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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碰到了就要杀死你 ...

  •   “喂,你真的碰到了哦。”
      在排练结束之后,走廊上的匆忙人群中,元云拉住欣泽的手臂,这么说。他这么说的时候,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欣泽从他的手里抽出来,轻蔑地笑了一下。
      周围经过的俊俏的男孩子们,发出了友善的笑声,一头亮丽鬈发,深灰色眼眸的欣泽走进了他们之间。
      “只是演戏而已,我无意的。”欣泽说,把这当做是对元云的回答。
      元云低声说:“是吗?”
      怎么可能呢?就算是无意,也不会把舌头伸进来吧。
      元云转身走开,身后有人喊:“元云,下次排练还要早点到哦。”
      元云挥挥手,大步走开了。
      初夏的风不冷不热,就像模仿了春天,让人很舒服,干净的学舍,有礼貌而俊美的同学们,啊,多么美好,理应美好。
      元云走过走廊,走进建筑物的阴影里,风霎时变冷,仰头看见还没有茂盛起来的大树,枝丫像是刀剑一样插进天空中。
      让美好的一切改变的原因,是元云偶然参加的那个舞台剧。
      舞台剧的名字叫做《流光宝爵》,讲述的是一个流传千年的宝物“流光宝爵”,因为已经修炼到了足够的地步,所以在某一年变作了人形,她认识了一个十分年轻的将领,并爱上了他,决定为他打赢战争的故事。
      在这个男校里,元云被推荐去演了流光宝爵化作的少女,欣泽报名成为了男主角。从后台换好少女的衣裙,走上舞台的一刻,大家都失声忘了台词,元云有些尴尬,但是欣泽接住了,并不动声色地平稳地演了下去。
      指导老师拍了拍手说:“真是十分完美的一对主角。”
      是吗?
      元云瞄了瞄站在聚光灯下的欣泽,回响起刚见到他的时候,欣泽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丑八怪,真的,你丑极了。”
      这话让人无论如何都不能释怀。
      元云心里疑惑,为什么初次见面,就会有人能说出这么不客气的断言,真的相当失礼,他默默地穿过了欣泽身边,走到了另外一个化妆台。
      “去哪里?胆小鬼。”欣泽稍微放大了声音,化妆间的其他人好奇地看了过来,元云感觉像是自己做错了,因为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我,没有惹你。”欣泽走到默不作声的元云身边,元云说。
      “没有,你没有。”欣泽翘起腿,坐在桌子上,他高直的背使得他看起来挺拔,英俊。
      元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下了头。
      “台上见,我的流云。”欣泽说。
      元云照了照镜子,里面那个栗色直顺短发的男孩,眼睛里透出了不解的神色,宝石一般的眼睛黯淡了光芒。
      “准备好了吗?”有人问元云。
      元云迅速地抬起头,镜子里看见身后站着指导老师,老师姓什么来着?元云又忘了。
      “好,好了,我再换上衣服和假发,就可以了。”元云站起身,老师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着急,这里,还有一些要补一补。”老师从桌子上拿起了粉扑,往元云的脸上又轻轻拍了几下。
      完全没有变化……元云看了看镜子,心里想。
      “谢谢老师,我先去了。”元云说。
      他迅速从老师身边抛开,脑子里面想起来有人说:
      “你知道吗?那个指导老师,他超级变态哦,只要哪个学生,无论是谁,只要能让他碰到手,或者腿,任何地方……你们猜会怎么样?”
      “怎么样?”
