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物无妄然，必由其理 大道之行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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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时有国曰，祝。
祝王容貌姣美，身长矫健，闻见慧敏，力能扛鼎，好佳人，性嗜酒。
一日，王梦天皇东皇太一寿，宴请四海八荒诸神人鬼。
王幸得位列瑶席，跪坐于案几前，抬首环顾四座。
只见云烟缭绕，不似人间般悄然落下，反飘飘然逆行而上，攀援着两株同根而生的合抱扶桑树，树的枝干并不繁茂，下方长而纤细的枝桠上，零零散散地挂着九个金灿灿的太阳，像凤凰一样栖息在桑叶间。
云霞顺着扶桑树蒸蒸而上，树的尽头是碧空无垠，逐渐消失在高高悬于皓空第十个太阳绚烂的鎏金里。
王只在祝王宫神庙里用于记事的牛肩胛骨上，读到过关于扶桑树的记载。上面刻着不甚整齐的古老文字，因骨刻年代有些久远，牛骨都有些发黄，上面的甲骨文也有些许模糊，祝王只得凝神细细分辨：
“太初鸿蒙，混沌未分，其无色无形，无始无终，不生不灭，其大无外，其小无内【1】，生生不息，周行不殆，谓之曰‘太一’。”
一旁侍立着掌占卜的官员太卜，见祝王对此感兴趣，忙殷勤地替他解释：“王不愧是天命所归，连随手挑的这块甲骨，竟都是这所有甲骨里最好的一个。“太卜先胡乱吹一通马屁。他沉浮官数十载，三朝老臣，深知现任祝王自负，听不进臣下进谏，自觉他祝王才是天下第一，文武双全，无所不知，无人可及。
虽祝国历代国主都敬重鬼神，故而对于精通占卜、上通天意的太卜格外敬重。而新任祝王不大相信这一套，自信人定胜天，只在每逢战争、郊祀、宗庙之典前，极不情愿地来神庙例行公事，敷衍一番，算是给臣民一个交代，告慰人心。
他好不容易见王亲临神庙，定要抓住机会笼络一番，免得分拨给司祭祀官吏们的俸禄年年削减，今年恐怕又重蹈覆辙，同僚门生免不得又在背地里抱怨他年迈无能，身居高位，无所作为，又不愿将机会留给年轻有能力的官员。
太卜于是只得拉下老脸，先奉承这龟孙子一通，迂回进言。
祝王本是随便一看，方闻太卜一番赞颂，内心不由沾沾自喜，立时来了兴趣，问道：“这甲文上说的是，天地万物创生之初的景象吗？”
“正是，王果真是才资敏捷。”太卜微微一捋颌下灰白的长须，继续夸赞道，”创世之初，宇宙天地一片混沌，这混沌又并非真正的虚空，它没有固有的形状，也没有特定的声音、气味或者感觉，却蕴藉着创生与毁灭天地万物的条件与力量。“
”它不借助任何外力推动，本然自立，恒久无止息，也不受任何事物束缚，而宇宙众生、天地物皆由这统一所创生。“太卜的神色逐渐肃穆沉静，沉浸在想象中所见幽微暗妙的一片混沌太一里。
“虽然它本来没有名字，但后人为了称呼方便，根据它这样统一的特性，就将这创世的本源称作‘太一’，是吗，太卜？”祝王稍稍挑起一边的眉梢，长眸微睐（lài，斜视），微微仰颌，自然而然地顺口接下，打断了太卜的神游太一。
因祝王本就身量欣长，此时太卜又微微躬身垂首，仰视着他，从他的视角瞧去，便见王一派浑然天成的骄矜，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在太卜听来却是实打实的肯定。
太卜微笑着点点头，这笑和之前阿谀奉承所勉力堆出的笑不同，倒存了几分真心的赞许与佩服，心道：祝王虽因着自己两次征战鬼方胜利颇为自满，终归也是有几分资本的。
双手相叠，向前一揖，慨叹：“王当真是天纵奇才，老朽只稍作解释，王即无师自通。王之资慧，当世无人出其右呀。”
祝王内心喜悦膨胀，面上却不表露，理所当然地微微颔首，口中却谦虚道：“多谢太卜提点，那这天地万物又是如何被创生的呢？”
“皇天后土，日月星辰，东荒大泽，飞禽走兽，人鬼蛇神，没有不是出自于太一的。可以说世间万物，无论寿命长如东海，或是短如蜉蝣的，都只是本源太一漫长永恒中，一种暂时的存在方式。所以这么看来，即便大如人之生死、国祚兴衰，原本也只是这生生不息的太一中短暂的寄居。生命并非一切的开始，死亡也不是一切的终结；新的朝代建立，并非国祚永存，旧有的国家衰亡，亦非河山永寂。万事万物都在不断更替，从本质上来说又没有改变，因为所有的变化，都在太一之中……”
话音未落，便听一人冷声打断：“太卜这番话可是大不敬了。”祝王居高临下地冷冷睨着太卜。
他二度讨伐祝国西北的游牧民族鬼方，因鬼方狄人屡次在祝国边境烧杀抢掠，致使民不聊生，于是他挥师十万，浴血奋战，只为保佑祝国一世安宁；设计囚禁觊觎王位的诸侯羲乙，只为巩固大业，哪知羲乙的长子羲页为父报仇，遣人暗杀祝王，并派兵连夜围困王都，未果，兵败身死，尸体悬于城门外示众三日。
