

　　“哦？”眉峰轻扬，千叶又斟了一杯茶推至对面，对方正用戏谑的眼神看着他，笑吟吟的道：“吾有一位好友，那人的面容与千叶你可谓九成九的相似，方才乍看之时，吾还以为又是他易容变装来开吾玩笑。”

　　“喔，先生的好友是？”听出对方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无奈与温柔，千叶心一动，好奇心越发浓重起来。

　　“清香白莲，素还真。”巧妙的一个中间停顿和尾音上扬，这七个字让曲怀殇温雅清润的嗓音念得格外动听，也格外的引人好奇。

　　“素还真，中原苦境第一智者，千叶有在日盲族的典籍中见过有关此人的记载。”沉静面容上不见丝毫异样，千叶传奇忽然话锋一转，换了一个话题：“两天后，吾将离开日盲族，外出数日。”

　　曲怀殇眨了眨眼，轻笑：“千叶若有经过中原，记得为吾带些小礼物回来。”

　　“吾知晓。”颔首，千叶平静的面容终于浮现一丝笑意。

　　他与曲怀殇都是绝代智者，很多事完全不需言明就能明白彼此的含义，在这一来一往看似平凡简单的对话中，已经决定下很多事情。

　　“长夜漫漫，知音难觅，千叶再为先生弹奏一曲吧。”

　　“洗耳恭听。”

　　优美的旋律在空气中浮动，曲怀殇缓缓呵出一口气，放松了身体靠上椅背。朦胧的烛光中，他眉间压抑的倦色终于隐约的渗了几分出来。

　　他在琴声中听到了关怀，虽然是隐晦而生涩，却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关怀。

　　前往中原的匆促一行，虽然千叶什么也没问，但是早已将曲怀殇深埋心底的苦涩和疲倦看在眼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摸索着、按着自己的想法行动——虽然，这时的他知道关心这个词语的含义，却不懂该怎么做。

　　心中一暖，曲怀殇第一次打从心里感叹：幸好，这朵黑莲除了大祭司之外便是由他照顾，若是落进有心人之手，只要稍微偏差，恐怕真会酿成大难。

　　这般令人惊叹的绝世才华……忽然很期待千叶与素还真遇上会是怎样的情形。会搅得中原苦境天下大乱吧？

　　第二天，千叶传奇就和曲怀殇一起回到碧玄草堂。

　　坐在草堂内中的横椅上，曲怀殇瞪眼看着书房逐渐从井井有条到桌上椅上乃至地上都堆满看过的书籍，陷入哑口无言的石化状态。

　　阳光明媚，透过窗檐照射进草堂中，透明如水的光芒温暖洒落在千叶传奇身上，一头深夜般美丽的乌丝散发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宛如晶玉的眼眸认真注视手中书册，显然已看的忘我。

　　由于他是坐着，过长的发尾与柔软的衣袂落在地上，曲怀殇虽然多日未回草堂，但小书童蘅芜日日打扫清理，堂内与曲怀殇在时并无分别，依然整洁干净。从石化状态中解除的曲怀殇抬头看看时辰，起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千叶拖到地上的头发整理下拢到身前，然后去泡茶。

　　他总算知道四天内看完数千书册是什么概念了，这样的翻阅速度用一目一页来形容都显得寒酸，只是这样下去，草堂内剩下的书大概只够看半个时辰吧……

　　默然远目，想着他的藏书好歹是他花了许多时间千辛万苦收集而来，如今有人只用了半天就全部看完……真有点儿心酸。

　　终于了解日盲族大祭司在知道千叶传奇要来碧玄草堂看书时那激动、感动、解脱以及同情的神色因何而来了。

　　摇摇头，曲怀殇往茶壶中加入几味消除疲劳功效的香片，注入热水。蒸腾而起的雾气中带出幽幽茶香与清淡花香，一杯花茶方泡好，已经翻完碧玄草堂内所有藏书的千叶正好从书房内出来，向曲怀殇微微一笑，只是表情仍不满足。

　　——真是一只可怕的小书虫……

　　做下这个判断，曲怀殇忍不住揉揉太阳穴。他要好好想想，有什么地方的藏书能满足得了这只书虫了……

　　×××　　×××　　×××

　　千叶传奇自碧玄草堂离开，已经过了三天。

　　他这次出门有三个目的，其一是为了日盲族的日盲症状。这个问题他已有了腹案，在和曲怀殇谈过后更有了解决方法，只是还需要找到一些特殊药材。本来这用不着他亲自前去，只是他想亲眼看看日盲族以外的地方，才有了这次出游。