      “他就会高兴地颤抖,甚至还会喘息哦。”
      颤抖……喘息……
      元云发自心底地恶心了一阵,穿上衣服跑去了舞台,所幸,指导老师已经坐在了远远的座位上,正托着脑袋等着开始。
      前面的剧情里,元云只需要配出背景音就好,因此可以站在一旁看着其他人彩排。
      不用说,欣泽绝对是人群里最出彩的一个,眼神、脊背、手指、脚尖……元云像是分析文章一样,一部分一部分地细细观察着他,怎么都和之前出言不逊的样子完全两样。
      “我的流云,你在哪里……”
      欣泽说出了让元云上场的台词,元云提好裙摆,走上了舞台。
      元云和欣泽在舞台上的配合真是好极了,天衣无缝,指导老师连呼:“你们太美丽了。”
      欣泽递给了元云一个笑容,元云不知道要不要笑。
      接近尾声时,他们要接吻了,指导老师说只是借位,场景设置是两人接吻时,所有人都走上台前跳舞,幕布在众人眼前缓缓落下,演员归位,鞠躬道谢。
      欣泽把元云抱在怀里时,一个旋转,就低头吻了下去,实实在在地碰到了元云的嘴唇,还伸进了舌头,或许几秒,或许一分钟,元云用尽了力气都挣脱不开,他觉得自己狼狈极了,像是被人戏弄。
      元云不可思议地看着欣泽,面不改色地拉起元云走到台前谢幕。
      “恶作剧吧,恶劣无比的恶作剧。”元云想。
      而事态像是控制不住的火车,即将脱轨。
      元云在后来的排练里,愈发觉得自己走过的地方,像要变成一片冰原,凡是看到他的到来,说着话的、玩闹的、或者在做其他的事情的人,都会停下来,无论什么都不做了,看着元云,但是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讨厌,也没有同情或者喜爱。
      “丑八怪。”突然人群里有人这样说了一句。
      像是接力一样,一句又一句,“丑八怪。”
      元云环顾四周,大家又闭上了嘴。
      “好奇怪,你们都疯了吗?”元云大声问,没人回答。
      只有排练像是要持续到世界末日。
      元云的衣帽柜里被人倒了墨水,戏服也脏了,欣泽直接说:“穿着这样脏的衣服的人,怎么可能是主角。”
      元云深深地看了欣泽一眼,后者像是调笑一样,回看了回来。
      “完全,被讨厌了。”元云想。
      根本不知道哪里有错,明明没有做错,明明没有做错,明明错的人不是我……
      元云把求救的视线投给指导老师,后者总算愿意站出来说:“那,先让元云处理好戏服,我们先去练习其他部分吧。”
      “果然,事到如今,只有老师还可以依靠。”元云虽然还在忌惮着关于指导老师的话,但是一方面又觉得,大人还可以帮助他,无论如何,世界不正是由大人们掌控着的吗?这些针对,这些无聊的暴力,只要对老师说了,就可以化解的。
      “喂,等等。”元云要离开时,欣泽从后面叫住了他。
      元云根本不想回头,欣泽拉着他的手,把他拽到了楼梯下。
      欣泽说:“我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有排练。”
      元云用力推开了他,心里充满了愤怒,欣泽靠着墙笑了,说:“这么生气吗?不至于吧。”
      元云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来,他问:“是你吗?你指示了所有人。”
      欣泽低下头,说:“不懂你在说什么。”
      元云冷冷地说:“你收手吧,不然我会全部告诉给老师。”
      欣泽抬起头,说:“ES?你要跟ES说?”
      元云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有些紧张,“你去说啊,全部,全部都说,就说是我。”
      欣泽抓住元云的双臂,狠狠摇晃了几下,扬长而去。
      元云当天就找到了老师,他念了几遍老师的名字,ES,他敲了敲ES的门。
      ES看见元云站在门口,有些吃惊,但是招牌的笑脸立马浮现出来。“有事吗?元云同学。”
      元云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他说完时,窗外的天都黑了,眼睛不是什么时候也流出了泪来。
      ES递给他纸巾,元云擦了擦泪水,说:“老师,我该怎么做呢?”