所有勾心斗角，以命相搏，奋勇杀敌，荣耀鲜血，只为祝国统一，国祚永昌，又怎能容旁人借一句轻飘飘的鬼神之语，就将他呕心沥血的一切盖棺定论？！
太卜自觉失言，扑通一声，七十岁的老骨头就趴在了地上，叩首道：“臣知罪。祝国国祚昌盛，是福泽万年之兆，又有东皇太一护佑，降王于祝。王多谋善断，西伐狄人，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是为着护佑我大祝国泰民安而来。祝国定当百代荣昌，臣愿为这盛世鞠躬尽瘁，望王赦臣死罪，使臣得以为祝……”
“罢了罢了，太卜请起。”祝王摆一摆手，广袖翻飞。太卜侍奉祝国三代国君而未倒，想来不仅是因为他深谙官场政治斗争，也因为他确实忠心有功。
他一生侍神，奉行天道，言传身教太一大道。太一之道，统御万物，顺之必吉，违之必凶【2】，并不为任何人事改变，太卜顺天而行，何罪之有呢？
虽他明白太卜所言有理，但愤怒与无力、不安仍是控制不住地涌上心头。
人对于无法掌控的事物，总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可他本就是天命所归，生来就君临天下，文能辩百家，武能平四疆，又有什么他做不到的事呢？
念及此处，方开口稳稳道：“孤的命运，祝国的兴衰都在孤自己手上。如若天命难测，孤也要同它搏上一搏；若命不可违，孤宁血溅王城，死生与共。”他姣好的面容上染上一抹肃杀狂傲之色。
太卜低身匍匐于地，内心深受震撼。王向来狂傲自负，却没想到他竟有与天地争斗的心气与孤勇。
他辅佐三代君王，却不曾听闻有哪位祝王愿以性命守护这江山一统。
各人终有对各自来说最珍重的事物，君王亦是如此。
祝国汲取前朝因废嫡而立诸弟子，诸侯分裂混战，以至亡国的教训。故立法“传嫡不传庶，传长不传贤”以明王位尊卑秩序。
历代祝王皆为嫡长子，命运在出生时就已注定，由不得自己选择，往后余生，必以天下王权为己任，为之搏杀，至死方休。
可太上王一心修道，平素好召集众臣讲道，度化众生，甚至每月十五，亲赴王城百姓间传道，上朝只是例行公事，大权旁落于野心勃勃的羲国国公羲吾之手；而太上王仙去后，羲吾亦不久驾鹤西去，死前还政与先王，先王又好享乐，重税以充国库，大兴土木，酒池肉林，民生怨道。
而新任祝王继位后，以家国为念，励精图治，勤政礼法，内安诸侯，外抗蛮夷，祝国才从过去百年的疲敝中稍得喘息。
太卜想起他刚入仕途时也有年轻祝王这般的意气风发、心比天高，随着宦海沉浮、儿孙满堂、卜筮吉凶，渐渐知晓天命，顺天而行，以享永年。
可他终究没有做和王一样的选择，又怎知这条路到底如何呢？他一面慨叹光阴似箭，似见少年时的自己，不由怜惜，一面佩服王的勇气与决心，一面忧心，又暗自期待着什么。
千言万语，百般思量，终究在他内心化成一声轻叹，道一声：“祝国永祚（zuò，流传）！”
祝王略一勾唇，蹲下身来，虚扶起太卜：“太卜年纪大了，就不要动不动就跪了。”
太卜一边连声道谢，这才敢颤颤巍巍地站起。感慨道：“臣果真是老了，现在连跪下去，再想要站起来也难了。岁月不饶人呀……”少年意气都一并被岁月吞吐琢磨了……
祝王听罢，微微生出一些恻隐之心，托着太卜的手，稍稍用力在他手臂上拍了一拍，以示抚慰：“太卜的智慧也与年纪一样增长了。”
太卜闻言，心知祝王是想为前事找个台阶下，也就顺水推舟：“唉，臣也就此事值得欣慰了。”
君臣彼此相视而笑。
祝王又想起此前被打断的谈话里，还有一事不明，遂接着问道：“这东皇太一和太一是有什么渊源吗？”
太卜不禁汗颜，看来祝王对神明比他所想象的还要少。连街上随意抓一个五岁小儿问，他都能绘声绘色地讲出东皇太一如何创造天地的故事：“很久很久很久以前，世界起初是一片混沌，这一体的混沌就是太一。太一是一切的主宰，万因之因，万果之果，世上的缘起与寂灭都在神的运筹中。”
“太一分裂出阴阳两极，各自在漫长的岁月中积蓄力量，为了争夺更多的力量得到成长，阴阳相互碰撞，企图吞噬对方，以占据对方的力量。”
“而每个碰撞的瞬间都产生更大的力量，一点一点积累。直至某一天，阴阳都积累了无限庞大的力量后，在一次普通的碰撞中，洪荒中最剧烈的爆炸，在阴阳两极迸裂而出。强烈刺眼的光照亮了混沌永寂，与之相生的暗蛰伏在光所不及的地方，如影随形。”
“光与暗无限地延伸，它们所到之处就有了宇宙。而这场因爆炸碎裂成万万千千的小阴阳，重新碰撞便成了皇天后土，日月星辰，江河湖海，生灵万物。为纪念这位创世之神，先人为它造字称为‘皇’，皇者，天神也。并立他的神庙在太阳初升的东方，尊称它为‘东皇太一’。”
一声嘹亮的鸦啼，猛地惊醒祝王，神思也逐渐回到九天之上。
注释：
【1】《吕氏春秋·下贤》
【2】《道德经注》王弼（三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物无妄然，必由其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