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效契约》卡偶

1、召唤

　　“唔……”

　　铛……

　　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仿佛能透过灯光的手忽地搭上浴缸边缘，然后猛地松开，颓然垂下，银色的小刀顺着手掌滑落。

　　素白的地板，银白的刀，惨白的灯光照着整个浴室，仿佛拢住了一整个孤独而静谧的黑白世界。刀刃沾染着的红色太鲜艳，和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刀落地的余音和人的急促喘息交缠，在这座空荡荡的浴室里显得几乎有些刺耳了，回音似乎能把人的脑子震得眩晕。

　　浴缸里的水放了一半，粼粼地泛着光，宽大的浴缸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水中的孤岛。

　　“要活、活着……不要……”只穿着一件宽大白袍的男孩缓缓弯下腰，整个人近乎蜷缩，瘦弱的身体没进布料里。

　　清澈的水里隐约能看见红色漫出，在飘散的布料下，随着小小的涟漪晕开，一只只游着游着就消散的小水母。

　　这件在灯光映照下白得刺眼的袍子终于还是染脏了。

　　瘦弱的男孩张着嘴，脸埋在手中，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直到感觉肺传来几乎炸裂的疼痛。

　　“啊……”

　　“啊——”

　　“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突兀的响起，渐渐的变得连续而痛苦，像鲸落前的悲鸣，分不清是鲸留给世界的最后一首歌，还是海怜悯的叹息。

　　穿着白袍的男孩还是一动不动的团紧自己，脸埋在手心里，只能看到身体在颤抖。

　　绝望快把他撕裂了。

　　“呜呜呜……呜……”

　　声音渐渐由高转低，最后转化成低声的呜咽。

　　眼泪挂在眼角，一直到心脏抽搐着难受才后知后觉的落下。

　　他没有在哭，也哭不出来，这只是痛苦下无法抑制的呻吟，就像一只受伤的鹿或者天鹅，为自己的苦痛而哀鸣。

　　男孩神志不清的蜷缩在浴缸里，迷蒙间抬头看到了镜子，看到自己凄惨又狼狈的样子。

　　茫然间思绪就散了出去，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名字——岁安。

　　岁岁平安，是个很好的名字，只是可惜了，他没能活成给他取名的人所期待的模样。

　　岁安知道自己伤得其实并不很重，只要马上站起来，给自己上些药就好了，可是他没有力气了，脑子也黏滞成一片，只想溶进热水里，好汲取一点温暖。

　　他感觉到手腕上的伤口传来刺痛，在热水的浸泡下，这个伤口大概是没法愈合的，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至少应该抬起手。

　　岁安不得不跟自己做斗争，努力说服自己锈钝的身体动作起来。

　　他还不能死，至少不能像现在这样死。

　　“唉……”

　　在岁安挣扎搅起的水声间隙，一声很轻的叹息声响起，他茫然地把满是水雾的眼睛睁大一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过事实证明不是的，因为又响起了脚步声。一下下，不紧不慢，某种坚硬的鞋跟敲击地面的清脆声音，有节奏感的击打着人的耳膜，在这样寂静的环境里诡异得让人紧张。

　　“看到你狼狈的模样，我很抱歉，不过我想你需要帮助。”温和平缓的声音从岁安头顶响起起。

　　岁安挣扎着抬起头，然后因为眼前过于离奇的画面猛然睁大了眼睛。

　　一个不速之客推开门，向他走来。

　　对方穿着的服饰明显不属于这个时代，华丽得内敛，一丝不苟，就像欧洛可可时期穿越而来的绅士，手里握着的文明杖就支在他眼前，镶嵌着靡丽的宝石，却一丝光芒也不见。

　　可是这些都不算太突兀，甚至引不起岁安多少注意，因为岁安的目光全部落到他额前的角和身侧的蝠翼上。

　　暗红犄角的尖端缭绕着丝丝缕缕的黑气，宽大的蝠翼半张半垂，遮住了刺眼的灯光，在他身上投下了一片阴影。

　　像极了他爱听的童话故事里的某种常客。

　　他就这么抬着头，呆呆的望着眼前的黑暗生物。

　　“……恶魔？”岁安不可置信地呢喃着，怀疑这是自己神志不清下的一个幻觉或者荒诞的迷梦，只是又太过真实了一点。

　　这位出自地狱的来客笑了，锋利犬齿露出一个小小的尖角，一点洁白一闪而过，轻轻歪了歪头：“猜对了，有奖。”