      该怎么做呢?元云朝着ES抛出了这个问题,ES好似苦恼一般,抓了抓头,又试探将手放在了元云的肩膀上,元云没有动。
      “我会帮助你的哦,元云同学。”
      ES如此说着,握住了元云伸上来的手。
      后来的日子里,随着排练强度的增大,证明了ES说的都是谎话,全部都是谎话。
      元云像是一只脚陷入了泥淖中,为了拔出来,另一只脚也陷入了泥淖。他冷眼看着跟在欣泽身后,像是狗一样的ES,闭上了眼睛。
      “你多漂亮又英俊……”“望我一眼,求你望我……”“为你,做什么都可以……”
      元云想起来,曾经所有人,都爱抚摸他的脸,在他的耳边说个不停,说那些赞美他的话,人人都爱他,日子都是软绵绵的糖。
      元云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不浅不深的疤痕。
      欣泽是第一个发现他自残的人,他难得没有嘲笑,而是以一幅惊讶过度,虚假的口气说:“你真是不专业啊。”
      他抓起元云的手腕看个不停,像是看见了美丽的东西,半晌都不能言语。
      元云心里生出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要把这个世界砸个粉碎。

      还好,夏季短假来了。
      元云回到了母亲家所在的湖边,在母亲家族的湖边别墅里,和一只狗住在一起。母亲和父亲偶尔来玩,剩余的时间里,元云一个人钓鱼、看书和煮食物。
      元云没有让母亲看到手腕上的疤痕,它不深,就像欣泽说的,是极不专业的一刀,随着愈合过后,只留下淡淡的粉色,和一点点痒。
      夏日的日历被风吹到八月份时,元云才发现暑期快结束了。
      那天是母亲给他带书的日子,两人坐在湖边吃完了午饭,母亲就走到了楼上去休息,元云赤着脚走上楼,看见母亲睡着后,又下了楼。
      大狗听见了元云的脚步声,呼哧一声站了起来,跟着元云出了门。
      元云沿着小路走到了湖边,那里的水十分清澈,被当地的人说成是透明的玻璃,站在岸边都可以看见水底招摇的水草,还有落入水中的树枝与石块,偶尔也能看见出现的小鱼。
      元云走进了湖水里,闭上了眼睛将身体埋入水中,耳边被封闭的水声像是远处响起来的类,元云决定不去努力呼吸。
      直到他听见了自己胸腔里心跳的搏动。
      “元云!”
      元云破水而出,母亲在岸边喊他,大狗也在上下跳跃,看见元云露出了脑袋,扑通一声也跳下了水。
      “嗨,妈妈,我在潜水。”元云笑着挥手说。
      假期的最后一个星期,随着开学临近,元云手腕上的疤痕一点点变得更红,更痒了。
      唯一让他提起兴趣的,是阿谷的到来。
      阿谷是家里帮佣的儿子,他每年都会来元云家里帮忙,年龄与元云差不多大,但是比元云高了一个头,阿谷帮元云家的花园浇水,他会哼着歌经过元云的窗下。
      元云第二天傍晚去了房檐下,拿一本书盖在了脸上,夕阳西下,他睡在一张躺椅上。
      他伸手取下书的时候,阿谷站在楼梯下,正看着他。
      “好,好久没有见到你了,少爷。”阿谷说。
      元云笑笑,站起来,与阿谷一起散步。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遮盖了,两人沿着花园小径闲逛,元云闻到阿谷身上有树木和青草的香气,元云深深地闻了一下,注意到少爷动作的小花农,有些尴尬地躲开了。
      “这芳香弥漫天地。”元云想到了一句外国诗人的诗。
      “少爷,我听不懂。”阿谷说。
      元云停下脚步,看向阿谷,他的眼神开始散开,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事情,继而又看向阿谷,用了一种低哑的、命令性的口吻说:“现在,停下来。”
      阿谷停了脚步,俯首看着元云。
      “我命令你,令我瘫软。”元云说。
      这是他们很熟悉的一个游戏。
      在这个游戏里,元云会脸红、心跳,会软绵绵地翻折过去,像一颗火炉燃烧在身体里,会不可思议地变得无比舒适,但是元云不会发出声音,阿谷的手绘穿过他栗色的短发,捂在他的嘴上,除了会出一身汗,其他还好。
      阿谷和元云去了元云的房间,在地毯上玩起了游戏,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元云的房间可以看见星空,他打开窗子,窗外狗叫和树林的风声摇荡着。
      阿谷站了起来,穿好衣服,向他告退。
      元云说:“有没有什么我可以,为你做的事情?”