　　第二，自然是为了解决书的问题。日盲族和碧玄草堂的藏书完全不够满足他，所以他把目标放到江湖中其他藏书丰富的地方，比如学海无涯，比如儒门天下……

　　而第三，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心里对素还真的向往有多深。

　　认真说来，他在还是黑莲形态时的第一个感觉并不是大祭司，也不是曲怀殇，而是素还真。那种自有意识起就存在的一种特别感觉，然后从书中、曲怀殇口中知道更多关于素还真的事情，他不否认他的好奇心被前所未有的挑动了。

　　千叶传奇坐在一个茶棚中，静静听着周遭来往的人对“素还真”的讨论和评价，神色平静如水。

　　一踏进茶棚，他就感觉到有人对他投以火热专注的视线，而且人在逐渐增多，其中也不乏高手。

　　手指轻叩了下桌面，千叶传奇起身，缓步走进附近的树林中。

　　走了半个时辰后，千叶毫不意外的被数十个蒙面黑衣人包围住，刀尖剑尖全指向身上要害，领头人目光凶狠的盯着他，大声嘶吼道：“素还真，今天看你如何逃出我的包围！”

　　——听起来怨念还真深啊。双眼微阖的千叶连眼睛都懒得睁开，面前这些都是不用放在心上的无名小辈，他真正在意的是远方四道以惊人速度和杀意向他的位置逼进的气息。

　　千叶沉吟一声，脑中思绪飞转如电判断来者身份，然而他那身气定神闲、习惯成自然的睥睨态度让那群包围他的不明人士自尊心严重受损，大吼一声“素还真去死吧！”，一堆刀剑暗器对着墨色身影全丢了过去——

　　千叶动也没动，单手握拳，周身迸发一道无形气墙，所有打向他的兵器全倒飞出去插回主人身上废其行动力。就在千叶解决掉这群不明黑衣人同时，那四道气息同时到达他周围，形成四角包围圈。

　　“素——还——真——”诡异阴森的声音与非人形貌，足见来者不善。

　　“吾乃千叶传奇。”墨色身影淡淡作着自我介绍，只是显然来者丝毫不信。

　　“素、还、真——死！”阴戾眼睛瞪视千叶传奇，手一扬，一股黑色怨气铺天盖地袭来，所过之处，草木灼烧，地上被废掉行动力无法逃跑的蒙面人在黑雾中痛苦哀号，周身溃烂而亡。

　　千叶依然纹丝不动，周身乍起一道狂风，瞬间吹乱袭身而来的黑雾，双眼缓缓睁开，一双凝聚日月辉光的幽深眸子却是望向半空。

　　清风徐徐，送来清雅莲香，忽见半空中一道光华倾射，清圣之气瞬间充盈整片树林。温润优雅的嗓音念着江湖人耳熟能详的诗号，素雅身形在淡紫光华散离后显现。枝叶轻摇，点缀淡紫秀莲的素白衣袂随风翻飞，凌空御风落下，足下无声，飘然落地时带起一阵更为浓郁的莲香，刹那间吹散周遭犹存的魔气。

　　——清香白莲.素还真！

　　终于见到心中向往许久的存在，千叶传奇脸色平静得近乎淡然，双眸凝视那道清雅如莲的身影，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段话：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

　　——古人诚不欺我。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即逝，千叶传奇很快发现这个想法着实有些突兀，即刻就被他抛之脑后。就在他微微出神的瞬间，素还真已经缓缓飘落在他身后，那股幽雅莲香随着他飘然的衣袂与发丝，越发清晰。

　　千叶传奇与素还真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步。但两人都没有回头去看对方，虽然心中同样有着对彼此的惊讶，但他们掩饰的非常好，在外人眼中，绝对看不出两人是这回是第一次见面。

　　不回头，眼角余光也能瞥见偶尔被风吹到自己身旁的银色发丝，千叶传奇负手而立，脸上露出一抹轻而浅的微笑，那双自降生以来始终沉静的眸子终于燃起一丝温度。

　　“吾终于见到你了，素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