　　恶魔敛起双翼，蹲下身与岁安平视，缓缓开口：“小可怜，告诉我你的愿望，我会认真聆听。”

　　浮动的黑雾跟着这位地狱的使者一同到来，又随着他的动作扩散开，像是活物一般游离探索四周。

　　它们遮挡灯光，甚至卷曲滚撞上岁安的鼻尖，让他的眼前迷蒙一片，

　　恶魔的语速缓慢得有些郑重，安岁几乎能看清他张口时露出的犬齿，泛着森森的白光 。目光抬起一点，落到恶魔的眼睛上，然后再也撕扯不开，他好像被绞进了一个漩涡之中。

　　他就这么愣愣的望着恶魔猩红的双眼：“我要下地狱了吗？”

　　“不，我只是来帮你实现愿望。”

　　磁性的声音在小小的空间里流淌，像剧院里长久演奏着的琴声，悠远又古老，带着莫名的力量。

　　这是真正的恶魔的低语，可以蛊惑最虔诚的修士走进深渊。

　　连天使也会为之放弃洁白的羽毛。

　　安岁刚刚清醒一点的意识又迷蒙一片了，他现在只想乖乖听从眼前恶魔的指引，仿佛那样就能得到救赎。

　　他甚至伸出了手，小心地向前探了一下，好像试图抓住或者追随什么。

　　看着他的模样，恶魔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他也伸出了一只手。安岁的目光木木的追随着那只修长而苍白，刻画满古老符咒的手，一点点在脑海里描摹上面盘绕的花纹。

　　恶魔握住安岁的手腕，拇指揣摩过上面可怖的伤口，安岁却丝毫不觉得疼，仍旧仰头注视着恶魔的眼睛，甚至没有注意到被抹过的皮肤恢复如初，就像橡皮擦过画纸。

　　然后恶魔摊开沾着血迹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忽地出现了一个魔法阵，旋转着吐出一份卷轴。

　　“来吧，说出你的愿望。”恶魔一下下的揣摩着手中的卷轴，“只要和我签下契约，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可我没有愿望……”安岁还是茫然地望着恶魔，眼睛瞪大，在瘦得削尖的脸上更为突出，像猫或者精灵，或者其他什么大眼睛的生物。

　　听到他的回答，恶魔似乎有些疑惑，手指轻轻叩着文明杖的顶部：“有的，我的到来便是最好的证明，你要学会顺从自己的内心。”

　　“财富，容貌，权力……甚至爱情，都可以告诉我，而你只要献祭上一点点你用不上的东西。”

　　随着一个一个字落下，恶魔挨得更近，双眸的猩红好像更深了几分，盛满致命的吸引力，让人不自觉的联想到古堡旁的蔷薇，墓园的曼陀罗之类，是黑暗中的绮丽。

　　“神明也许会厌恶凡人的欲望，而我永远不会。我喜欢贪婪的灵魂……”恶魔向安岁摊开手，卷轴就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亲爱的，你想要什么？”

　　安岁觉得自己的脑子更混沌了，一股冲动好像就要从心底冲上来，他就这么一令一动地接过恶魔递的纸笔。

　　恶魔满意的点了点头，接过卷轴查看，起身时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岁安的头：“乖孩子。”

　　然后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就是长久的沉默。恶魔拿着卷轴看了许久，岁安木木的望着他。

　　童话中走出的黑暗生物就静静立在眼前，看着安岁混乱下填交的答卷。

　　过了好一会儿安岁才在寂静中清醒一些，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恐慌几乎是一瞬间从心里蔓延出来，因为他甚至不记得自己写下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将付出什么。

　　就在他几乎忍不住要克服恐惧开口询问时，恶魔终于说话了。

　　“小可怜，你这么填，我可没办法帮你实现愿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