      阿谷张了张嘴,像是受宠若惊,他回答道:“不,没有,我的少爷。”
      阿谷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元云重新躺倒在地毯上,复习着刚才的游戏,他闭上了眼,欣泽的脸却忽然出现在了脑海里,越来越清楚。
      “不行了。”元云从地上坐起来,“要解决他。”
      元云的假期很快就结束了,最后一天时,女佣们为他整理好了衣服和书籍,并祝他有一个快乐的新学期,元云说谢谢。
      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转过头去,看见阿谷站在转角处,正在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元云向他笑了笑,张嘴说了一句无声的话,阿谷也点了点头,瞬间消失了。
      元云对阿谷说的是:“你拥有我。”

      车马旅途之后,元云走进了熟悉的校园里。
      不,哪里变了,出现了不一样的地方,元云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
      比如说曾经忽视他的人,现在在彬彬有礼地朝他打招呼,曾经恶作剧过他的人,友好地向他提出组队的申请,曾经打翻墨水在他的衣柜的人,为他带了崭新的定制衣柜,还有那个曾经说“丑八怪”的欣泽,他也变了。
      元云去排练厅里时遇见了欣泽,欣泽看到他的时候,竟然想露出微笑。
      元云觉得奇怪而不适,但是欣泽那种还没完全转变的态度让他确认了一件事情,什么东西确实变了。
      “什么呢?”元云想不到。
      新学期依旧是在排练《流光宝爵》,元云依旧很熟悉,他有些跑神。无意间望向舞台下的座位时,他发现ES并没有坐在下面。
      元云问一个身边的人,ES去哪了,还不来指导排练。
      那人回答:“ES依旧不再这里工作了,他被辞退了。”
      元云说好吧。
      下午排练结束后,元云走回宿舍的路上,又碰到了欣泽,他想起上午时,欣泽试图露出的那个笑容,默默地跟在了欣泽后面,离得很远,没有出声。
      欣泽上身穿着宽大的花纹繁复的白色衬衫,下摆扎进了一条紧身的裤子里,元云心里想:“他还真是什么时候背都挺得超级直。”
      然而欣泽像是听见了元云,忽然转过了头,元云一时间慌忙地把头转向了另一侧。
      “喂,听说你暑假,和一个花匠玩在了一起。”欣泽说,声音还是如以往那么充满讥讽。
      元云不知道是谁传出了阿谷的事情,但是又觉得无所谓,他看向欣泽,说:“关你什么事。”
      欣泽看元云要走,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扣住了那条粉红色的,发痒的疤痕。
      “你只是跟他玩玩的吧。”欣泽说,语气开始有些急促,元云忽然觉得有些意思。
      他看向欣泽的眼睛,直视那双灰色的漂亮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的秘密像水一样,倾泻出来。
      欣泽忍不住扭开脸,说:“你看什么。”
      元云从欣泽的手里抽离,说:“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这么关注我。”
      欣泽张口无言,周围已经有了回宿舍的同学们,来来往往,他觉得有些窘迫,于是便带着元云往建筑物的后面走。
      元云跟在欣泽的身后,第一次看见欣泽耸下了肩膀,像一个有些敗意的公鸡。
      元云心里全部都明白了,他确认无比。
      所以他拍了拍欣泽的肩膀,欣泽转过身,元云踮起脚去吻他的嘴,欣泽极其震惊,随即无限地投入进去,他闭上了眼,忍不住捧起元云的脸。
      元云先行中断了亲吻。
      他看着欣泽的表情充满了鄙夷,欣泽仿若还陷入在梦幻里一般,双眼暂时地蒙上了温柔的粉紫色。
      元云说:“原来,你真的喜欢我。”
      欣泽没有说话,他刚刚破防的城墙此刻还是千疮百孔,他说不出刻薄的话。
      “所以,你是故意对我那么差劲的?所以,你做那么多恶作剧,都是想引起我注意?”元云说。
      “不,我没有,没有做那些恶作剧。”欣泽辩解道,“我没有。”
      元云轻蔑地笑笑。
      欣泽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说:“我确实,确实喜欢你。”
      元云久久没有回答,时间慢慢地让这里的空气都沉了下去,欣泽的喉咙里发出了不明其意的叹息。
      欣泽说:“即便你离我这么近,我也碰不到你。”
      元云说:“你想要什么,我的身体,还是什么?”
      欣泽说:“不,我不想要,你的身体,你的什么,都是你的。”
      元云说:“所以呢?”
