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魂》朱小珠

100、洞天

　　白门岛的灵泉溪水是从这祭琴洞中流出。三人反复查看，洞中唯一的水源便是那池子。池子二丈见方，不论白天黑夜，均是一团乌色。
　　陆荀洗骨头、洗眼珠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乌水掬起来以后呈现淡淡半透明的绿色，跟碧海的颜色差不多。

　　含成看了以后道：“这池子就是灵气源头，只是水在池中不显不露，瞧不出灵来。”
　　萧玉行道：“这岛既然灵气如此旺盛，当年勿衍为何不把元生压在此处，反而要压到卧龙岭去？”
　　含成道：“不管是元生的盛气还灵气，生长都需要时间。我猜当时此处灵气恐怕没有那么旺，反而是祭琴加速了灵气滋长。”

　　外头夜已深了，三人决定先休息一晚上，说是休息，可谁也没睡太深。当第一缕阳光从大石缝里透进来时，他们睁开眼睛，合力推了推大石，确定推不开以后，便站在池边望着这一团乌墨。
　　陆荀很自觉地跳了下去。落水的一刹那，涟漪转瞬即逝，整池水像一大盘浓稠的墨汁，晃了三晃，竟然微微避开他的身体。等他下沉后，池水又闭拢，像关上了一扇门。

　　等了好一会儿，陆荀回来了。他从池中爬上来，身上竟然滴水不沾。他低头看看，拍了拍衣服，道：“里头别有洞天。要不要先进去再说？”
　　含成眼睛一亮：“好啊！”眼珠子血红，像个兴奋的小兔子。
　　陆荀道：“萧伯伯，我背你吧。”
　　萧玉行虎了下脸：“不用！”
　　“你现在刚缺了一臂，只怕不适应，容易抓空。”

　　的确，萧玉行明明一条胳膊已经没了，却感觉好像还在，时疼时痒，还常常下意识地想要举起来，动一下才发现已是不能了。
　　陆荀见他神色松动，便走到他面前转身蹲下。含成过去帮他伏到陆荀背上，道：“爹，抓紧些。”
　　萧玉行啐了句：“你们俩弄得我像个废人！”
　　含成笑道：“我哥想找机会拍马屁，你就顺着他点儿吧。”

　　萧玉行笑笑，胳膊伸到陆荀胸前，拍了拍道：“臭小子，那你可得背稳点儿。”
　　陆荀“嗯”了声，见含成已经背上无相，红眼白脸，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他心中难受了一阵儿，便带着萧玉行下水了。含成紧随其后。

　　一入池子，含成便觉被厚重的灵气裹得紧紧，虽在屏气，却一点儿也不闷，好像在池里呆一辈子都不成问题。
　　这池子外头看起来漆黑一片，下到水中却泛着莹莹浅绿色的光，能看到前面的一条通道，陆荀正往那通道游过去。

　　他发现自己跟陆荀一样，水都避着走，身上并没有湿，可仔细瞧瞧萧玉行，只见水波在他身上胡乱翻打，把肩上的止血药都冲没了。
　　他紧游几下赶上去，见他爹闭着眼，脸色不是太好，连忙示意陆荀快游。陆荀回头瞧了瞧，急忙聚了内力往前直冲。

　　水流越来越急，很快就不需使力了。两人一前一后，顺着水流的方向急速向前漂去。通道不长，很快到了头，水从前面急转直下，传来“哗哗”声。
　　漂到通道口，陆荀一手抓紧萧玉行胳膊，另一手抓住岩壁，反向一使劲儿控住了身体，又一旋，冲破水幕转到了岩壁外头。

　　含成学着他的样子，也转了出去。一出去，便触到一簇藤蔓，他连忙抓住，随后脚也蹬了上去。藤蔓编得紧密牢固，呈梯子形状，正好一手握。
　　耳边轰隆隆的巨响，身旁碧绿的池水倾斜而下，水雾蒸腾。陆荀和萧玉行顺着藤蔓往下爬。萧玉行浑身湿透，已经睁开眼睛，正抬头朝上看。

　　含成抓着藤蔓放眼望去，只见这地方开阔敞亮，比祭琴洞起码大出一百倍。四面岩壁环绕，中间绿树成荫，花团锦簇。远远望去，还有茅屋房舍，畦田菜园，小桥流水。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清新甜润，沁人心脾。抬头朝上，蓝天白云，日光温和。一群白鸟飞来，从他面前经过，俯冲下去，没入了绿荫之中。
　　看来已经到了室外。只是岩壁高耸，比这碧玉瀑布的出口还高出许多，不知怎么才能爬出去。

　　三人来到底下，只见一汪深潭，碧水翻滚着成团的白沫，溅得四周土地湿润黝黑。潭水有个出口，向着菜园的方向蜿蜒而去。
　　含成和陆荀的衣服这才开始湿了。可每一滴水都是灵泉，溅在身上神清目明，上下通透。

　　萧玉行道：“为何你们俩衣服都没湿，唯独我的湿了？”瀑布声音太响，含成吼了句：“不知道！”
　　他们靠着岩壁向外走，绕过深潭来到瀑布前头。瀑布的声音莫名变小了。树丛中几只野兔蹦过来，见到生人又转头跑了。

　　潭边有块湿漉漉的大石头，刻着闪闪发亮的四个大字“宝情洞天”，另有两排小字：“秀树锦花天生宝，木桥流水人间情”。

　　萧玉行道：“这是什么地方，难道还有人住？”
　　陆荀道：“前面有屋子，我去看看。”
　　含成道：“这地方课本上学过。”
　　另两人一齐向他看过来。
　　他有些尴尬地笑笑道：“还以为我们已经出了洞，原来还在洞中。”
　　萧玉行道：“为何？”

　　“宝情洞天是虎啸仙君给宝情仙子造的小花园，我在卧龙读仙史的时候读过。虎啸仙君是上古老神仙，有造物之能。他爱上了小神仙宝情。宝情喜欢人间的桃源生活，虎啸就找了个大山洞，给她造了这么个地方。
　　“后来，仙史上毫不避讳地说，虎啸是天下第一土仙，可宝情仙子最是雅致，大概嫌弃他，就跑走了。虎啸就弃了这地方，再也没来过。没想到，宝情洞天竟然在这儿。”

　　陆荀道：“那就是说，这儿是个遗迹？”
　　“可以这么说吧。虎啸和宝情的这段历史都好几千年了，两位老神仙也不知道有没有活得不耐烦，去转投人世。这地方八成儿不会有人。”

　　几人往前走去，桃花流水，鸡犬相闻，瀑布声彻底听不见了。菜园的菜青翠欲滴，农舍里果然空无一人。时间好像在此处静止了。
　　含成看了看萧玉行一身的水和没了胳膊的肩膀，道：“爹，我们不如住上几日，修养一下。”
　　“你不想尽快出去吗？”
　　“如今无相已能探知元生的位置，也不急于这几天。这地方原本就是让宝情过人间生活的，柴米油盐应当不缺。再加上灵气充沛，你的伤没几天就能大好。”
　　萧玉行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止血药已经全没了，可在那池中一泡，伤口也没再流血，大有愈合之势，于是点了点头。

　　三人在这洞天中暂住了下来。
　　这地方虎啸造得精细，日升月落，时晴时雨，居然还有雨后双虹，跟外头一模一样。
　　自他们住进茅舍，菜园里的菜就开始长大、长虫。后院的鸡开始下蛋，黄狗开始饿得叫唤。静止的时间又运行起来。
　　若不是心中有事，恨不得一直住下去，再也不出去了。