      欣泽说:“所以我只是希望你能拥有我,我能拥有你。”
      元云无声地笑笑,他说:“可我害怕你,讨厌你。”
      欣泽说:“怎么会,我不再刺激你了,我喜欢你,全身心为你。”
      元云像是思考了一番,他对欣泽说:“晚些时候再谈吧。”
      “那晚会后吗?”欣泽问。
      元云想起来,今晚正好是新学期的迎新晚会。
      “那就晚会后再说吧。”元云说。欣泽点头。
      疤痕发痛,元云一边走上楼时,一边用指甲划着疤痕,它通红发痛。
      晚会上,欣泽像一只雄孔雀,展示着自己。
      元云倚在墙边,看着他频频望向这边,每一次,元云都挪开了视线,欣泽把他拉到了角落里,“你为什么不看我。”
      好熟悉,就像开了一盏聚光灯一样,照着欣泽。
      他在卖力地表演着,元云像个还没有装扮好的主角,不称职地在沉默。
      “我给你时间,好吗,元云。”欣泽说。
      啊,应该要解决了。元云想。
      元云对欣泽说:“周末去我家吧。”
      “好。”欣泽答应道。
      他走出去的时候,像一个演员的退场,元云看清楚了,这就是为什么他的背一直那么挺拔的原因。

      元云说:“向我道歉。”
      欣泽疑惑道:“为什么这么突然,元云,我……”
      元云从床边站起身,俯视着欣泽说:“道歉。”
      欣泽挣不开手脚的绳索,他忽然意识到了危险。
      他到了元云家,然后被绑在了床上,又被告知要道歉这回事,他已经不能正常思考。
      “元云,放开我。”欣泽说。
      元云没有说话,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欣泽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元云回过头,说:“真诚地,向我道歉。”
      欣泽流下了眼泪,并不是全因为害怕,他好像因为隔了距离更能看清元云的样子了。
      “你骗了我。”欣泽说,“原来你在骗我。”
      元云没有回答,“你不打算真诚地,向我道歉吗?”
      欣泽说:“你骗了我,我应该向你道歉吗?”他有些愤怒地说,用了更大的力气去挣扎。
      元云低低地说:“我本意不是为了骗你。”
      欣泽恨恨地说:“你是为了侮辱我吗?”
      元云摇头,他说:“我只是希望你为了你的行为,向我道歉。”
      欣泽的声音带上了疯狂,他说:“元云,放开我。”
      “我只是希望可以有人给我一个交待,不是现在这样,”他看向欣泽,“伤害了我的骄傲和人格之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又或者,”他望向窗外,“装作没看见的样子。”
      元云收紧了绳索,欣泽的手脚变成了紫色。
      欣泽服了软,他低下了声音,近乎用气息说话,“我知道了,”他闭上眼,“对不起。”
      元云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欣泽,觉得讽刺,他忍不住给了欣泽一拳,欣泽疼的缩住了身体,额角也冒出了汗。元云逼视着他,同时也被欣泽逼视着,他俯身亲了一下欣泽的额头,离开了房间。
      然后怎么办。元云问自己。
      他没有答案,他知道他必须要解开欣泽,而一旦解开他,或许会被揍。
      “啊,好麻烦。”元云仰头望着星空说。
      冬日的星空下,元云呼出的白气飘散在了黑暗里,阿谷从黑暗后走出来,他说:“少爷,你不冷吗?”
      元云没有吃惊,反而有些好笑地看着阿谷。“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刚来。”阿谷说。
      “没有去楼上?”元云问。
      “没有。”阿谷答道。
      “来我这里吧。”元云说。
      阿谷走近元云,元云把身体缩进了阿谷的臂弯里。
      “睡吧,少爷,我带你去温暖的地方。”阿谷说。
      “好,拜托你。”元云迷迷糊糊地说。
      天亮时,元云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坐起身,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半天不能回过神。
      “少爷,这里是我的房间。”阿谷从门口走进来说,元云才发现这个房间的墙上挂着栩栩如生的花草标本。
      “好香的房间。”元云又躺了下去。
      阿谷顺从地站在床边,元云伸出手去抓住他,阿谷伸出了手,与他十指相扣。
      “什么也别说,等会我就要去做一件很讨厌的事情。”元云说。
      “好。”阿谷坐在了床边,任元云安静下去。
      十分钟后,元云走上了二楼,他看见床上已经没有了人,四角还挂着绳索,但是人已经不见了。
      “走了吗。”元云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周围,欣泽的衣服也不见了,元云坐在沙发上,放空了一会。
      “啊,好麻烦。”想到即将到来的责骂或者惩罚,就觉得好麻烦。
      阿谷从楼梯口探出头,说:“少爷,去用午餐吧。”
      元云起身跟住他,去了楼下。
      “把窗户关上吧。”元云说,窗外的湖正刮着风,比往日更加阴沉。阿谷去关了窗。
      几天后,元云的周围仍然像一汪安静的死水,少有人再去注意元云,而且欣泽也迟迟没有现身。
      渐渐地,提到欣泽的时候,人们的表情开始变得高深莫测。
      “死了”“消失?”“绑架”……
      那年的凛冬花已经盛开,学校没有纪念演出,学生们去听了学年报告就被解散了。
      离校之前,元云看到欣泽的房间已经空了,名牌被取下来的时候,他就站在一旁。
      “这里的人,不回来了吗?”元云问。
      “可能吧。”干活的工人回答。
      元云坐着家里的汽车,一路回了湖边小筑。
      他沿着熟悉的林间小径,走向了湖边。
      风过林间,没人知道元云待了多久,当他手脚冰凉地走到阿谷的家时,雪已经片片落在了窗前。
      元云睁大眼睛,风雪里他的眼睛这双眼睛,他愿意做一切事情。
      阿谷把元云放在自己的床上,为他盖上了干净的被子,少爷昏睡了过去,无意思地在梦里私语。像是晶莹易碎的宝石。
      阿谷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他愿意的,为了
      阿谷没有听少爷的梦话,他俯身看着他,伸手触摸着他的皮肤、头发,露出的耳垂与脖颈,淡红湿润的嘴唇与轻轻跳动的睫毛。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少爷时,那时的少爷站在很高的露台上,周围没有护栏,他上下两难,侧身伏在墙壁上,姆妈吓得大叫,阿谷张开手臂,站在了露台下。
      “你接不住。”小少爷喊道。
      “你试一试。”阿谷喊。
      元云最后还是没有跳,最后是大人们搭好了梯子,托住了他。
      “你不肯让我试一试呢。”阿谷说,他把嘴唇按在了元云的额头,元云睁开了眼,阿谷就吻上了他的嘴。
      元云接受了,但是他也哭了,阿谷做到了最后,元云的身体热得像是楼下火炉里的煤火。
      在元云曾经潜水的那个湖里,一夜过后,湖面上就结了厚厚的冰。天亮之后,有男孩女孩拿着冰刀去湖面上溜冰。
      忽然他们指着湖冰下说:“有人还在里面游泳呐。”
      大人们都缩在了家里的火炉旁,嘲笑着孩子们天真的话。
      冰在冬天愈来愈厚,但是岸边的树已经冒出了新芽。
      不久之后,冰会化开,当人们再次围在湖边,破裂的冰层中会有一具美丽的尸体,他闭上灰色的眼睛,但是深色的鬈发会似水草一样柔柔地飘荡。
      这些常绿树木的脚下,雪已经慢慢地化了。阿谷走在湖边时,听见了冰层裂开的细微声响,他侧耳听了听,又走开了。
      元云发了一场烧,烧退之后,他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话也说不清,意识也不清晰。他格外依赖起阿谷。
      阿谷于是便睡在了少爷的房间隔壁。
      早晨阿谷散步回来,打开了少爷房间的窗户,鸟叫声和风的唏嘘传进了屋内,阿谷轻轻摇了摇少爷。
      元云顺着阿谷的手,倒向了另一边。
      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动,阿谷发现元云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早已冷了下去。
      诅咒。
      阿谷想,他冲出房间,往湖边跑去,那里就跟数十分钟之前一样,没有异常,厚厚的冰层还没有裂开。他像一个游魂一样,奔跑在森林中,他呼喊着,大颗的眼泪落在了路边残雪中,烫化了一点圆。
      夜晚的时候,阿谷回到了别墅外,别墅已经围满了人,阿谷穿过人群走进房间,人们看见了他,尖叫、哭泣又或是质问。阿谷穿过了声音走到少爷的房间里。
      和他离开时一样,少爷安静地躺在床上,阿谷跪在了床边,抓住他的手,放在了额头上。
      像是电影的闪回,黑色的海面上卷着飓风,银灰色的雪像燃烧的灰烬一样纷纷扬扬,元云转头看向阿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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